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一年一度的高考總會牽動全社會的神經,高考作文尤其如此。今年全國一共有18套高考語文試卷,共出了18道作文題。命題形式靈活多樣,給材料作文、命題作文、看國作文,不一而足,題目本身也呈現出多元共生的命題思路。本刊把目光聚焦在高考作文上,向長期關注高考、關注語文、關注作文的學者約稿,縱論高考作文命題原則和思路,有對歷年高考作文命題的縱向分析,有18套題目之間的深度對比;有從高考的選拔功能立論,分析其對考生語文素養和寫作能力的考核是否到位,是否公平;還有從文化角度分析高考作文所折射出的社會熱點。角度不同,結論也就不同,有的甚至截然相反,我們希望這一組稿件能加深或拓開讀者朋友對高考作文的認識和思考。
一、評價準則從歷史實踐中來
評論今年的高考作文題,有一個標準問題,實際上是有關歷史的自覺性的問題,不弄清楚我們命題的歷史進程已經解決了什么問題,超越了什么階段,面臨著什么樣的難點,就不能不盲目甚至倒退。十年來命題的主要勝利在于沖破了政治和道德教化扼殺個性的封閉性,回歸語文素養。具體來說表現在以下方面:
第一,命題并不給定主題,而是給定材料或話題,開放地給學生以確定自己的主題的自由,以此作為考核的首要關鍵。因為,在紛繁的社會現象面前,拿出自己的觀念立場,這不僅是作文,而且是立人的根本。因而,傳統的主題性命題變為非主題性的開放命題,成為歷史性的突破。
第二,開放性不是絕對的,而是有限度的,是與導向性的制約緊密相連的。這一點,除了社會價值觀念的認同的必要以外,還由于評價的可比性。
第三,開放性與導向性的矛盾消漲,正是命題不斷發展的內在機制。
第四,在調節開放性與導向性的過程中,產生了兩種傾向:一種,字面上是開放的,但潛在的道德理念卻是別無選擇的。如前幾年的《答案是多種多樣的》,考生以“答案是多種多樣的”為主題,卻是全國一樣的。名為開放,實際封閉,嚴格說來,應該叫做“偽開放”命題。近年來,此等“偽開放”雖然尚未根絕,但已經得到一定程度的抑制。與此相反的另一種傾向則是不含任何導向性的泛開放。如前幾年上海的《雜》。這種傾向導致了套題,也增加了評分(可比性)的困難,故總體來說,日益其少。但是,并未絕跡,今年湖南就以“早”為題,屬于泛得沒有邊的一類。在臺灣這種泛開放的命題卻日見其多,幾乎成為主流。如2002年的《鏡子》,2003年的《猜》,2005年的《回家》,2007年的《探索》,特別是2009年的《惑》,可能是泛開放的極致。這可能與社會意識形態,也可能與考生總量較小有關。在大陸,泛開放的命題也不乏比較成功的,原因就在于,在題目背后隱含著對立面。如去年上海的《他們》,潛在的“我們”不言而喻。今年重慶的“難題”的“難”針對的是“易”,故不至于泛得漫無邊際,但還是不及前幾年上海卷的“一定要跨過這坎道”和“我要握緊你的手”。其中的“坎”和“手”,均含具體意義和象征意義。具體意義是封閉的,象征意義是開放的。
第五,不管是開放性還是導向性,都以有利于考生發揮個性化的自由為上,當然這種自由是相對的,不但受到社會共識的約束,而且受到文體的規范。在文體上,西方命題,尤其是美國式命題基本模式是提供矛盾現象,迫使考生作兩難分析。如:對朋友的妻子和孩子都言過其實的奉承是禮貌還是粗魯。難道這樣的虛假是絕對必要的嗎?有趣的是,面對矛盾,我國往往以二者的統一為題,如今年的《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這樣的命題,當然比較有利于審美抒情。但,分析議論和審美抒情,均為人文素質之組成部分,不可偏廢,我國命題長期偏于審美,出于全面發展的考慮,近年命題有從感性向理性轉向的潮流。
這就是我們的歷史,其中有彌足珍貴的經驗,也有代價極其昂貴的教訓,評價的準則就在其中。
