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價格

“你愿意出多少錢呢?”魚販子對沒走多遠的小慧媽喊著，手里抓著的那條魚不停地扭動著頭尾。

小慧媽回過頭沖著魚販子：“你再便宜點!”

“把零頭給去掉行了吧?”魚販子已經麻利地抽出刀準備幫她們殺魚了。

“再少兩塊錢。”小慧媽又堅持著。

“那可不行，你看這魚，新鮮壯實，最多只能再少一塊，要不要隨你們便。”魚販子準備將魚放回水里去了。

“媽，行了，就這樣吧。別煩了，討價還價地有完沒完呢?”小慧不耐煩了，直催著她媽。

“你看你沒耐心的，日子要天天過，怎么能不精打細算呢?這么多年我們都是這么過來的，好在你明天就要上班了。”小慧媽長長松了口氣，從魚販子手中接過那條魚。

小慧今天難得陪媽媽買一回菜，前兩年一直在外地上學，這一年里雖然有時間，可一直不停地在忙著找工作，現在總算就要出頭了。明天小慧就要正式上班了，媽媽心里特別高興，說是要好好做一頓晚飯，慶賀一下，下午拉著小慧到菜場挑她喜歡吃的東西。

小慧從醫學院畢業后，在家呆了有一年多。現在工作特別不好找，盡管小慧在學校的成績非常優秀，但還是沒能留在省城，幾經折騰，只能回到家鄉，好不容易進入市里的一家正規醫院。這一年多的求職經歷，小慧已經不愿再多想。小慧很多時候都會感到生命的脆弱和精神的漂泊，好在一切就要安頓下來，媽媽也為之感到欣慰。

小慧爸爸去世得早，母女倆一直相依為命。媽媽很早就從工廠退休了，這么多年來供養小慧上學不容易，現在女兒總算有了一份還算體面的工作，打心眼里高興。特別是她覺著今后自己的生命也有了一份踏實的依靠，畢竟小慧是去醫院工作。當時讓她報考醫學院也很難講是不是某種程度上也出于這方面的考慮。總覺得醫院是一個呵護生命的地方，家里如果有個人做醫生，這心里踏實多了。小慧從小就挺懂事，高中畢業的時候深深理解母親的良苦用心。不過她自己也很崇拜當醫生的，女孩子穿上白大褂在潔凈的醫院里，給人一種很圣潔的感覺，畢竟這是一份呵護生命的職業，有一種崇高感。所以當初她也就毫不猶豫地選擇了醫學院。她很用功，專業學得很扎實，盡管出來找工作費了很多周折，畢竟能夠如愿以償地進醫院做一名白衣天使了。

晚飯吃得輕松愉快，母女倆溫馨地聊著，媽媽滿意地看著小慧。小慧喝著魚湯：“媽。你說這魚也夠可憐的，好歹也是一條生命，就這么被人家來回地討價還價。”

“真是個心善的孩子。看來讓你去學醫還真是對了，媽想你將來肯定會是個好大夫的。”媽媽一臉慈祥地看著小慧。

其實這么多年專業學下來，生命更多的是從生物學的色彩被傳授與理解，那份對于生命的敬畏感也許更多地源于內心深處的一種純真和善良。

小慧第二天被分派至醫院新生兒病房跟班學習，指導老師是病區主任，一位經驗豐富、年富力強的中年女醫生。在小慧眼里，一襲白衣的她令人崇拜，嫻淑知性，透著職業性的慈祥與干練。小慧一下子就喜歡上這位主任，覺得跟著她肯定會學到很多，所以一來就顯得很勤快。這也讓主任很有好感。半天下來，主任便以“小慧”稱她。

下午護士來報：“主任，三十二床的小孩情況不太好。”

“我知道的，需要搶救!但代價比較大。”主任穩健而沉靜地回著護士，回過頭慈祥地看著小慧：“小慧，你去把三十二床的家屬叫來。”

