華夏文明發源于黃河流域,但是在秦統一中國之后,歷代王朝卻出現了不斷向長江流域傾斜的趨勢。到了明清時期,整個國家的經濟幾乎完全依賴于長江以南地區的錢糧賦稅。
為什么會出現這種情況?很多歷史學家說,這是因為北方頻繁出現戰亂,經濟遭到了破壞,所以歷代政權不得不把經濟重心逐步南移。可是這個說法不是很圓滿:北方出現戰亂,那么南方為什么沒有?他們對中國古代的農業經濟進行了認真思考之后,提出了一個猜想:也許這兩千年從北向南的變遷,不過是小麥和水稻這兩種農作物的一次接力賽而已。
小麥與農民起義
如果我們一手拿著《簡明中國通史》,一手拿著農業區域經濟地圖對照。會發現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小麥種植業與古代社會動亂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因果關系。
我們先看看中國歷史上的幾次導致王朝覆滅的重大農民起義:秦朝末年的陳勝吳廣起義爆發于安徽大澤鄉;西漢末年的綠林赤眉起義爆發于山東莒縣;東漢末年的黃巾起義爆發于河南洛陽;北魏末年的六鎮起義爆發于河套地區;隋末的農民起義爆發于山東、河北、河南;唐末的黃巢起義爆發于山東;元朝末年的紅巾起義爆發于安徽;明末的農民起義爆發于陜西北部。
農民起義的爆發地幾乎全部集中在安徽、河南、山東、陜西等地。而這些地區恰好是處于黃河中下游流域,是中國小麥種植歷史最悠久的地區。
中國的小麥種植主要集中在黃河流域地區。在這些地區種植的其他主要糧食作物小米、高粱等也都屬于麥類,都是旱地種植作物。這些作物都是大量消耗土地肥力的作物,不宜在同一塊地上連續種植,通常種一季就得休耕一兩年。這就意味著在這些地區每年大約只有1/3到1/2的土地能夠收獲糧食。因此自秦朝統一以來,立足于黃河流域的王朝承受著巨大的糧食供給壓力。
更糟的是,黃河流域氣候干燥,降雨不足,農業生產主要依靠灌溉。干燥的環境使水分蒸發得非常快,堿性的黃土失去水分之后容易產生結晶,造成土地鹽堿化,土壤肥力大幅度降低,一年比一年貧瘠,以至于不能耕種。
原本產量就不高的耕地不斷減少,土地兼并的矛盾越來越尖銳,最終導致了激烈的社會政治沖突——農民起義。在經過多年的戰火狼煙之后,土地經過休息得到了恢復,社會才再次安定下來,開始新一輪消耗地力的循環。但是總體上,土地的肥力還是在逐步下降。
古文明在麥田中衰亡
人類最早的農業文明古埃及、古巴比倫、古印度和中國都在大河流域附近誕生。其中古埃及、古巴比倫的人們像我們的祖先一樣,在孕育自己文明的母親河流域內廣種小麥。可以說,這些輝煌的古代文明就是建筑在麥田之中。可惜,它們都沒能逃過小麥農業衰落的命運。
在今天埃及的尼羅河兩岸,只要看一看那些曾經繁榮的地區普遍沙漠化的景象,你就知道這里早已失去了古埃及文明存在的條件。而在伊拉克的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昔日孕育了輝煌的兩河文明的千里沃野現今已變成一片寸草難生、板結得硬邦邦的鹽堿地。它們衰落的原因很大程度上在于,在自然環境的限制下,當地的人們別無選擇地采取了灌溉方法種植小麥。
中國的黃河文明也在小麥農業中飽受煎熬。
在秦統一六國之前的兩千年里,中國的農業開發程度不高,規模也不太大。當時黃河流域的生態情況良好。土地仍然保持著較好的肥力。中國社會政治動蕩基本上是由諸侯國爭奪霸權引起的,很少出現農民起義或者民變這樣的事情。隨著統一國家的產生,黃河流域農業生產的大規模開發隨即展開,于是小麥種植導致的土地貧瘠問題開始成為一個又一個王朝的心腹之患。土地兼并愈演愈烈,直接危及農民的生存。人地矛盾演化成嚴重的社會政治矛盾,一個個顯赫的王朝頹然倒下,經過一番動亂,新的王朝在恢復肥效的土地上重新崛起。到了唐朝。黃河流域的農業生產終于走到了衰竭的一天。
