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城市的新車如簇簇新箭,齊刷刷地射了出來,沿著高速公路進發。黑的、白的、藍的、灰的、紅的、綠的……繽紛的色彩攪得你眼花繚亂,人心被撩撥得癢癢的,恨不能立馬駕車飛馳于其間……呂蕓剛從老同學家中出來。走到市中心廣場,面對著超市大樓上的巨幅車展廣告,思緒就立即游弋在虛擬的車群中。
在同學家,她整整搓了一天的麻將,上午是當“送老板”。午飯后手氣好轉,竟連連糊牌,還好幾次清一色、碰碰糊、小七對自摸,不僅挽回了老本,居然還贏了三百八十多塊錢。她贏了錢,心情自然爽快,所以瞄著這些五彩繽紛的小車圖畫。已有些心旌搖蕩了。
她懷揣著贏了的錢,如同注射了興奮劑,馬上招來一輛的士。直奔市里新建的汽車城。一跨進車展大廳,眼前不禁一亮:這里是車的世界。國產的進口的。高檔中檔低檔的轎車,一應俱全,應有盡有。人們在車旁徜徉著,細細地詢問,慢慢地察看。一些人當場就選中了車型,從挎包中掏出了一疊疊的百元大鈔,就準備駕車馳騁了。
記得談戀愛時,呂蕓的丈夫賓武開著小車,常載著她外出飚車。特別是下班以后,在市郊新辟的工業區大道上,丈夫駕著小車如風馳電掣般,她坐在車旁,打開車窗任風吹拂著她瀑布般的披發,愜意極了。賓武也曾讓她坐在駕駛席上,手把手教她握方向盤、掛檔、踩油門、剎車……她當時的感覺,就象長了一對翅膀。任她在天地間飛翔。只是好景不長,正當她準備考駕照時,肚子卻漸漸隆起來了。她生了婷婷后,賓武單位的車要抓成本核算,卡得緊了,下班后車只能人庫,私事一律不能用公車。越挨不到車,呂蕓開車的癮卻越來越重。她朝思暮想著自己能買一輛小轎車,曾與丈夫說過此事,賓武淡淡地說,看中了車再說吧。她反問錢呢?賓武說,錢是呆的,人是活的,總會有辦法的。呂蕓雖然工資不高,但底氣還是有一點的。她原來和賓武一起炒股,贏了些利,后來見形勢不妙,見好就收,很快就把股票全拋了,手頭上還有幾萬元的積蓄。只是要買部中檔車,差額還不少。丈夫常說人是活的,賓武的確活泛得很。他在市人事局開小車,每天西裝革履,頭發和皮鞋總是油光锃亮。他的熟人、朋友就象手中的撲克牌,一甩就是一摞。他常吹與某某領導是鐵哥,與某某首長是深交,哥們有事打個招呼就行。有人若找他幫忙,首先要請他搓一頓,有事在席間邊吃邊談。賓武頻頻舉著啤酒杯,也頻頻點著頭說,行、行,找頭通通氣,打個招呼嘛,酒后往往是泥牛入海。別人找賓武問問消息,他一說是:這事太小了,頭說用不著他出面。找下面就行了;另一說是:這事太大了,頭說要集體討論才行,不是他不幫忙,他在會上會盡力爭取的。當然,賓武有時也幫朋友辦成過事,那他就會常掛在嘴邊吹,他煞有介事地說,這可不是我的面子,是我當京官的舅舅打了招呼的。正部級呀。他舅舅何許人也?呂蕓也不知道。當她問賓武時,賓武說,這是秘而不宣的事,你不知道為好。賓武有時也幫人牽線做成過生意。也曾把一疊疊鈔票遞到呂蕓手中。
呂蕓想到這里,面對著眼前一輛輛耀眼的新車。心里就有了幾分踏實。她著重看了幾種十多萬元的中檔車,這是她較理想的選擇。買高檔車,她會不堪重負;買低檔車,有失顏面;還是選擇中檔為佳。她戀戀不舍地走出了車展會,還回頭顧盼著流光溢彩的車輛。此時,她才感覺肚子有些餓了,對,今天贏了錢,應該到肯德基去啃一頓,末了,還要去洗洗發,燙一燙,不要委屈了自己這一頭秀發。洗面今天就不去了。下次邀位女同學一起去,聽說她有優惠卡。呂蕓總覺得自己的青春在悄悄地溜走,要極力挽住才好,這是女人的資本啦。
當呂蕓回到灰不溜啾的生活區時。剛才一路的好興致,就被一股陳舊、晦澀的氣息吞噬了。她有氣無力攀上四層樓。推開自家的房門,只見丈夫賓武已翹著腿斜躺在真皮沙發上。他右手指在不停地按著電視機的遙控器,左手指夾著一根香煙。賓武沒有抬頭。左手在煙灰缸上彈了一下說。還知道回家呀。
呂蕓走近賓武,用膝蓋頂了一下賓武的大腿說,我去了肯德基填飽了肚子,又美了發。你看看,爽不爽。
賓武用遙控器拍了一下呂蕓的屁股說,你好瀟灑,去肯德基不帶婷婷去,你知道她最愛吃的。
呂蕓挨著賓武坐下說。我知道婷婷愛吃。她爺爺、奶奶會帶她去的。你就放寬心吧。
賓武連連地按著電視機遙控器。熒屏的畫面驚慌失措地躲閃著,有些無所適從。他邊按邊咒著,他媽的,每天播的老一套,也不換換口味。
呂蕓一把捏住賓武的手,算了,別按了,我讓你換換口味。她把挎包里的幾頁新轎車廣告拿了出來,遞給賓開說,你看看這些新車多來勁。我想飚車都想瘋了,你是知道的。這貧民區我也早就住膩了。你看看我們同學。早就在豪宅里盡興了,可我寧可先買輛車再說。
賓武接過廣告畫晃了晃說。這小車的確逗人愛,我也想下班有專車坐,尤其是你開著有味。只是這票子。這一大疊一大疊的票子,要數得出喲。
你不常說錢是呆的,人是活的嗎。
不錯呀。人是活的。可一下子能活得了這么多的錢?
呂蕓一把摟著賓武的肩膀。嗲著聲音說,老公,我知道你有辦法的。我們今晚就選定一種車型吧,啊。好嗎?
2
兩口子為精心選購新車,又雙雙去了一趟車展會。賓武自然是行家,對車子的性能進行了詳盡的了解。比如排氣量、耗油量,這些都是不可忽視的硬指標。最后兩人認定購買一輛銀白色的奇瑞牌的轎車。
走出車展會,兩口子剛才的勃勃興致淡了,消散了,臉頰飛上了烏云。這種車的價格是一十二萬多元,他們的家底不過六萬來元,還差六萬多元從何而出?呂蕓用肘捅了一下賓武說,辦法總是有的。先找你爸爸、媽媽去。
賓武愣了一下,瞟了呂蕓一眼說,還好意思開口?婷婷現在是他們包了,每月開銷不少啊。
他們樂意帶婷婷,享天倫之樂嘛。有人還花錢買小孩帶,你們人事局不是有嗎。
你莫瞎扯。那是年輕人。他們都是六七十歲的人了,拿幾個退休工資,手頭也緊。
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老兄買新房時,他們是支持了的。手心手背都是肉,他們做大人的可不能偏心。
那是借錢,借了要還的。
那我們也借。再說老骨頭留著錢干什么,不用在后代的身上,未必還帶到棺材里去?走,先到你家里看看去,你不好意思,我來開口。再說你不是要帶婷婷去吃肯德基嗎。呂蕓說著,手一揮就攔住了一輛的士。拖著賓武往車里鉆。賓武口里嚷著哎呀呀,你看你,身子卻隨呂蕓進了車內。
這是一個國有大冶煉廠的老生活區,住的大多是退了休的員工。樓房的磚墻已被塵灰染得象一塊塊大抹布,老式的木窗戶的油漆己經駁落得體無完膚。當賓武攜妻子進入他熟悉的,從小就在此長大的舊居時。心情是復雜的。這里有他的眷戀、傷感、彷徨、失落和喜悅。父母都是冶煉廠的倒班的老工人。在他的印象中,父親是一個嚴字,母親是一個忍字。他是在父親的竹梢條子下長大的,他的屁股常常被抽得現出一條條血紅的印痕。他犯了事若不認錯,父親揮竹梢的勁是使不完的。當他的屁股麻辣火燒時,母親會輕輕撩開他的褲子,給他作熱敷或上藥,還傷心地念著,崽伢子你何苦噦。有時,賓武會覺得有一滴灼熱的液體落在臀部上,她知道這是母親眼中掉下的。母親有時也會輕聲埋怨父親下手太重。父親板著臉說,子不教,父之過。他不記住痛就會走歪路。母親便低著頭不吭聲了。賓武本來是恨父親的,可從讀中學后。基本上就很少挨打了,后來參加工作,他慢慢開始感恩父親了。原來小時的耍伴。和他一樣頑皮,后來竟然進了勞教所。是父親的竹梢條制約了他,抽怕了他。老兄比他乖得多。幾乎沒有挨過竹梢條子,讀上了大學。還進廠當了技術員,為父母爭了光。而他高中畢業后抵職進廠當了工人。他不安份不分白晝地倒班,后來朋友幫忙,到人事局當了名開小車的“司長”。這位俏老婆也是他當了“司長”后才邂逅上的。