開放性與導向性的矛盾仍然是當前命題的主要矛盾,不過內涵都有了進化。當前的開放,不僅是向學生自主立意開放,而且是向學生獨特的、個性化的立意開放;目前的導向,不僅是向感性表層開放,而且是向學生的理性深度開放,向文體的自由駕馭開放。非常遺憾的是,并不是所有評論者都具有這樣的自覺,缺乏歷史清醒度的胡言亂語比比皆是。即興的、網絡式的胡吹瞎捧,不負責任的謾罵,冬烘式的瞎子摸象自不必說,一些文化明星的似是而非的評論,造成更大的混亂。今年高考開考之初,于丹在新浪網上發表對今年作文命題的評論:“很社會,很當下,很思維。”“很社會”其實就很不通。“很社會”針對的是“很個人”。命題的功能就是以公共現象激活考生的個人立意。“很當下”針對的是“歷史”。當下難道可以脫離“歷史”嗎?她對“當下”的解釋是:“第一就是特別強調中國社會在轉型時期的社會現象……要看你怎么看待社會轉型時期的一些特定現象。”“第二個特點就是緊扣當下的一些國際概念……我們看到像綠色生活……其實都是緊扣著時下的環保和可持續發展,它是給考生一個社會責任的思考。”這個“很當下”實際上就是當下社會關注的熱點問題,這是很外行的。和“當下”有所結合,并不是今年命題的特點,甚至也不是中國的創造,而是美國、新加坡和中國命題的一種共同現象。汶川地震時期四川的“堅強”,不是更為“當下”嗎?但這個題目在當年并不是比較好的,而是比較弱的,因為它把救災中人的意志絕對化了,完全忽略了救災又是一種科學。多年的實踐證明,以當下大事件命題是幼稚的。現成的話語格局對考生的個性是一種壓力,而猜題、套題者卻有可乘之機。結合時事,是命題的旁涉,絕不是我國當下命題的特殊對策。新加坡前些年有過的“中國的崛起對我們的利和弊”不是也很“當下”嗎?其實,屬于平庸命題。把當下社會熱點問題放在首要地位,指導思想仍然是把作文作為政治道德圖解,這對作文是粗暴的,在命題原則上是不折不扣的倒退。當然,于丹也不是沒有說到命題的開放性,但是,她的開放性卻是離開了導向性的,如果說有什么導向性,就是她所謂的“注重思維方式的考查”。還提出“立體性思維”,其實都是空談。因為,第一,思維并不等于語言,思想并不等于作文,思維與語言之間存在著矛盾,正是因為有“言不及義”“意不稱物”“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現象,學習語言,才是非下苦功不可的。此外,語言還不等于文體,還有一個文體的規范和開放問題。一些省份的命題要求“文體意識明確”,浙江省明確規定:“以‘角色轉化之間’為題,可以講述故事,抒發情感,也可以發表見解。文體除詩歌外不限。”離開了文體意識的“思維方式”,不能不變成沒有軀體的幽靈。
有了這樣的歷史意識和文體意識的自覺,就不難發現近年的命題,有一種明顯的傾向就是,把現象(材料)轉化為問題,單純的抒情成分遞減,理性的矛盾對立分析成分遞增。這樣的變革之所以必要,原因乃在于抒情和議論遵循不同的邏輯。抒發感情可以極端、片面,而理性分析則不能不是全面的,至少是正面反面兼顧的。離開了這一點,大談什么“立體思維”,只能是欺人之談。
二、對立統一模式的突圍和退守
從這個角度來看,今年的作文命題一方面把現象聚焦在矛盾上,使之轉化為問題,這是大部分省市均已達到的普遍的水平,另一方面,在個別命題中,連材料也相當散亂,還沒有達到起碼的統一性,根本就談不上矛盾。
最能代表今年命題的普遍水平的是北京卷《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
這個題目樸實無華,沒有玩多少材料和話題等的花樣,提出的問題是一對矛盾——“理想”和“現實”,顯然蘊涵著理性的成分,而語言卻很感性。偏于感性的考生可以放心大膽地使用詩性的話語,偏于理性的考生也可以放手具體分析,駕馭例證,層層生發,“議論風生”。這個題目中還隱含良苦用心——鼓勵作議論文,又為抒情留下了空間,既有一點與國際高考理性為主接軌的意味,又保留著很強的中國抒情審美特色。當然,這個命題也顯示出某種局限,就是導向性甚于開放性,理想與現實的統一顯然是唯一選擇。如果改成美國托福式的,論點(主題)就不會這么便宜地和盤托出了。他們大概不會暗示理想與現實的統一,而是把矛盾交給考生:“人們被教導說要有信仰,像仰望星空一樣追求偉大的理想,可是多數人的經驗證明越是偉大理想越是容易落空,于是人們又被告知,更應該腳踏實地,戒絕空談,在自己的職位上作出并不一定偉大的成績。