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 中國古代行政監察思想是在人性本善這一理論預定基礎上建立起來的,它的流弊和缺陷迫使中國不得不反思傳統向西方學習。在人性本惡的認識論基礎上,西方行政思想異常繁榮,實踐也格外發達,給中國提供了新的啟示。中國應向西方學習、借鑒,但是照搬西方并不是中國行政監察發展的未來之路。
關鍵詞: 行政監察; 人性本善; 人性本惡; 公民監督
中圖分類號: D035.4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 1673-9973(2010)02-0032-03
On Humanities in Administration Supervision Theory and Practice Research
QU Shuang-hu , HU Xue-fen
(1. CPC Disciplinary Commission of Hunan Province, Changsha 410006,China ; 2.CPC Hunan Province Committee Party School, Changsha 410006, China)
Abstracts: Old Chinese administration supervision was based on the predesigned theory of human being good. And we have to reflect on its defects. While on the basis of viewpoint that human being evil, the western administration supervision is exceptionally prosperous and its practice becomes developed. This provides useful expedience and enlightenment for China. And China should learn from the western countries, meanwhile, we shouldn't just copy the way as ours. China should study to the West, but will imitate the West is not the Chinese administration supervision development road of future.
Key words: Administration supervision; human being good by nature; human being evil by nature; civilians supervision
在不同的人性論基礎上,中西方行政監察思想經歷了不同的歷史演變軌跡,并且產生了不同的實踐成果。在當代中國,建立一個高效、廉潔、民主的政府已是大勢所趨,民意所向。對中西方行政監察思想人性之源的比較研究和相互借鑒,能夠為中國行政監察的發展和完善提供一些好的建議和新的思路。
一、中國古代行政監察思想人性預定及其流弊
或許只有中國儒家陰陽二元學說才能解釋為什么在世界的西方,人性本惡的血脈亙古至今;而在世界的東方,人性本善的傳統震古爍今。東方的孟子就認為:“惻隱之心,人皆有之;羞惡之心,人皆有之;恭敬之心,人皆有之。惻隱之心,仁也;羞惡之心,義也;恭敬之心,禮也;是非之心,智也。仁義禮信,非由外爍我也,我固有之心,弗思耳矣。”[1]不僅人性本善,而且“人皆可以為堯舜”,成圣人。孟子人性本善的根本錯誤,“是他把人的社會屬性‘善’當成了人的自然屬性,無私是人的自然本質,其最大的危害性是:讓人誤認為自私是惡,使人們都不敢承認自私,結果是人人都充當偽君子。”[2]吳思在《潛規則——中國歷史中的真實游戲》中指出:“我發現支配這個集團(官吏集團)行為的東西,經常與他們宣稱遵循的那些原則相去甚遠。例如仁義道德,忠君愛民,清正廉明等等。真正支配這個集團行為的東西,在更大的程度上是非常現實的利害計算。”[3]說得冠冕堂皇,做得勉勉強強。這還是好的,更多的時候免不了是說一套做一套。在這樣的人性論和人文環境中,一方面中國古代的行政監察因為人心本善的理論預定和圣人崇拜而不被重視,另一面行政監察成為封建帝王的統治手段,“秦朝在中央實行‘三公九卿’制……御史大夫為副相,輔佐丞相處理政務,并監察百官,振刷紀綱。”[4]更為可悲的是,這種統治手段并沒有上升為一種制度的安排,加以固定下來,它完全僅作為帝王個人駕馭群臣的政治手段。而“由于君權與相權的矛盾的激烈,君主身邊的近臣侍衛形成的內朝,逐漸攫取了各種權力。御使大夫幾經興廢,已無實責”。[4]這也是為什么西方行政監察思想能夠推動行政監察制度的建立和實踐的發展,而中國古代的行政監察卻日益萎縮并退化、變異為一種特務制度,明代東廠、西廠的設立和發展其實是明代行政檢察走向極端的表現和變異。“人皆可以為堯舜”的人性本善論,阻礙了中國行政監察思想的發展,使古代中國的行政監察終究不能上升為一種制度安排,指導行政監察的理性發展,卻又無法規避行政監察成為封建帝王個人駕馭群臣的政治手段的命運。中國行政監察在世界上的落伍并不是偶然。