當兩口子敲開房門時,已是滿頭銀絲的金桂枝迎見了他們。母親嗔怪他們多日沒有來了。呂蕓說,媽,我們不是打了電話嗎。金桂枝說。電話只有聲音,見不到人,婷婷也念著你們。呂蕓說,媽,這不兩人都回了嗎。金桂枝說,婷婷的爺爺帶她到兒童樂園玩去了,一會兒就回來。你們坐,開電視看。我做飯去。
賓武往長條木沙發上一仰,叭上了一顆煙。又開始按電視搖控器了。呂蕓卻進了婷婷的臥室,開始進行一番視察。她和以往一樣,用手指摸摸窗臺、床沿和書桌上是否有灰塵。這是無可挑剔的,金桂枝幾乎是每天都要抹一番的,時間再緊,自己的房內不抹,孫女的房是不能疏忽的。接著,呂蕓開始清點婷婷的衣服。她不僅把衣服細細察看,看是否洗干凈了,還拿近鼻孔前深深地嗅著,看是不是有異味,象刑警人員審定物證般認真。她又輕輕地捏著床上的絲棉被,看柔不柔軟暖不暖和?未了,她暗自點著頭笑了,看來婆婆對孫女還是真心的,必竟是自己的血脈。
她一邊暗自得意,一邊來到了廚房門口,她想雖然婆婆衛生搞得好,可這警鐘還是要常敲的。她倚在門框邊,朝正忙著洗菜的金桂枝甜美地叫著媽說,您老把婷婷房的衛生搞得好,我和賓武都放心。這孩子的被單要常洗洗啊,婷婷呀象你老,最愛干凈。
金桂枝有些失措地扭過頭說,被單,婷婷的被單我昨日才換的。
呂蕓點著頭說,那就好,那就好。我只是說說而已。
金桂枝一邊洗著菜,一邊在暗暗地怨著這位嘴似蜜甜的媳婦。打第一次見面,她就被她一聲聲甜甜的阿姨,叫得心里不踏實。她不否認,呂蕓有一張俊俏的臉,不過她一對大眼睛顯得白多黑少,有時還瞟著眼瞧人。她在一家大商場工作,從一名營業員干上了什么主管,她沒有文憑卻有精明。她父母親開了個小食品店。兒子是常到這店里買煙,看中呂蕓的。那時,兒子的小車常載著這位嬌娘到處兜風,兩人如膠似漆。最后,是呂蕓肚子里有了,才木已成舟急匆匆辦了婚事。
婷婷也基本上是在奶奶家帶大的。呂蕓常說。媽帶孩子有經驗,再說也退休了,肯定會培養出高素質又健康的人材。金桂枝幫著把婷婷帶到三歲,已感到有些心力不支了,她想婷婷要上幼兒園了,呂蕓只要早晚接送了。誰知。呂蕓依然要把婷婷安頓在這里。她滿臉漾著春風說,現在爸爸也退休了,兩位老人精心培養婷婷,太好不過了。
有天,賓武兩口子都來了。在餐桌上,父親賓富民黑著臉對兒子說,從明天起,你們把婷婷接回去,早晚照顧女兒的時間還是有吧。賓武望了父親一眼,又想從母親的眼里搜尋點什么?看得出,這是父母親已經商量了的。他咽下口里的飯菜,想說些話,大腿卻被呂蕓狠狠地掐了一下,他啞了,只點了點頭,有些勉強地“嗯”了一聲。賓富民從兒子的臉上看到了無奈,他沖著呂蕓說,呂蕓。你看這事就這么定吧。呂蕓連聲地啊著,連連點著頭,臉上卻堆著笑說,好是好,只是婷婷在這里習慣了,長得特別好,誰不夸爺爺、奶奶在精心培養第三代。要是婷婷換個環境,只怕各方面都得調整。賓富民的臉拉長了:我們也想要婷婷陪著我們,只是你婆婆和我的身體都每況愈下,有時怕疏忽了,耽擱了照顧婷婷,再說你們做父母的,也該培養培養感情吧。呂蕓仍然是笑著點頭,那是,那是。以后我和賓武要多來這里。她頓了頓。用白多黑少的大眼睛瞟了賓武一眼說,再說哥哥的兒子是兩位老人家帶到入學,只怪我不爭氣生了個女兒,我們可不能讓人指著背說重男輕女喲。賓富民一聽這話,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擱說,瞎扯蛋,就離桌而走了。呂蕓連連嚷著,爸爸,你老可不要生氣,有話慢慢說,慢慢說。一直低著頭未吭聲的金桂枝說話了,我們先吃吧,一家人的事好商量。老賓餓了,我再給他熱。她不想多說,可心里明鏡一般:孫女放在這里,一切開支都是由兩老承擔,幸虧這冶煉廠效益還不錯,兩人退休金不低,再說多年來還有點積蓄。小孫女還養得起。這甜嘴媳婦,除了甩經濟負擔外,還想圖個輕松。賓武有時出車回得晚。呂蕓常常晚上要和人搓搓麻將,說是打業務牌,工作需要,要是婷婷拖住她,她就難得盡興了。金桂枝知道,老頭子不會硬把孫女塞過去的,小孫女的確逗人愛。培養后代,責無旁貸,干到自己硬是動不了的時候再看吧。她把一大堆想說的話,連同著飯菜強咽進肚子里去,慢慢消化吧……
金桂枝想著不快的往事,洗菜盆里的水竟嘩嘩地溢了出來,她卻全然不知。
呂蕓跑過來一把擰緊水龍頭說,媽呀,你怎么啦,發大水了。
金桂枝嘆著說,我老啦,不中用了。
哪里的話。現在的生活條件、醫療條件都好了,長壽的越來越多,沒有七八十歲算不得老。呂蕓邊說邊推開金桂枝,來。我來幫你洗菜。
金桂枝退到一邊,開始切著肉片。心里在啄磨著:這甜嘴一動手幫忙做事,肯定就有新招式了。
果然,呂蕓從賓武單位的車管得緊說起,然后說到她上班也遠,再說一家人沒有個車,辦什么事都不方便,最后強調主要是為了接送婷婷的需要,再說你們兩老也可坐車到外面去看看世界呀。
金桂枝心知肚明,甜嘴媳婦繞了一大圈,最后會落實到兩個字:要錢!但她還得和媳婦對話:這新車的確好,只是這價格肯定不菲,再說這養車的錢也不少。我看有經濟實力就買,沒實力就將就著吧。
媽呀,現在可不是過去老觀念。大家都提倡超前消費,買房還有首付每月按揭。我們家兩人都上班,還怕開不起一輛車。
那就等你們有了余錢剩米再說。善于忍受的金桂枝現在已懂得防御了。
媽呀,這車價還會往上漲,越等越吃虧。現在買車可是最佳時機,難得。
那你們有能力就買嘛。金桂枝把切碎的肉片用刀鏟到了碗里。
我們就是找你老商量。賓武他是撬口不開的。我們有困難不找父母雙親找誰。這新車要十二萬多,我們現在只拿得出幾萬,還差一大把。我爸媽的小生意競爭厲害,一點錢都押在貨上,難啦。呂蕓說著,已把洗好的小白菜放到不銹鋼漏箕里。
你是想要我們資助你們買新車?
媽媽,還是你老人家開明,不用我開口就明白了。
呂蕓呀,今不如昔了。我和你公公都是退休的人了,也沒有什么余錢剩米了。再說你們結婚用的錢,還有婷婷的開支你也是知道的,再虧也不能虧小孩。我們兩個老家伙若有個三病兩痛,還得花費的。
你老用不著向我訴苦了。我們不是要資助,是打條子向你們借,行嘛。
借也要我們拿得出呀。金桂枝苦著臉,無奈地攤開了雙手。
好,好,算我今天沒說。只怪兒子媳婦太窮了,借了錢怕還不起。呂蕓連連擺著纖手,退出廚房,沖著賓武說,我還得想辦法籌錢去。你就賴在這里吧。
賓武一摔遙控器說,你總得見見婷婷吧。
你這當父親的不是人啊,不知道疼女兒?你見了她不是一樣。呂蕓說著就打開了房門。金桂枝出了廚房嚷著,呂蕓,再怎么樣,你也得吃了飯再走。
呂蕓頭也不抬地說,我沒有胃口。
金桂枝聽著房門“嘣”地響了后,嘆了一口氣說,賓武啊賓武,媽確實不是裝窮。我們帶大孫子帶孫女,開支大呀。
賓武沒敢抬頭正視母親,說,媽,你別理呂蕓那一套。
3
呂蕓回到家后,就沒有好樣子給賓武看。她在房里沖進沖出嚷著,好呀,這買車變成我一個人的事了。你一到那邊就變成了啞巴,口都不敢開了。賓武揮著電視機遙控器說,你少嚷幾句,他們又不是開銀行。呂蕓不示弱地舞著手指說,你老兄買房時,他們可大方得很,票子摔了一大把。你倒象成了帶養的兒子了。賓武把遙控器一摔說,你。你不要侮辱我啊!呂蕓一怔,旋即沖到賓武面前,抓著他的手往自己的身上擂,你是想打人吧,你打呀,用勁打呀。賓武一觸到海綿般的一團,身子、嗓子就一下都軟了。他站起來抽出手說,算了,算了,我不跟你理論。我還得去辦點事。
呂蕓一把攬住丈夫,說,賓武,你太本分,你父母有錢。
他們哪還有錢?