小慧剛來就希望有事做，跑得很利索。快步走到三十二床前，產婦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丈夫一籌莫展地坐在床邊發呆。這是一位高齡產婦，已經過了三十五歲。聽護士說兩口子在城里打工，因為經濟條件不是太好，所以好多年都沒敢要孩子。近一兩年在城里稍微能站住點腳，想想兩人年齡也不小了，該要個孩子了。沒曾想孩子生下來就是先天性心臟病，情況很嚴重。小慧聽說這兩天一直在采取措施，只是病人家屬交納的預付金快用完了。

“三十二床家屬，主任喊你去一下!”小慧望著一臉愁容的夫婦倆，心里也替他們難過。

“唉，來了。”丈夫無力地站起來，低下身幫妻子掖了掖被角，跟在小慧后面來到主任的辦公室。

主任正拿著病歷夾看著，見他們進來，讓病人家屬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主任依然是那樣沉靜而慈祥地看著病人家屬：“你孩子的情況很不好，我們正在盡力。”

“讓你們辛苦了!”病人家屬畢竟在城里好幾年了。說話還是很得體的，“還有救嗎?”他可憐巴巴地看著主任，“這個孩子我們得來的不容易。”小慧在旁邊也聽得心里酸酸的。

“就是來找你商量的。”主任依然是那樣平靜而溫和。

“醫生。我們也沒主意，全聽你們的。”他近似在懇求。

“是這樣啊，從救助上我們將盡全力，就是在用藥上可能就有好差，你也知道你們的預付金快用完了。”主任緩緩地說。

“醫生，我們也沒個醫保，本來以為在醫院生個孩子也不會花太多的錢，可現在孩子又病成這樣，我們是真難啊!”小慧依稀看見這個中年男人眼里有些濕潤。

“我也知道你們的情況。因為你們之前也一直在我們醫院檢查的。就是現在的救治方案要根據你們的選擇來決定。一個是用進口的好藥，這樣希望大一些，但你們經濟上要承擔的代價可能就要大。還有就是用一些常規藥，經濟壓力相對會小點，但效果就不一定能保證。所以現在就是來和你們家屬商量，看你們自己怎么考慮?”主任說這些的時候平靜得讓小慧心頭有一絲涼意。

“我想問一下醫生，孩子救回來還有多大指望。我們現在真的是再也拿不出什么錢了。”

“你們愿意出多少錢呢?”主任依然是那樣輕柔地說著，然而著實讓站在旁邊的小慧猛地打了個冷戰。她茫然地看看四周，干干凈凈，墻壁潔白得一塵不染，這是她夢寐以求的地方。恍惚中她仿佛看到昨天下午魚販子手中的那條魚。

“如果太多的話。我們真的是出不起，實在沒有辦法，我們只能放棄了，只怨這孩子命不好。”三十二床的家屬痛苦地低下了頭。

“你回去再和你愛人好好商量一下，畢竟這也是一個生命。”主任充滿慈祥地對他說著。

“好……”那個男的有點哽咽。站起來朝主任和小慧老實巴交地欠了欠腰走了。

小慧傻愣在那兒好長時間沒說話。

“小慧，把這份醫囑謄抄一下，關鍵地方千萬別抄錯了。抄完后你可以收拾著早點下班了。”主任合上手中的病歷夾遞給小慧。

“哦——”小慧回過神看著主任那張依然美麗而慈祥的臉，被一襲白衣襯托得那樣圣潔，心里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看到小慧上班第一天回后，媽媽特別高興。晚飯時，又把昨天的魚湯熱好后端出來。小慧的眼里感到澀澀的，問媽媽：“昨天買魚還價時小販問你什么啦?”“問我們愿意出多少錢呢?傻孩子，問這個干嗎?”媽媽慈眉善目地看著小慧。“今天我們主任也問這句話了。”小慧有點哽咽。“問誰了?”媽媽有點奇怪。“問一個生病嬰兒的父親。”小慧的睫毛上閃著淚花，朦朧中仿佛又看到主任那張平靜慈祥的臉和那對夫婦一臉的愁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