二、當代中國行政監察的現狀
當代中國的行政監察完全是在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指導下建立和發展起來的。馬克思的行政監察思想,正如其在《哥達綱領批判》一書中所指的,社會主義制度“脫胎”于資本主義社會,必然帶有“脫胎”母體的痕跡。馬克思的公民監督思想也“脫胎”于西方的公民監督理論。在分析巴黎公社的創制時,馬克思非常明確地指出,公社“徹底消除了國家等級制,以隨時可以罷免的勤務員來代替虛偽的負責制,因為這些公務員經常是在公眾的監督下工作的。”[5]權力制衡從統治階級內部的制衡(西方三權分立學說)跳躍到廣義政府與公民之間的制衡乃是行政監察思想的一大革命性飛躍。馬克思看到了公眾監督的重要作用和美好前途,但是非常遺憾,他沒有設計出科學的合理的可操作性強的制度。
片面強調人民群眾的監督而不結合科學的制度進行規范的運作,使行政監察走向了另一條路。毛澤東對于規范化制度化的監督方式重視不夠,“他更多的是采取聲勢大,熱情高,大規模的疾風暴雨式的群眾性政治運動方式。領導者主觀隨意性的結果,造成了文革十年的無政府狀態的災難性后果。”[4]
鄧小平后來認識到了這個問題,指出制度問題“帶有根本性,全局性,穩定性和長期性”。[6]此后制度建設掀起了前所未有的高潮,依法治國成為基本的治國方略。在馬克思主義行政監察思想的指導下,充分借鑒和吸收西方行政監察中的有益成分,檢驗于社會主義實踐的發展,中國的行政監察已日趨成熟和完善,一個高效、廉潔、民主的人民政府正在人民的籌劃中浮出水面。
人民群眾對國家行政機關的監督,包括通過人民監督的組織體系(人民政協等)、報刊輿論工具、信訪等三種形式的監督;執政黨對國家行政機關的監督;執政黨執政人員的自我監督;人民代表大會、人民法院、人民檢察院等權力機關對國家行政機關的監督;國家行政機關的內部監督(上下級的縱向監督和部門之間的橫向監督);一個全方位、多層次、縱橫交錯、上下相連的立體行政監督體系已經在我國初具規模。
三、西方近代行政監察思想及其啟示
對西方行政監察思想的分析有利于我們更進一步認識行政監察的本質、目的和作用。實際上,每一種行政監察思想背后都有一種人性哲學的支撐,而且在現實生活中看來,行政監察又與政黨制度、選舉制度和文官制度密切相關。
(一)政治原罪理論
與中國堅決而普遍地信奉人性本善一樣,西方也確信不疑地認為人性本惡。公元前800多年海西歐德就認為潘多拉打開了罪惡的盒子,從此人性向惡的深淵墜落。墜落一開始就沒有再停止,近代的黑格爾也認為“惡是推動歷史前進的動力形式。”在這樣的人性論上得出政治原罪論是歷史的必然。政治原罪理論認為:有權的人在行使權力時有一種自私和邪惡的自然本性和犯罪的潛在危險。孟德斯鳩警告人們:“一切有權力的人都容易濫用權力,這是萬古不易的經驗。”[7]
(二)自由主義理論
在同樣的人性論上,自由主義者反對國家對自由的干涉和限制,他們認為“不必要地增加政府的權力,會有很大的禍害。”[8]但是政府不可或缺,它是必要的惡(Necessary evil),于是行政監察被重視和強調。
(三)新濫用權力理論
新濫用權力理論其實是對現代行政權力擴張,尤其是行政自由裁量權合法的不合理使用的回應。其基礎仍然是人性自私、趨惡傾向使權力有可能被濫用。新濫用權力理論認為除了違法濫用以外,還有對行政權力合法但不合理的濫用行為,即新濫用權力還包括“權力的權利”的濫用,它強調的是政府某些合法的行為因其不公平不正義不合理仍屬濫用行為,是人道主義原則和現代人權思想對其挑戰的回應。
(四)道德教育理論
這一理論對人性的認識似乎與前幾種稍有不同,它主張對文官進行教育,給予人性上“去惡存善”的凈化,是行政監察的治本途徑。但是“去惡”即承認惡的存在,“存善”便是認為善是存在的,實際上這是一種人性善惡并存論。善惡并存的人性論已有別于人性本惡論。
(五)主權在民理論和三權制衡理論
可以說前面四種理論的出發點是對人性的認識(盡管他們的認識不完全一致),主權在民理論和三權制衡理論的出發點則是具體的制度,是具體的政黨制度(多黨制、議會制)、選舉制度、文官制度等等。
主權在民理論認為人民掌握最根本的權利,國家應由人民來統治,但人民不能進行直接的統治,而必須通過對其認可(有時是情愿的,有時則不是情愿的)的代表授權來實現。這種授權與議會制度和選舉制度無法分割。
分權制衡理論是政治原罪理論的進一步發展。因為既然人性本惡,那么權力的腐敗和濫用也就無從規避,于是“在一切情況和條件下,對于濫用職權的強力(權力)的真正糾正辦法,就是用強力(權力)對付強力(權力)”[9]