冶煉廠效益多好,兩老原來都是倒班人員,收入比一般高。家里存一、二十萬是肯定的。
你落實他們真有幾十萬,我負責開口借。
那好,說話要作數。
這幾日,呂蕓心里一直掛著落實公公、婆婆存款的事。這天休息,她有意在婆家的對面樓里搓麻將,眼睛直盯著對面的門道口。她清楚地看見公公婆婆帶著婷婷出門了,還用塑料袋提了一大摞食品。肯定是到較遠的地方去玩,說不定上午是不會回了。她估摸著他們走遠了,就借口離開了麻將桌,小心翼翼地來到了婆家門,用從丈夫手中拿來的鑰匙打開了房門。這片鑰匙是由賓武掌管的,她一般很少拿來開門,也可少管一些女兒的瑣事,今天可是帶著特殊任務來了。她進了房,把門關好,就直奔公公婆婆住的臥室。她開始動手翻她們的箱、柜、抽屜。開始,她有些忐忑不安,萬一兩老趕回來了,她如何面對?說是找婷婷的東西?說是找賓武的原來的資料?都不完全成立。她突然又想,找到父母親的錢,為兒子買車本是天經地義。她一下子就從容下來了,開始仔仔細細地清理尋找。她把翻過的東西盡量復原,不留破綻。她在箱里、柜里看到了不同的世界。兩老還有打補丁的衣服,襯衣的脅下、領口都有精細的補巴,一行行密密的手縫的針腳。有幾雙襪子居然也打了補丁。他們還將這些當寶貝收藏著,準備留著用。若是她和賓武,早就將這些破爛丟了。呂蕓嘆息了一聲,不知是鄙夷還是同情。她在柜子里還看公公收藏的獎狀,有的紙面已經發黃,依然用塑料紙包得好好的,生怕會丟失。還有兩老的相冊。公公集郵的郵冊,這些呂蕓都無暇細看了。她一心想尋到幾本,哪怕是一本存折也好。只要見到了,就可以要丈夫找他們借錢了。新車就指日可望了。她幾乎翻遍了所有的地方。希望越來越小了。她額上已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心里卻不肯罷休。她忽而想到。也曾聽說過,老人們往往喜歡把東西藏在床鋪下,這樣最安全保密。她小心地拿開枕頭,又輕輕地掀起了床單和墊被。終于,她心頭掀起了一陣狂喜,一個小塑料包呈現在她的眼前。她抑制著喜悅的心跳,捧起了床頭角上的塑料包,輕輕打開一看,心忽地下沉了。這哪里是什么存折?竟是一本舊時的折疊小本,上面是一行行清秀的小楷,寫的是什么“積德行善、好學修身、知恩圖報……”之類的祖訓。呂蕓將小折子狠狠一甩,惡兇兇地咒著,什么破玩意,害得老娘空喜一場。她懊喪極了,想不到今天一無所獲,最后竟見到這么一疊毫不相干的破紙。她克制住情緒,仍然將舊折子包好,放回到老地方。又蓋好鋪蓋。這時,竟有人敲門了。她慌忙定了定神,再把室內理了理,就心神不安地開了門。
賓武沖了進來,指著她說,我就知道你今天不懷好意。會來搞偵探。
呂蕓懸著的一顆心落下來,擂了賓武一拳,你這該死的,嚇我一跳。我還不是為了這個家。
那收獲如何?
想不到的窮,窮得盡是一些破爛,還把些破紙片當寶貝。
破紙片?我爸爸那些集郵冊,可千萬動不得。那是他的命根子。
誰動那玩意,我只是想看看兩老到底有多少積蓄?當然我只是匆匆忙忙掃了一下描,并沒有徹底到位。
算啦,老骨頭也榨不出油了。要買車,我想別的法子去。
呂蕓一時忘掉了剛才的不快,豎起大拇指說,我就知道你是個男子漢。
4
賓富文和金桂枝是傍晚才到家的。他倆下了大巴車。輪流背著累了的婷婷,往家里趕。他們今天是帶著婷婷去了近郊的明鏡湖。他們來到這新建的旅游區,陪著孫女盡興地玩了一整天。賓富文在游船上,教孫女搖槳,蕩漾著碧波,愜意極了。他很興奮地發現,婷婷悟性極佳,什么事一點即明,還不時提出一些大人無法回答的問題,比如說魚為什么不會被水淹死?湖里的水為什么不漏掉?……他在回家的路上琢磨著:他決意要幫兒子把孫女培養成人,首先要對她進行一番品德教育。他準備把未來得及對兒子進行教育的祖訓。先給孫女好好講講。不講不行啊,要讓呂蕓這樣的母親來教婷婷,只怕會毀了小孫女。
進得房門。婷婷發問了:為什么爺爺、奶奶出門喜歡坐大汽車,爸爸、媽媽出門總是坐小汽車?賓富民回答,坐大汽車人多熱鬧,又能省錢呀。婷婷又問,爸爸、媽媽總愛到外面吃飯,爺爺、奶奶這么晚了,還要趕回來做飯吃?金桂枝回答,我們回家自己做飯吃,干凈講衛生。婷婷點著頭,晶亮的黑眼球滴溜溜轉著,似乎還想探究一些答案。
有些話,兩老跟孫女是無法說清的。有些事一在腦子里浮現,金桂枝便感到一陣陣心酸。為了兩個兒子長大成人,一直到參加工作,她和老頭子操了不少心,接著又張羅他們結婚辦完喜事。心想這下算是盡完了義務吧。大兒子賓文的老婆林艷生了崽,身體又不太好,當時正好自己剛退休,就幫著帶上了小孫子。后來,她見賓文在廠里忙設備改造的事,林艷在保險公司忙跑業務,兩人都忙得團團轉,就干脆把孫子立立接到家里帶。這一帶就把立立帶到了讀小學。鄰居說,金師傅,你一口氣帶大了兩代人,也該歇歇腳了。金桂枝說,是啊,我忙了大半輩子,也快燈干油盡了。誰知孫子剛入學,呂蕓的女兒又下了地。賓武求母親出馬,幫助帶孫女。媳婦嘴巴不饒人。媽可不能重男輕女喲。金桂枝長嘆了一聲,無奈何只得照葫蘆畫瓢。孫女比孫子要乖,沒有那么好動,幸好老頭子也退休了。可以幫忙,這樣金桂枝才感到緩得過氣來。婷婷一天天長大,兩老的樂趣也與日俱增。若賓武兩口子有時將孫女帶走。她心里倒好象還空了一截。人嘛,不就是這樣一代代傳承。只是在經濟上,金桂枝感到越來越有些吃緊。兩人退休后,收入比原來減了一半,生活還得照原樣過。就拿住這一項來說,房子是房改時買下了,另有水費、電費、氣費、電話費、電視收視費、衛生費,現在又加了什么物業管理費,別人家有電腦的還有上網費。老頭子知趣,退休后連手機都不用了。他不抽煙不酗酒,只是有著集郵的愛好。他的一些集郵珍品都是在職時購的,現在每年僅只購一本年票而已。兩人對孫女花錢卻從不吝嗇,牛奶、鈣片、水果沒斷過,而且都揀好的買,每餐伙食講究營養搭配。呂蕓來看女兒,很少買吃的送來,倒是常帶些資料、紙片來指導,提出婷婷營養的一些要求。有時還趕在飯時來突擊檢查。開始兩老有些反感。賓富民沖著呂蕓說,小呂,今天沒去搓麻將,沒去逛商店,沒去美容美發,有空來看女兒呀?呂蕓有點尷尬地笑笑,爸,這些事哪比得上看女兒重要噦。賓富民說,婷婷若放在這里不放心,你今天就帶她回去。我們會常去看她。呂蕓連連搖著手說,哪里不放心,我一萬個放心。我是想她時就跑來看看,沒有定準的。沖突了幾次后,雙方就習以為常了。
金桂枝在廚房里一陣忙碌。便輕車熟路地把幾碗湯面和西紅柿炒雞蛋端上了桌。這都是老頭子和婷婷愛吃的快餐。她看到一老一小吃得津津有味,心里十分熨貼。為了支撐好這個家,帶好婷婷,金桂枝熬白了鬢發,在節省開支上費盡了心機。她在電燈開關旁貼上了“勤開勤關”的字樣;她在水龍頭開關上搞了水表不轉的滴漏接水法,后來老金堅決反對才作罷。不論何時何地。兩老都是擠坐大巴車。兩老常常到街上找打折的衣服和鞋襪買,她還愛買那種不用秤稱的、按堆估價的菜,至少比秤稱要便宜一半。她常感到手中的一百元大鈔,一下子就花光了,總想還要在手中多留幾日才好。她也見到過兒子花錢,有次請兩老到一家新開張的店里吃飯,一家五口點了滿滿一桌菜,吃完后嘴巴一抹叫買單。服務員報價三百多元。兒子說不貴,媳婦說便宜。金桂枝說剩下的菜可打包回去,兒子說丟人,媳婦說多麻煩。賓富民的濃眉聳了聳,嘴巴嚅動了一下,咽下了另一句話,牽著婷婷的手卻說,走人。婷婷反常地賴著不走說,我今天要和媽媽坐小車。賓武說,爸、媽,今天一起搭的士。先送你們回家。賓富民說,我們坐大巴一路就到家了。你等會送婷婷來吧。婷婷歪著頭問呂蕓,爺爺為什么不坐小車?呂蕓說,他們呀,是吃苦吃慣了,能吃苦,喜歡苦。我們可不能返古了。婷婷扭著頭說,那次我在幼兒園里發高燒。爺爺可是抱著我坐小車去醫院的。呂蕓還想說話。賓富民狠狠盯了呂蕓一眼說。我們走了。金桂枝趕忙跟了上去。賓武沖著呂蕓說。就你嘴巴討嫌,瞎扯!