當時,唐王朝制定出非常出色的土地政策和賦稅制度,使黃河流域的土地開發規模達到了空前的水平,唐朝創造出了前所未有的農業奇跡,迎來了夢幻般的“盛唐氣象”。然而黃河中下游地區在唐朝的大規模開發下,終于達到了地力的極限。唐朝中期以后,帝國再次陷入激烈的秩序動蕩,農民起義和藩鎮割據成了唐帝國下半生的主題。最終,中國進入了50余年的五代十國大分裂時期。
看起來,黃河文明似乎已經危機重重。但是,為什么中國的文明沒有像古埃及和古巴比倫那樣徹底衰亡,而是薪盡火傳,一直延續至今呢?因為我們還有另一條大河——長江,在它的懷抱里有另一種糧食作物——水稻在等待我們的祖先。
水稻挽救了中華文明
水稻種植,在中國作為一種大規模的農業,大約在北宋的時候興起。自從宋朝從越南引進優質品種的占城稻之后,水稻真正擔當起了承載中華文明的重任。
水稻是一種喜愛水熱性氣候、需要大量水資源的作物,非常適合長江中下游和珠江三角洲種植。這種作物產量非常高,農民撒下去的種子通常可以收獲20倍左右的稻谷。這與小麥4倍于種子的產量相比顯然是非常可觀的。再加上長江流域以南地區氣候溫暖濕潤,一年可以種植兩季甚至三季,這意味著同樣面積的土地,可以種植的水稻要比小麥多出好幾倍。這對于因為糧食危機不斷陷入動亂的古代中國人來說簡直是天大的福音。
更重要的是。種植水稻的土地不需要休耕,只需要每年適當補充養料就可以持續不斷地耕種,比起種一季就得休耕一兩年的小麥來說,大大緩解了人地之間的矛盾。再加上水稻常年浸泡在幾十厘米深的水中生長,避免了麥田反復灌溉使水分大量蒸發造成的鹽堿化問題。地力衰老的周期大大延長,無形中也延長了農業生產衰落的周期。
從北宋開始,中國古代王朝的經濟重心便正式從黃河流域轉移到了長江流域。與小麥農業一同衰落的中華文明也在水稻農業中重獲生機。
1000年前的分水嶺
如果把宋朝看作小麥經濟和水稻經濟的分水嶺,我們會發現,水稻接掌中國農業后,中國統一王朝的更迭周期比過去延長了。
從秦始皇建立中央集權的統一王朝開始算起,到北宋建立之前。中國一共經歷了秦、西漢、東漢、三國、西晉、東晉、南北朝、隋、唐、五代十國十個朝代更迭,歷時1180余年,平均每個朝代只有100多年的時間。而從北宋到清朝滅亡,一共有北宋、南宋、元、明、清五個王朝,歷時950余年,平均每個王朝接近200年。北宋以前朝代更迭頻繁,與黃河流域的小麥農業不無關系。而北宋以后以長江流域的水稻生產作為帝國生存的基礎。顯然大大改善了帝國的健康狀態。
從歷史上的人口數據來看,北宋以前中國人口從未超過6000萬,但是北宋以后人口急劇增加。到清朝末年達到了4億。作為人口增長的基礎,主要糧食作物發生變化無疑具有決定性意義。
從小麥到水稻的轉移給中國政治的格局也帶來深刻的變化。北宋以前的3000余年間,中國的人口、經濟集中在黃河流域,中原地區社會經濟繁榮,相對于北方游牧民族具有相當大的優勢,因此游牧民族雖然屢次南侵,卻始終不能深入到帝國的縱深地帶。但北宋以后。由于經濟重心轉移到了長江流域。黃河流域的人口大量南遷,使中原地區變得空虛起來,給了游牧民族入主中原的機會。北宋與遼、南宋與金的恩怨就是這種狀況的寫照。隨后,蒙古和滿族也都先后成為了中國的統治者。這在北宋以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我們也錯過了機會
在世界歷史上,一個時代的危機,往往可以成為開啟下一個時代的契機。古代西歐的人們與北宋以前的中國人一樣,常常面對糧食供應不足的危機。自從羅馬帝國衰亡之后,歐洲分裂成為大大小小的民族國家,長期缺糧使他們內亂頻繁,戰爭不斷。他們并沒有水稻來救急。于是便采取各種各樣的方式解決生存問題,包括大力發展工商業,用工業產品從遠方換來糧食。饑餓讓歐洲腳踏實地地走向了世界,并最終找到了工業化的道路。
相比之下,我們似乎很幸運,在我們的文明面臨生存危機的時候,我們利用水稻這種植物成功地應付下來,使歷史發展回到了原來的軌道上。我們始終守著最讓人感覺踏實的農業,無論商業還是工業都顯得沒什么必要,甚至是不務正業。于是,機會在貧瘠的小麥田壟中到來,很快又從肥沃的水稻溝渠中流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