在人性本惡這一認識論的基礎上,西方對人的天然不信任迫使西方人創造了超越人類的神的力量的崇拜(上帝崇拜),并創造了成熟的宗教,創造了神的法律(摩西十戒),但西方人并不想成為萬能的上帝和擁有至尊權力的神的奴隸,他們保持著對權力的天然警惕,結果他們創造了與神簽訂契約的觀念。由契約觀念誘發的對稱和平衡哲學成為權力制衡思想的理論先聲。這樣,西方進一步創造了基于普遍人性本惡信念的約束一切人的自然法和契約法,在行政監察的理論和實踐上遠遠地走在了中國人的前面。
四、未來中國行政監察的發展之路
西方行政監察思想和實踐的豐碩成果,無疑是我們的學習榜樣,這一切是不是預示西方可以成為我們的“先生”,我們只需照搬西方就可以做得更好?答案顯然是否定的。正如文中所析,中國行政監察思想與西方的行政監察完全出自不同的人性論,這種理論根源上的先天迥異以及后天的制度安排的各所側重,決定了中國不可能簡單地移花接木。一種制度如果沒有相適應的環境,其生存和發展是不可想象的。“橘生淮南則為橘,生于淮北則為枳。”不相宜的文化環境只會造成制度的扭曲和變異。那么,中國行政監察發展之路在哪里?或許會有人主張,既然要適用的環境,那我們就去營造適用的環境。西方行政監察建立在人性本惡的哲學論基礎上,那么我們也主張人性本惡,想法確實簡單,但辦法未必行得通。
其一,人性本善誤國不淺,但是中國歷來并不缺乏主張人性本惡論者。荀子和他的學生韓非子代表的法家便是其中杰出的代表。荀子就批判:“孟子曰:‘人之學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乎性偽之分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學,不可事。禮儀者,圣人之所生也,人之所學而能,所事而成者也。不可學,不可事,而在人者,謂之偽,是性偽之分。”[2]荀子不僅指出人性本惡,甚至還提出相關的配套措施以“去惡存善”:故為之立君上之勢以臨之,明禮儀以化之,起法正以治之,重刑法以禁之,使天皆出于治,和于善也。但是荀子的學說根本沒有得到應有的肯定和重視。
其二,中國幾千年的傳統是人性本善的哲學傳統,在這一基本哲學觀念上生成的所有文化觀念及制度載體已經形成一個“輕易不可窺探的球體”,輕易不可克服的惰性磁場。傳統文化強大的慣性足以讓一切激進的改革遲滯、扭曲、走形,最后被消釋于無形。從人性本惡出發導出法治社會是邏輯的必然。荀子的得意門生韓非子就在此基礎上主張建立法制國家,并促進了秦的強大和中國的統一。但是他的性惡論也并不徹底,“秦的體制既成流線型,法家思想即構成其意識形態。雖然它站在人性惡的主場,可是也認為人類仍可以集體為善。”[10]
盡管在人性本善的人性論上產生的行政監察思想和實踐存在著種種的缺陷,但也不能一筆抹殺其優點和成績,而更應該發揚光大。
毛澤東雖然沒有建立制度化的行政監察,但其一以貫之的公民(群眾)監督思想卻不啻為一種寶貴的財富。尊重民意與加強公眾監督所具備的公共理性意識是毛澤東對封建傳統的一大超越,也是其與西方先進的民主的行政監察思想的不謀而合。盧梭即堅持人民主權是絕對的、神圣的和不容侵犯的,人民主權至上。而“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中代表人民的根本利益,也即在于人民的監督,在于“人民滿意不滿意,人民高興不高興,人民答應不答應”,在于“執政為民,立黨為公”。毫無疑問,不管行政監察組織和機構如何發展變化,公民監督的思想將會一以貫之地堅持并發展下去。
中國行政監察的發展,當然有待于行政監察思想的發展,有待于對人性的科學認識,以及在此基礎上配套的制度安排和文化塑造,樹立并強化民眾對人性觀的普遍認同感,在國人長久以來習慣以為法的性善論基礎上,對文化環境進行新的塑造,培養公民的理性精神、法治精神和契約精神使之適合時代和共產主義的要求,同時根據實在的國情進行制度安排并與時俱進不斷進行改革和創新。或許,這才是中國行政監察的未來之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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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約翰·密爾.論自由[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6:120.
[9]約翰·洛克.政府論:下篇[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9.
[10]黃仁宇.中國大歷史[M].北京:三聯書店,1997:34.
[責任編輯、校對:楊栓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