有一次沖突,金桂枝是至今難忘的。為了省一個算一個,她聽人說華友大超市每早有特價的肉、菜買。早上,她常常趕一里多路去超市。去趕早買特價東西的人還真不少,超市的門一打開,久候的人象潮水般往里涌。進了超市大門還得登電梯上二樓,金桂枝想沖到前面去登電梯,誰知一腳踩偏了,竟把左腳面崴了一下,一陣鉆心的痛。她趕緊用手抓住電梯的扶手,強忍著疼痛登上了樓,還跛著腿買回了一塊僅半價的豬肉。她不虛此行。晚上,這塊肉紅燒上桌了,正好賓武兩口子也來吃飯。婷婷夾著紅燒肉吃得津津有味,賓武也很愛吃母親做的紅燒肉。只是呂蕓用筷子夾著肉塊放在碗里撥著,細細地瞧著說,這肉瘦不瘦肥不肥的,真是難吃。賓武說,你少啰嗦,不愛吃就不要吃。這是上好的五花肉。呂蕓把肉丟進賓武的碗里說,你吃,你多吃,吃成個大胖子,連路都走不動。金桂枝還剛上桌落坐,搽有正骨水的左腳面還隱隱作痛,昕了媳婦這番話,不由想起一大早趕著去買特價肉的事,眼淚就禁不住滾落下來。賓富民見到這情景,臉色瞬間變得鐵青,他把筷子往桌上狠狠一拍。站起來大聲吼著,都不要吃了!老太婆為了買這塊肉,腿都傷了,容易嗎?吼完,他就沖到陽臺去了。婷婷從來沒見爺爺發這么大的火,“哇”地一聲哭了。金桂枝慌忙一把抱住小孫女,止不住淚流滿面。呂蕓不吭聲了。卻用手在桌下痛不痛癢不癢地擰著賓武的大腿
金桂枝邊吃邊回憶著。等三人吃完面條,就開始收拾、洗抹,她見茶幾的煙灰缸里有摁滅的煙蒂,就知道賓武回來過,等下還要給他回個電話,說婷婷好著呢,今天玩得開心。賓富民吃完飯,就教婷婷看圖識字去了。最近老頭子有些咳嗽,叫他去醫院看看,他總說,一點小感冒,沒那么嬌貴。可這咳嗽未見好轉,還有些加劇,若傳染給婷婷,不更麻煩了。金桂枝邊洗碗邊嘮叨著。老賓啊,明天可一定得去醫院看看病,不要再拖了。賓富民答著,放心吧,死不了的。
5
呂蕓在婆家沒有找到存折。心里總有些不踏實,丈夫說想辦法,只怕是一句話而已。這車展會上的新車卻總是在腦海里縈繞,抹也抹不去。她想著想著,還是去找找開小店的父母看看。她家的小店開在市商業區,這里居住人口、流動人口都不少。父親是有商業頭腦的,早幾年,這里的商貿市場落成。他就欠著債買下了這二十多平方米的門面。開了個糧油食品店。而且還與單位聯系,做了“四季香”優質米的代理。幾年下來,他經營有方,生意越做越大,把買房的錢還清了,現在這門面價可漲了好幾倍。父親呂旺興的精明是遠近有名的。他做小攤販時,秤砣把戲玩得比魔術師還麻利;做米代理,他包銷一袋得好多錢,不承擔米變質、滯銷等任何風險。母親李水芹卻十分潑辣,不怯場,敢作敢為。吵起架來頂得上一桿機槍。父母做生意是絕佳的搭檔,凡事策劃、謀略有父親,出面交涉、爭勝有母親。她有一個弟弟,是父母親的寶貝,花錢買的指標送他讀大學,聽說還要不惜重金送他出國留學。母親說她是嫁出去的女潑出去的水,她心里一直窩著這口氣,偏偏自己又不爭氣,生了個女孩。所以她和父母的交流日漸減少。一般是無事不回娘家。
當她跨入糧油食品店時,只見父親在按著計算器。臉上綻放著舒展的笑意,這肯定是哪筆生意又獲了利。她叫了一聲爸。呂旺興抬起了頭,很高興應著,是蕓子回來了,怎么好久不見你回來,都忙些什么?
沒忙什么?我不就是上上班,有時搓搓麻將消遣。
賓武對你還好吧?婷婷呢,長高了吧?
賓武對我還好。婷婷在奶奶家也長得不錯。
那好,那好,那我和你媽就放心。
好是好,只是我現在上班遠,有時還要接婷婷。我看好了一輛新車想買,只是還差幾萬元錢。
呂蕓啦,凡事要量力而行,有經濟實力就買,沒有就緩一緩再說。
爸,你又不是不知道,這車價只怕會漲,以后就更難買得起。
那倒是。呂旺興搔了一下頭皮,眨了眨瞇細的眼睛說,我這里剛還清門面錢,再說你弟每學期負擔不少……
爸爸,你不要算賬了,我又沒開口向你借錢。呂蕓不耐煩地打斷了父親的訴苦。
呂旺興坐了下來,也示意要呂蕓在一旁的木靠椅上坐下。他抿了一口茶說,這事,該賓武這小子去籌措,不能讓你女人來傷神,再說你公公婆婆應該還有點家底吧?
他一時也沒辦法,他家里呀空空如也,哪還有積蓄。
你真的相信?兩老廠里效益不錯,都倒過班的,又都很節省,不可能就沒有積蓄了。
我看是榨不出油了,孫子、孫女都在那里混大,吃喝拉撒開銷也不小吧。
榨不出油?呂旺興用手摸了一把下巴沉吟著說。賓富文不抽煙不喝酒不打牌,他愛好集郵呀。是呀,他有很多很多郵票,他買郵票可沒少花錢。
郵票!兩個字在呂蕓腦子里一亮,她是親眼目睹了那一本本花花綠綠的郵票,可她當時毫無興趣。
你公公原來買郵票可舍得花本錢。僅他那張“全國山河一片紅”的文革票都值好幾萬。現在兒子要買車是大事,還留著那紙片干嗎,干脆處理一批圖個實惠。
這事,我。我如何開口……
要賓武去。老頭子總會心軟的。呂旺興又摸了一把下巴說,我還聽說你婆婆有一個祖傳的翡翠玉鐲,也是值錢的家伙。你們結婚時,我見她戴過。有人問她,這玉鐲傳給誰呀?她說,難啦,兩個媳婦不好傳給誰,若有了孫女再說吧。你看鐲子遲早是婷婷的。你們買車子不也是為了婷婷么。
呂蕓點著頭連聲“嗯”著,她真佩服父親心里還藏著公公家里這些賬。還有一番獨到的分折。她有些按捺不住地說,這事我得讓賓武盡快去找兩老。
呂旺興說,一定得讓賓武出面,無論如何你只能催賓武。
我知道了。媽到哪去了?
