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詩曰:
嘉德竹卷劉力上,夏卿贗本大風堂。
古來多少丹青手,摹元仿宋費品量。
話說9月13日嘉德四季拍賣有一劉力上《竹石圖卷》(899號),為“俞致貞、劉力上珍藏”專題之一件。劉力上乃當代名家,畫也是真畫,但坦白說此卷作品在拍賣上并不是什么太惹眼的作品。筆者之所以翻圖錄時即注意到它,是因為它讓我想到張大干舊藏的一件明代夏昶的手卷。劉力上是大風堂得意弟子,劉卷雖只在畫幅左下鈐一“劉力上”小印,并無一言半語題識。然細審之下,此卷恰是從乃師張大干大風堂所藏夏昶《湘江風雨圖卷》臨出。夏昶此卷影印于《大風堂名跡第一集》,徐邦達先生《古書畫偽訛考辨》斷為贗品。
該卷款題“……時正統丙寅歲(即正統十年,公元1446年)秋七月望后一日,東吳夏昶仲昭識”,鈐朱文“東吳夏昶仲昭圖書印”、“太常卿圖書”等印。徐邦達先生稱還在北京文博研究所見一卷,與張氏藏本完全一樣,“細看兩卷畫筆均欠沉著,款字略有文徵明法派,完全是一手所作”,而且指出夏昶官太常卿要到天順至成化五年己丑(約1457-1469年),不可能正統中已用“太常卿圖書”的印章,“這兩卷多是明代中期人憑空仿造的偽本”。
張大干是近世公認的大畫家,也是一代大藏家。這一點他自己亦是頗自負的。他在“甲午(1954)九月”于“三巴之摩詰城”為《大風堂名跡》所作序中也說得毫不客氣:“……世嘗推吾畫為五百年所無,抑知吾之精鑒,足使墨林推誠、清標卻步、儀周斂手、虛齋降心,五百年間又豈有第二人哉!”此時的大千先生雖客居巴西,剛剛安頓,仍是一如既往地豪情萬丈,項、梁、安、龐諸大藏家皆不在話下。繪畫上的“五百年來一大干”是徐悲鴻先生所推贊;鑒藏上的“五百年來一大干”似乎是張氏自領了。
雖是如此,此夏昶卷還是明明白白的贗本無疑。夏昶作品存世尚多,此類巨幅長卷,故宮博物院、上海博物館及天津藝術博物館亦是頗藏有幾卷的,兩相參較,不難辨識。正如徐邦達先生所說:“夏昶真跡,用筆厚重過于王孟端,石法全學孟端,從元人吳鎮得法,略參倪瓚側筆,極晚稍有變化,但相去也不太遠。偽本《瀟湘風雨》兩卷,石皴有仿宋人‘斧劈法’,竹葉用筆比較輕薄,每筆不送至筆端,毫鋒散漫,和夏氏畫法全不相同,即使不考履歷年歲,從筆墨上也能決定它都不是真跡?!比绻f“竹葉用筆”、“毫鋒散漫”之類還需要仔細體會比較的話,那么石的皴法的差別,則是一目了然的——夏昶承王紱、吳鎮,石皴用筆秀潤,張氏藏本剛斫方硬,完全不是一路。
當然我們并非因為這一卷夏昶,就懷疑張大干的鑒力,藏品中有偽本也不影響張是偉大的收藏家。古往今來任何大藏家都不可能杜絕偽本。況且古代以至民國藏家,沒有我們現在這樣方便的條件,有豐富的圖片資料可查,可參較。近年市場極度追捧的石渠寶笈、清宮舊藏,也有不少偽作?!扒鍖m日藏”的大老板乾隆皇帝的鑒力,歷來為人所詬病。但乾隆在對兩本《洛神賦》的辨析上,還有些見地,被徐邦達先生稱為“愚者一得”。而這件夏昶風雨竹卷也可算是張大干的“智者一失”吧。
回過頭來再說劉力上的《竹石圖卷》。此次嘉德四季上拍劉先生多件作品,這件作品前一號,即898號拍品也是他的一件《竹石圖卷》,筆者愚見應該也是臨夏昶作品,而且臨的是件夏昶的真筆。兩件《竹石圖卷》兩相比較,雖出一手,不難看出差別。
再從另一角度看劉氏臨夏昶贗本這件事。前人學畫,不像我們現在這樣方便,各種畫冊,甚至原大復制品,應有盡有。想學哪一家,臨摹哪一家。而且古人收藏,講究所謂“秘藏”,不似現在的博物館,時有展覽,公之于眾。所以前人學畫看到古代名家原作的機會是不多的,往往是學生跟著老師學,像劉力上先生這樣作為大風堂弟子,還能欣賞臨摹大風堂的豐富藏品,算是莫大的福分了。每見畫史稱某氏學畫,于某藏家見到什么名家之作,有所啟發,豁然開朗,風格大變,卓然成家之類的話,當非虛言。趙孟頫在《蘭亭十三跋》中說:“昔人得古刻數行,專心而學之,便可名世?!边@一方面見古人的專心,另一方面也見古人學書學畫得一范本的不易。明清以來畫家,不管大名頭抑或小角色,畫上動輒題日“仿董仿巨”、“臨宋臨元”,“大癡筆意”、“山樵筆法”,又有幾人真見過董巨黃王的真跡。大多不過是扯個堂皇的旗號,找個好看的由頭,當不得真的。也許只是從時人的臨仿之作或者以前的仿本贗本中“想見古人”,揣摩荊關董巨、李劉馬夏,直如所謂照貓畫虎,優孟衣冠,亦如孔子之夢周公,不知隔了幾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