她到單位結賬去了。等你媽回來,我們到隔壁餐廳炒幾個菜,你吃了飯再走。
不吃了。我先走了。呂蕓走出糧油店,感覺步子輕盈了許多。
晚上,呂蕓就開始做賓武的工作。賓武有些吃驚地反問呂蕓,我爸集郵和媽有手鐲的事,你怎么打聽得這么清楚?呂蕓說,這都是公開的事,你爸當時買高價郵票很多人都目睹了的,你媽的手鐲也戴出好多回了。誰不知道呀。賓武說,這些事要說,你就去說吧,我也不反對。反正是向他們借嘛,有錢借錢,無錢就借物。呂蕓橫豎堅持要丈夫出面。就是談不成,也還是父子、母子關系。她若出面談不成,今后面都難見了。
夜晚兩人上了床,呂蕓一把摟著賓武脖子,又在他耳邊輕柔柔地敘說著車子經,非要他去向父母開口。賓武貼著溫柔如棉的胴體,只覺得渾身發軟,繼而又火燥起來,他一把箍緊呂蕓,一口承諾了她的要求。
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賓武兩口子又來看婷婷了。午餐時,呂蕓幫著擺碗筷。端飯菜。飯后,她又幫著收撿。事后。她一把抱住婷婷說。出去走走。
賓武面對著父母,尋思著如何啟齒談車子的事?他靜靜地叭著煙,聽到父親的咳嗽聲,就把煙摁息了。他不想轉彎子了。拿出了新車的資料說。為了一家人方便。想買一輛新車子開。賓富民說。這事你媽跟我說過,買車子是好事呀。生活水平提高了。你手中的錢夠嗎?賓武說,還差一半,手頭只有幾萬塊錢。賓富民說,兒子買車,老子有錢是應該支持的,呂蕓也向你媽開過口。只是我和你媽手中都空了,沒有辦法。
正巧這時,呂蕓抱著婷婷進屋了。她放下婷婷,裝著往外走說,你們爺倆說事。我還是回避吧。賓富民說,沒秘密的事。你們要買新車,可惜無法資助你們。
呂蕓說,我們有的同學都是新房新車了,我們也想買一輛新車,接送婷婷。你們老人有事,也方便多了。反正得想辦法湊齊買車的錢。
賓富民說,這小車我是坐不慣的。我看買車還是量力而行好。
我每月一千多元工資都花光了,這只有看賓武的能耐了。呂蕓說著。把目光盯著賓武,在抗議他的沉默。
賓武在沙發上挪了挪,想避開呂蕓的目光,但還是覺得不自在。他鼓起勇氣開口了,爸,我想和你商量一個事。
說吧,我聽聽。
我說了,你老可不要生氣。
你不要繞彎子了。
我想,你老集了那么多的郵票,也花了不少的錢……賓武哽了一下,瞅一眼呂蕓仍在火辣辣地盯著他,硬著頭皮接著說,現在我的確想買新車,上班開車,下班沒車,真還不習慣。你能不能把郵票先轉讓些出去,先變成點錢,以后我有錢可以再贖回來。另外。媽有一個翡翠鐲子,聽說是留給婷婷的,這也是早晚的事,不如讓我先應、應急。
呂蕓緊繃的臉放松了,錐子般的目光收回了。
賓富民不由渾身一震,繼而說,好呀!誰的好主意?我和你媽都被你們榨干了,你他媽的要老子傾家蕩產了。老子出門進廠時,從家里背一床舊棉絮,提一只爛木箱子。你們呢。你們現在過貴族日子還不滿足,想做神仙呀。他把拳頭捏得繃緊。
這時,正在臥室里整理的金桂枝慌忙趕了出來,她把玉鐲子塞給賓武說,這鐲子是給婷婷的,沒錯,你拿去。可這郵票是你爸的命根子,他這輩子沒別的嗜好了。你,你們放過他吧。
賓武的臉色變得煞白說,是命根子,也用不著發這么大的火。
賓富民揚起了拳頭吼著,老子還要打你呢!
呂蕓趕忙抱走嚇懵了的婷婷。金桂枝一把拖著兒子推出門外說,你快走,這事現在說不清楚。
賓富民又劇烈地咳嗽了,咳得有些牽肝動肺的。
6
賓武在父親哪里挨罵后,回到家里抽悶煙。一根接著一根。呂蕓撫慰著說,親生父親發脾氣,計較個屁。他把幾張破郵票看得比兒子還重,你也要想開些。賓武說,不是你逼老子,老子是不會提郵票的事,這好象要他的命了。呂蕓說,你父親脾氣越來越大了,是不是有病?婷婷放在那里,不會傳染吧。賓武說。那你把她接回來算了。呂蕓說,現在接回來,不會更加深矛盾。再看看吧。
兩口子正說著,戴眼鏡的賓文敲門進來了。他一臉的嚴峻,進門就沖著弟弟說,你們今天到媽那里去啦。賓武點著頭說是。呂蕓遞上一杯茶。招呼哥哥坐。
賓文把茶杯往茶幾上重重一擱說,你們今天做的好事,逼得爸咳嗽不止,媽在電話里哭著說。你們為了買新車,問他們要錢,還要爸變賣郵票?
我只是隨便說說而已,又沒誰逼他。
你提這事就不應該。兩老犧牲得夠多了,為了我們兄弟,為了帶孫子、孫女,頭發都熬白了,腰肌也勞損了,錢也用光了。兩老自己節儉得很,他們身上沒有油水榨了。
誰榨他們的油水了?要說榨,你也是一個。賓武嗓音提高了。
呂蕓附和著,幫著腔:是啊,你不也一樣,結婚、帶崽都靠他們支持,連新房也買了。現在口氣硬了,生怕我們占光了。
賓文指著呂蕓說,你說話可要負責啊,我買房可沒有問爸媽要一分錢。林艷家倒還支持了一點。
這些事誰說得清楚,又沒有收據可查。呂蕓嘴巴不讓人,反正是同輩人,她不怯。
賓文冒火了,呂蕓,我和弟弟談家事,你憑什么插嘴,你滿嘴胡言,誰信你。
呂蕓反唇相譏。在我家里談你的家事,荒唐。再說我不幫丈夫,幫誰?
賓武一聲吼叫,都不要嚷了。他拉了一把賓文說,哥,你說完就行了,回去吧。
賓文說,好,我走。我心里早就明白,是誰在攪亂一家人。說著,他就摔門而出。
呂蕓追著嚷著,賓文,你可把話說清楚再走。
賓文一走,呂蕓就說,賓武你看看,你這老兄,還是讀了書的知識分子,就這么個水平,我可不能受他的冤枉氣。
賓武揮著手說,算了,不要說了。我心里有數。我今天罵也挨了,出車也累了。他說著就躺倒在沙發上,又漫無邊際地按開了電視遙控器。
呂蕓等氣消了些,就拿出了那只翡翠鐲子,小心翼翼地在燈光下照著,心情就晴朗了。她細細地瞧著,這圓潤的晶瑩剔透的一圈美玉,蘊涵著絲絲碧翠,象云在漂,似溪在漫,自然而和諧,美妙而清澈。呂蕓看著看著,臉上泛著光彩。她真有點舍不得將它當了。不過,她迫切要知道這鐲子的價值。聽表妹李薇說過,表哥李偉與珠寶、古玩商很有交往。她想先拿去讓他鑒賞一下,估個價。她和賓武說了一聲,就揣著玉鐲出門了。
李偉的廠子破產后,頗有姿色的老婆就跟一個老板經商去了。他住廠里的老宿舍房,喊了好多年要拆遷,卻一直沒有動靜。李偉帶著上小學的兒子,就蝸住在一室一廳內。李偉打開門讓呂蕓進來,招呼她在人造革的單沙發上坐下。臥室的門虛掩著。里面有燈光。沙發旁的茶幾上擺著四張五十元的鈔票。呂蕓說,你這錢作展覽呀。李偉說。這是我奶奶給我兒子剛送來的生活費。呂蕓說,就這點點錢,打發叫發子啊。李偉忙用一只手堵住呂蕓的嘴,另一只手使勁地搖著。這時臥室的門開了,李偉的兒子小宇跑出來說,爸爸,我的作文,你都沒看出錯別字,太奶奶卻看出了三個錯別字。李偉說。是呀,太奶奶是當過老師的,當然厲害。屋里飄出了太奶奶的聲音,李偉啊,你也算讀過書的人,對兒子要負責任,你,你這檢查過的家庭作業,等于沒有檢查喲。說話間,太奶奶手擎著一幅眼鏡,從臥室里出來了。呂蕓想,剛才她的話不知老人聽到沒有?
呂蕓見這年近九十的老人,精神飽滿,身板還顯硬朗。她連忙站了起來叫了聲奶奶。老太太在李偉讓出的沙發上坐下說,這不是呂蕓嗎?你爸媽還好吧。呂蕓點著頭說,還好還好。您老人家真不簡單,這么高壽,還來關心、檢查重孫的作業。老太太嘆了口氣說,沒得辦法,我是來給重孫送生活費的。本來,我應該多給點,可這個月老同事的孫子結婚,下了帖子,我送了兩百元的禮。只有委屈重孫了。小宇說,我們不委屈,太奶奶為了省出我的生活費,太節約了。我看見她家墻上掛了張開支表,每一項要用的錢都計劃了,下面寫了一行字:為了后一代。堅決不超支。李偉拉了小宇一把說,你不要說了,只怪我無能,你爺爺、奶奶也自身難保。太奶奶說,我每月生活都有保障。再說我們苦慣了的人,也吃不慣什么海鮮、王八之類的高蛋白,粗茶淡飯足矣。上了年歲的人也不要趕時髦,穿著能保暖就行。所以只要我老太婆不倒下,這重孫的生活我不能不管。他是我生命的延續。
此番話正中呂蕓的心懷,她不住地點著頭說,奶奶真是胸懷寬廣,講得十分在理。可有些老人就想自己多,想后代少。太奶奶說,不會吧。一般來說,長輩對后人都是一片真愛。我看你公公和婆婆就相當不錯,帶大了兒子帶孫子,不容易呀。呂蕓說,奶奶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有些事是說不清的,心里有數就行了。太奶奶說,我也不想刨根問底了,一個人還是多想想別人的好處吧。她說完就站了起來要告辭走了。李偉攙扶著她,想送她。李宇搶著把太奶奶的手搭在自己的肩上說,今天我負責把太奶奶送到家。太奶奶點著頭笑了,行,我們的小宇長大了。
兩人目送著太奶奶出了門,就返回小客廳中。李偉說,蕓子啊,你剛才說。我奶奶是打發叫發子,這話讓她聽到了,那可麻煩了。她要是來了脾氣,每月不付錢了,那不斷了小宇的炊。呂蕓說,你這是傻想,說不定我刺她一下,她還會多送些來,把家里存的錢都交給你呢。李偉搖著頭說,她哪還有余錢存。呂蕓搖著手說,現在的老人都學會了哭窮,生怕晚輩找他們討債似的。我算是看透他們了。
李偉嘆了口氣說。我們還得自己想辦法賺錢,我最近可能要與金銀珠玉打點交道。
呂蕓說,好呀,發財可不要忘了我和賓武。
到時候,還要請賓武一起來操作,他朋友熟人多,好辦事。
那就等候你的好消息了。正好我拿了樣東西給你看看。呂蕓說著就亮出了那只翡翠鐲子。
李偉接過鐲子就著日光燈。反反復復細細看了一遍,連連說,好東西,這是一塊貨真價實的翡翠玉,而且還有年代了。呂蕓眼里剎時放著光,真的!那值多少錢?李偉說,這玉的確是好玉。價格就不好說了。現在的玉開采多了,加工的精品也不少,價格都給比下來了。呂蕓臉上頓時晴天轉多云了,她自語著,難怪這么容易就拿出來送了,還不是為了保郵票那大頭。李偉說這價格也難講,我到時請個專家給估個價。你說什么郵票大頭?呂蕓說,不要提了,我現在想買輛新車差點錢。賓武找他里家借,沒有錢先將公公那些高級郵票墊墊也行,誰知不僅沒門,還挨了一頓大罵。
李偉說,你這不是想在虎口里拔牙。賓伯把那些郵票看成了命根子。
呂蕓說,一些破紙片,未必真有人出高價?
李偉一揮手說,嗨,表妹呀,你真是太見少了世面,有的一張紙價值連城。他頓了下又說,你現在買車缺錢,可找找舅舅他們。他們的批發生意很紅火,好多單位還欠著你家的貨款。
我怎么沒聽說?
我上次去你家聽舅媽說的,錯不了。
呂蕓沉思了片刻說,表哥,你干脆幫我落實一下,看哪些單位欠了我家的貨款?你不幫我幫誰。
李偉想了想,才點頭說了聲好。
7
李水芹萬萬沒有想到,自己的親女兒跟她唱起了對臺戲。今天一早,她趕到小天使幼兒園,想去收回兩萬多元的貨款時,卻怔住了。這是她家的老主顧了。這里的梅園長原來是她們家的老鄰居,相互間很要好。李水芹和呂旺興開業時,梅園長就一直支持他家的生意。他們對梅園長的供貨也從不使奸,絕對保質保量,價格也絕不會高于他人。有次春節前夕,幼兒園需要買一批鮮魚,搞一次家長和幼兒的快樂聚餐。當時,呂旺興還是在一個攤位上做水產生意。為了保證這批魚的鮮活,呂旺興帶著感冒趕到幾十里外的水庫去拉活魚。到了水庫,魚還剛開始用網捕,為了搶時間,呂旺興也撲到船上一起拖網。結果,他一身弄得濕漉漉的,感冒加重了,高燒到了三十九度多。他回來把魚剛卸下,就住進了醫院的急珍室。李水芹要把他那套濕衣服拿回去洗掉,呂旺興一把拖住說,不急。你把濕衣服拿走了,誰知我下水捕魚。果然,梅園長一行人忙完聚餐的事。就來醫院看望呂旺興。梅園長說,老呂啊,你是為了幼兒園的工作才病成這樣。你們看。老呂這身衣服都濕透了。李桂枝說,是呀。老呂為了趕時間,還幫著下水庫捕魚。這才……呂旺興連連搖著手說,你多嘴說這些干什么,把活魚及時送到是我們份內事,還麻煩園長操心來看我。實在過意不去。梅園長一把握住呂旺興的手說,老呂啊,做生意都象你這樣,那真是客戶們的幸福。接著,她把一個紅包塞到呂旺興的手中說,這是我們幼兒園感謝你的一點小意思,你不要嫌棄了。呂旺興一把甩掉說,那怎么行?這萬萬不能受,賣貨送貨到位是天經地義的事。梅園長一行人更是感動不已,她把錢硬塞到李水芹的身上,就急步轉身走了。不久,李水芹帶女兒呂蕓給梅園長拜年,給她送了一份厚禮。從此,這家的生意就更穩定了。
李水芹回想著過去的事,不知不覺就到了小天使幼兒園。這是一家全市較大的有影響的全托式的幼兒園。園內樹木蔥蘢,花香馥郁。空氣中都透著甜潤。當李水芹興沖沖來到財務室領貨款時,會計滿面堆笑地說,貨款已經給領走了。李水芹傻眼了,領走了,誰領走的?我先生還在門面里未出門呀。
會計仍然是和顏悅色,是你女兒呂蕓。
李水芹頓時變臉了,你,你怎么讓她領?
會計還是輕言細語,是梅園長領她來的,她說有急事先把現金支票拿走,還寫了收條的。
李水芹卡殼了,語塞了。她想沖到辦公室去找梅園長的麻煩,可一想萬萬不能,這是要長期合作的老關系,千萬不能得罪。她只好陪著笑臉說,對不起,我女取走了貨款,肯定是有重要事情的。她只有匆匆告辭了。
走出幼兒園。李水芹高一腳低一腳亂了步伐。心里窩著火:想不到這不孝之女,居然敢私下來收他們的貨款,真不知是哪邊刮來的風?她是知道女兒的,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沒有不清楚的。在學校時,她就不認真讀書,她說讀了書的人未必都有用。有的人讀了一肚子的書,還是窮了一輩子,有的人大字不識,偏偏發了大財,享盡了福。她敢作敢為,在家幫著做生意時,就在食用油里摻假,賣給別人時還滿面帶著笑容。有時。她還敢和來找岔子的工商、稅務人員對著干,當面鑼對面鼓地揭對方的短處。事后。呂旺興只好向女兒作揖打躬,要她少得罪點人。
當李水芹趕回到小店時。呂旺興正翹首盼著她歸來。她一進門,呂就遞給她一張兩萬多元的借條說。小蕓丟下這張借條說請我們放心,有借有還,就沒頭沒腦地走了。李水芹拍著手掌說,哎呀,這家伙先斬后奏,她把幼兒園的貨款提走了,害得我撲了個空。呂旺興臉一下了拉長了,他拍著桌子吼著,她真是吃了豹子膽了,吃老吃到老子頭上來了。他急不可耐地說,不行,我得趕快把支票追回來。李水芹攔住他說。要去讓我去。我非得好好教訓她不可。
那你抓緊去。呂旺興急切地地推了李水芹一把。
當李水芹急喘吁吁地趕到呂蕓家時,呂蕓正準備出門。李水芹劈頭就說,你趕快把支票給我。呂蕓滿臉堆笑說,媽,我不是打了借條給爸爸嗎?支票早已兌錢了。
李水芹氣憤地用手指著說。你膽子太大了,竟敢私自去取貨款。你,你憑什么?
呂蕓仍然是笑著說,憑什么?憑我們是一家人,憑我是你的女呀。
不行!你現在已自立門戶,有本事自已賺錢。你取的錢,得馬上給我。
我現在要買新車,錢我已經預交了。
李水芹的手一揮說。預交了也得要回來。你也太狠了點,吃我們的老骨頭,連渣都不吐了。
呂蕓臉色也變了,聲調高了:我吃老,你還欺老害老呢。
你,你這個沒良心的,你說我欺老?
不是嘛。奶奶幫著你把我和弟弟辛辛苦苦帶大。她老了,你就嫌棄她,千方百計找岔子,把她搞回農村老家去了。
你。你這個混帳東西。李水芹想不到呂蕓心里還有這本賬,不由一股怒火往上竄。
我混帳?我講的是實話。你心里難受吧。
這句話猶如火上添油。李水芹火旺了,一巴掌朝呂蕓的臉上扇去。
呂蕓一下子懵了,繼而捏緊著拳頭,狠狠地咬著牙,你,你打我!
李水芹余怒未息,我既能生你,就可以打你,教育你。你想還手?你還呀。
我,我要告你,你侵犯人權,你橫蠻不法。呂蕓說著,禁不住用衣袖擦了擦眼睛
李水芹一見,分貝就降下來了:你私自領走我的錢,未必還有理不成。錢肯定要盡快給我。我這就找賓武去,看他膽敢用我的錢!
你去啊。去呀。未必你生了他?敢動手打他?呂蕓嘴巴硬著,卻擔心這兇神惡煞般的老娘會鬧出個大名堂來。怪只怪李偉出的餿主意,弄得現在無法收場。他以為每個老的都象他奶奶,省吃儉用為了重孫子。
李水芹一路嚷著走了。呂蕓摸著有些微痛的臉,狠狠地跺著腳。
當李水芹趕到市人事局大門時,正好碰見賓武剛出車回來。賓武正好目送走剛人大門的領導,就被李水芹一把拽住。
賓武扭頭一看,有些意外地喊了聲媽。
李水芹叉著腰盯著賓武說。你好個賓武,為了買車,竟敢叫你老婆私取我的貨款。現在你把錢還我,我大事化小。否則,我讓你不得安寧。
這事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兩口子的事會不知道?
媽,你不要冤枉我,買車子的事我知道,取貨款的事我的確不知道。
李水芹定了一下神說,賓武,我告訴你,呂蕓在幼兒園取走的兩萬多元錢是實。你要她馬上還給我,否則我會每月拿借條來取你的工資,利息也要照最高的算。你們不講理,我也不會客氣。
賓武是領教過岳母娘的招式的,吃老吃她的頭上。只怕要長一口鋼牙才行。他只得連連點頭說,我就找呂蕓去,按您老的意思辦。
正在這時,李偉趕來說有急事要找賓武商量。他見李水芹在,忙打招呼叫舅媽。
李水芹見外侄來了,便不好再作聲,只點了一下頭就往回走。重重地丟下了一句話,賓武,我在家等你的回音啊。
8
賓武來來回回,從家到岳母家跑了好幾趟,總算把領貨款的事平息了。賓武又添了幾分自信,在外面很多事都玩得轉,擺得平,不信這點家事處理不了。他首先將貨款如數歸還,又提著一摞摞煙酒、茶葉、水果、食品登門,不僅向兩老道歉,還甜言蜜語地與兩老大談親情的重要。
一天晚上,賓武牽著女兒婷婷來到了岳父家。婷婷心記著媽媽呂蕓的叮囑,特別親切地叫著爺爺、奶奶,而不叫外公、外婆。兩老見小婷婷親切可愛,心里也泛起了暖意。兩老給婷婷削蘋果吃,婷婷非要讓兩老先吃,還說小孩子要尊重老人。呂旺興摸著婷婷的小臉蛋,打著哈哈說,爺爺也要愛幼呀。李水芹還問了婷婷在幼兒園的事情。婷婷的回答都令人愉悅。臨別前。她拉著兩老的手說,等我家買了新車后,一定要接爺爺、奶奶到外面去玩。呂旺興心里不由一動。他把李水芹拉進臥室里,兩人嘀咕了一陣。最后,李水芹拿著一個存折遞給賓武說,我知你們買新車缺錢,這一萬塊錢也算湊個數吧。賓武裝著推辭不肯接受。李水芹說,你若嫌少,算我支持婷婷的總行吧。賓武忙說,媽,你說到哪里去了?好,我領你們的真情。以后這錢還是要還的。呂旺興說,你算了吧。你要是以后發了財,就不認我這岳父了吧?賓武說。這樣體貼人的岳父母,到哪里去找喲。賓武牽著婷婷出門好遠,還朝窗臺上的兩老揮著手,心里卻象灌了蜜。他想,天下人只怕都是吃軟不吃硬的。
賓武和婷婷一走,呂旺興望著李水芹說,這婷婷今天說的做的,只怕是呂蕓交待了的。李水芹眼一瞪說,怎么,你就后悔了?呂旺興說,哪里。親生女兒買車子必竟是正經事,而且還挨了你重重的一記耳光。老婆啊,你這一巴掌值錢。李水芹說。女兒打不還手,值!到底是我身上掉的肉。再說他們買了新車,我們有事也方便些,也算入了一股。呂旺興琢磨著點著頭說,倒也是,還是你的算盤打得精。
兩口子坐在客廳的沙發上。賓武揚著一萬元錢的存折,在呂蕓面前晃動著說,你看,兩老都服了我吧,這軟刀子才能放得出血。呂蕓一把奪過存折說,你別逞能了,要不是我挨這一巴掌不還手,兩個老的會有這自覺。再說婷婷乖巧,教她說的都說了吧。
算了,我不和你爭功了。我們要抓緊湊足車款。
是呀。李偉給你那批金器脫手了沒有?
已經脫手了幾件。你不是說有人想要鉆戒。
我本想今晚拿給她看,這婆娘找了個掌大權的,出手大方得很。
那你抓緊和她聯系,要她多購幾件。
不能急。李偉打電話來說,形勢有點不妙。
真的,他交貨時跟我說萬無一失呀。
哄鬼!世事難料。我們賺了錢要趕快脫身。
呂蕓這一說,把賓武剛才的興致全掃光了。他在猜測著種種可能,而且有最壞的想象。正在此時,電話鈴響了。賓武敏感地抓起了聽筒,果然是李偉的聲音。呂蕓緊盯著接電話的賓武,只見他的臉色下沉了。而且漸漸地流露出了緊張的神色。
賓武對著電話筒“啊”了一陣,一丟下聽筒就癱軟在沙發上。臉上浮現著惶恐和不安。
呂蕓一把抓著他的手問怎么回事?
賓武由于心里緊張。斷斷續續才把事說個明了。原來李偉的朋友在西南一城市的金店搶劫的這批首飾,已東窗事發了。李偉負責銷贓一事也有人告發了。他已到外地藏匿去了,他囑咐賓武可能也會受扯牽。若有情況打他這個新手機號碼聯系。
呂蕓聽完后說,果然不出我所料。賓武你這個傻瓜,你要李偉一個人扛著不就行了。
賓武搖著頭說,難啦。這些購買金器的會供出我的。
呂蕓拍打著沙發說,你呀。這就是你說的錢是呆的,人是活的。這犯的可是窩贓罪和銷贓罪。她一挺身站立起來說,這事可不能坐以待斃,得想辦法脫掉干系。
賓武為之一振,他又一次在困境中感到了老婆的魄力。
這一夜,兩口子有些輾轉反側,難以入眠。
第二天,呂蕓就開始出動。她先悄悄地找到李偉家,他家的門上居然貼上了封條。她慌忙退下了樓,故作鎮靜地緩緩離開了。她想到了李偉的奶奶家。想找老人打聽消息。當來到老人家的樓下時,太奶奶竟拉著重孫小宇從對面走過來了。呂蕓迎上去喊了一聲。太奶奶眼里朦朧著濕糊糊的液體,一見呂蕓叫她,愣了一下,就禁不住說,李偉這家伙作孽呀,何苦啰。自己遭罪還不說,把這小宇往我手上一交走了,孩子苦呀。
呂蕓故作一驚說,李偉出事了?
太奶奶摸著小宇的頭說。聽說別人搶了東西,他幫著賣,是銷贓啊。
沒那么嚴重吧?
事情不小呀,可能還會牽扯到其他人。
真的,那不是一個團伙了。
聽人講這案子驚動了上面,要徹底查清。唉!要是可能的話,我倒愿意為李偉這家伙頂罪。
您頂罪?呂蕓心中一激靈:老的為小的頂罪,這辦法倒可行,老的反正來日不多了,背黑鍋也只背得這么久了。
是啊,我頂罪去,這小宇還有個靠,靠他父親長久些。我這風燭殘年過一天算一天,無所謂。
呂蕓摸著小宇的頭說,這孩子是可愛。真是難為奶奶您了。我要想法找到李偉,要他多為孩子想想。說完,她就匆匆走了。
呂蕓撥通了李偉留的新手機號碼,說有要事要和他相見。然后,兩人如約而至,在距市區幾十公里的一個小鎮見了面。李偉黑了瘦了,胡子拉碴的一下子老了許多。他一見呂蕓便說上了別人的當,千萬不該當銷贓犯。呂蕓說,你害了自己,還害了賓武。李偉說,我是對不起你們兩位。賓武只怕真的會扯進去了。我死活不說,那些買了贓物的人會點出他的。
那不行!呂蕓把手一揮說,賓武抓走了,我和婷婷怎么辦?流落街頭呀?
我可以一人頂著,也可以去自首。但有些東西是從你家里拿出去賣的,說不清呀。
那也得想法子。我就是為此事來找你的。你奶奶說,她可以為你去頂罪,賓武也可以搞人頂罪。
誰頂?
這……我想賓武的父親倒可以的。反正人也老了。最近又病了,進了牢房也得出來保外就醫。反正不會受苦。你看呢?
這,這不妥吧。
沒有不妥的。為了兒子和孫女,老家伙連這點犧牲都不能做呀。他那邊我和賓武負責做好工作。做好了就通知你。你要一口咬定。這些東西是你親手交給我公公的,與賓武無關。
李偉摸著墨黑的胡碴思忖著。他感受著呂蕓眼中一股冷冷的兇光。終于咬咬牙說了聲好。
呂蕓與李偉分手回家后,就把她和李偉商量的事對賓武說了。賓武瞪著眼,怪怪地望著呂蕓好一陣子。呂蕓推了他一把說,看,看什么?不認得我了?賓武搖著頭說,是不認得了,我沒想到你能想出這么絕的點子,登峰造極呀。呂蕓說,我,你以為我是為了自己呀,還不是為了婷婷和你,為了這個家。你若不同意,那就等著抓,等著到牢里慢慢受煎熬吧。有這樣坐大牢的父親,婷婷這輩子也抬不起頭了。
客廳里沉默了。賓武用手指狠狠地搔著頭發,在品味著呂蕓如針似刺的話。
9
正當賓武在艱難地決擇時,卻聽到了父親患肺癌的確切消息。呂蕓聽了拍著手說,好呀,這樣你父親可以保外就醫,絕對不蹲牢房了。銷贓的事你若不再說,只怕是時間來不及了。賓武沖著她吼道,你,你這歹毒心腸。他得了絕癥,你居然還拍手叫好。呂蕓依然笑著說,我歹毒,他的病未必是我讓他得的。我告訴你,銷贓的事再不定好人,你就準備帶手銬吧。賓武一屁股屯在沙發上,揮手把茶幾上的東西一把拂掉,狠著心說,好,老子去講。
賓武和呂蕓到醫院看了賓富民后,呂蕓說,老頭子是行將就木了,銷贓的事不能直接跟他說,你只能先跟你媽商量,拐個彎好作工作些。賓武真沒想到老婆想事如此狠辣,連細節都想好了。他從醫院趕到母親家,終于試探性地,囁嚅著把事情的始末向母親說了。金桂枝瞪大眼。真好象不認識自己的兒子了。她用手指著賓武的額頭說,虧、虧你說得出口。這就是你、你給你父親的報答呀。說著,金桂枝淚流滿面了。
賓武慌忙端來了熱水,又擰干毛巾。遞給金桂枝擦臉。他垂著頭說,媽,我這次是上了當啊。要我去搶去偷,殺了我也不會去的。誰知道他們這樣膽大妄為,我這次是上了賊船,在劫難逃啊。如果父親能頂一下,他年老又有重病。上面不會怎么待他的,而我就不一樣了,不死也得脫層皮。
金桂枝緩緩地擦著臉說,這主意是你那心眼多的老婆出的吧?
賓武心震顫了一下說,不,不,是我胡思亂想。我想得多的是婷婷,婷婷可是我們的心頭肉。
金桂枝長嘆了一口氣說。是呀。你若栽倒了。婷婷靠誰呀?
賓武把水倒了,對金桂枝說,媽,這事當我沒說。我先走了,準備去自首。
金桂枝一把拖住他說。等等。這個事我和你爸會有個主意的,明天就定下來。
賓武出門時,一再囑咐母親,媽,你千萬不要跟爸說我出了什么主意。
金桂枝又抹了把淚,緊抿著嘴唇點了一下頭。
第二天,賓富民咳嗽著。從醫院里硬撐著一路趕往二兒子家。他去兒子家是有次數的,一是過年節時去一去,二是為了婷婷的事走一走。今天他是經一夜輾轉未眠后,決定去一趟賓武家。
昨晚。金桂枝斷斷續續地將賓武銷贓的事跟他說了。當時,他躺著用拳頭擂著病床吼著,這小子是想錢想瘋了,被人利用了。這也是犯法,是窩贓銷贓。金桂枝一把按住老頭子說,你再氣也無濟于事。賓富民喘息著說,他犯了事,自作孽,活該!只是婷婷。不能因這樣的父親而抬不起頭。金桂枝點著頭說,是啊。我考慮再三。決定把這件事承擔下來,不就是幫著賣了些贓物,反正老了隨他們把我老太婆怎么辦。賓富民握著老妻的手,好一陣子沒有發聲。突然,他猛地坐了起來說,你不能去,婷婷不能沒有你。我看,我這輩子就違一次心吧,我來頂罪。我反正快要活到頭了,我去自首。剎那間,金桂枝的淚珠滾落在雪白的床單上,她哽咽著說。你病成這樣,我們怎么能忍心……賓富民推了她一把說,人還沒死,哭什么。就這么定了。接著,賓富民就催金桂枝快回去,順路去幼兒園看看婷婷……
當時李偉幾次到他家找賓武時,賓富民就有種預感:覺得兩人在做著見不得人的交易,怪只怪自己沒有及時提醒兒子,更沒制止這銷贓的勾當。賓富民一路上思慮重重,有些踉蹌地跨到賓武家的門口時。只見屋里響著吵嚷聲。
先是賓文的怒斥:只有你這蛇蝎心腸,才想得出這般主意。你一心吃老,吃了他們的錢。吃了力氣還不算,還要侵辱聲譽,要老人去頂罪。你是吃老骨頭連渣都不吐了。
接著是呂蕓聲嘶力竭的反擊:你弟弟犯了法。關我屁事。你吃老的,還吃少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你。你還嘴硬。老子今天非打掉你的邪氣不可。賓文準備動武了。
虛掩的門被推開了,賓富民站立在門口,大喝一聲,住手!隨即又把門關上。
賓文、賓武、呂蕓都盯著臉色鐵青的父親。
賓富民說,不要爭了。我意已決,馬上就去自首,送贓物的人是李偉吧。我早就看到他鬼鬼祟祟的,沒有及時提醒。子不教父之過呀。
賓武一把攙扶著父親說,我是上了他的當。我,我自己去自首吧。
賓富民一把推開他說,你放明白點,我不是為了你,更不是為了你老婆,我是為了可愛的婷婷,孩子要好好地活下去。
賓文走到父親跟前說,爸,你重病在身,這是何苦呢。
這事你不要摻和,更不要瞎嚷。賓富民說著從口袋中摸索出一疊發了黃的紙,雙手遞給賓文說,這是我家傳了好多代做人的祖訓,只怪我沒有早點傳給你們。這做人還有做人的道理,人不是畜牲啊。
呂蕓在公婆的床枕下見過這東西,不就是舊黃紙上寫了些毛筆字么,有什么大驚小怪的。賓文卻畢恭畢敬地接過那一疊紙說,我會認真看的,還要給兒子看。過去的四書五經、三字經、增廣賢文都該看看了。
賓富民說,行啦,看不看自便,切莫當古董賣掉就行了。他嘆了一口氣,又沖著賓武說,快把贓物的清單給我,我準備就去自首。
賓武躊躇著。呂蕓卻很快地從里屋拿出了清單,低著頭遞給了賓富民。
賓富民一把接過,嘿嘿地冷笑幾聲說,你們是早有準備的。說完。他就劇烈地咳了起來,咳得連身子都佝瘺得直不起來。賓武搬了把木凳子要父親坐下。賓富民執意不肯,最后咳著蹲到了地下。有人敲門了,金桂枝進來,見老頭子蹲著咳嗽的可憐樣子,忙放下手中的食盒,過來攙扶著說,我到醫院沒見你,估摸著你是來這里了。賓富民在老婆的攙扶下,才感到了一股幫力,他站立起來說,我,我就去自首。金桂枝說,我陪你去。兩人推開了門,走了出去。金桂枝攙扶著賓富民,發現他手指間有一縷腥紅,驚惶地想喊一聲“血”,卻被賓富民一把捂住了嘴巴。兩個兒子緊跟著出了門,賓文勸父親先去醫院。賓富民執意要先去自首,他忍著胸部的劇痛,腦子里清晰地疊印著小婷婷天真活潑的樣子……
屋里,呂蕓迫不急待地撥通了李偉的新手機,興奮地通報了公公賓富民立即去自首的消息。打完電話,呂蕓從窗口俯瞰,屋外起了迷茫的霧,她隱約見到漸漸走遠的賓富民步履蹣跚而散亂。
責任編輯:江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