人們應該何去何從呢?”西方式的命題,特點是迫使考生面對兩難,然后決定取舍,評分標準不管論點是否”偏頗”。美國加州有一個極端的例子:一篇文章論點為那些丑陋的女人應該自殺,也沒有扣分,評價者只看主題是否得到一定的論據(包括邏輯和事實)的支持,論題是否首尾一貫,詞匯是否豐富,句法是否有變化。而我們的命題則是把主題暗含其中了。“仰望星空”與“腳踏實地”的統一不言而喻地成為公共的主題。對立面的沖突被顯而易見的統一調和了,開放性就相應地消解了。
強調對立面在一定條件下向相反方面轉化,是全國命題的普遍取向,其中似乎隱約透露出某種保險性認同的心態。
當然,這種模式既有局限也有優點,不能不作具體分析。上海卷的材料是:丹麥人釣魚,將不夠尺寸的小魚放回河里。孟子曾說過:“數罟不入洿池,魚鱉不可勝食也。”矛盾是放棄(小魚)變成獲得(大魚),是小失和大得之間轉化,命題者似乎為兩個材料在時間上空間上的大距離所惑,其實轉化的條件(結論)一望而知。留給考生的發揮空間比較狹窄。
結論的不言而喻,是這類命題的通病。
安徽卷提供一首絕句:“交流四水抱城斜,散作千溪遍萬家。深處種菱淺種稻,不深不淺種荷花。”題目要求以此“哲理詩”引發的思考和聯想為文,已經點明是“哲理”了,一般智商的考生當然會就“深淺不同,栽種植物不同”去為文,因地制宜的主題就會不約而同。相比起來,全國I卷的局限更明顯:“許多貓吃魚,就一只貓捉老鼠,別的貓說‘都什么年代了,有魚吃還捉老鼠!’”題目提示了兩個矛盾。第一個矛盾:吃魚者多,捉魚者少。這是正面表述出來的。第二個雖然沒有直接表述出來,但是,一望而知,吃現成魚成為不捉老鼠的原因。材料作文的優越,就是主題的開放性,也就是多元性。但是,在這里開放性是假的,因為不用捉老鼠的唯一原因,已經不言而喻。考生只能以唯一的原因作為主題。當多元變成唯一的時候,開放性就轉化為封閉性。偽開放性的要害是主題現成,對于學生的智商,沒有挑戰,難度太小,結論太淺,停留在常識層次,高水平的考生發揮的空間太小,低水平的考生不難僅憑感性敷衍成篇。
與這種保險性同調的是湖北卷,干脆直接把答案放在命題之中:從孫悟空的筋斗云、哪吒的風火輪,到晚清幻想小說預言百余年后在上海舉辦萬國博覽會,再到法國凡爾納夢想“從地球到月球”,都在今天成為現實。“幻想源自人類的求知本能,展現了人類非凡的想象力。幻想推動現實,幻想照亮生命,幻想是快樂的源泉……”把結論用排比句加以渲染,可以說是開放性命題之大忌。反復的鋪排,淹沒了問題。公然要求考生根據這些寫些“理解和體會”。這樣的命題如果拿到美國去,會給人家笑掉大牙。
如果以北京卷為中軸,則全國的命題呈現兩種傾向。一種就是前述保守性的,將矛盾消解,倒退到規定主題的老路上去。一種是對二元對立的思維模式進行突圍,這種突圍的努力,為命題展開了廣闊的前景,其具體表現就是:從單純一個系列的矛盾轉化為復合的多重矛盾。天津卷在這方面做得比較勇敢,材料是:世界在畫筆下是“色彩繽紛”,在琴弦上是“跳動的音符”;世界因創新而進步,因和諧而溫馨;”神奇虛擬的網絡”,更演繹著“平凡真實的”人生:說起來“很大”,其實又“很小”……這里包含著對立的關鍵詞(創新、和諧,虛擬、真實,很大、很小)是紛繁的,不是熟知的一元化的二元對立,而是多元化的二元對立,可又沒有失去邏輯一貫性導向。這應該是對命題思路模式化的一種沖擊,其開放度和難度同步地擴大了。
突圍的勇氣不亞于天津的是福建卷:格林兩兄弟本以為民間童話和歷史文化有密切聯系,但卻求證不成,遂把耗費多年精力的筆記束之高閣,朋友偶然發現并出版了,發行上億本,《格林童話》成為舉世公認的經典。這里的矛盾并不是單純的,而是多層次的。第一層次的矛盾是社會文化歷史價值的闕如和經典的文學價值的巨大;第二層次的矛盾是,文學價值是客觀存在,而被發現被認可卻是主觀的偶然。題目的難度在于,第二層次的矛盾只提示了矛盾的一個側面,就是“偶然”,“必然”則是隱含在字里行間的。如果不將之補充出來,則論點缺乏層次。在這方面更有勇氣的是陜西卷。材料:1 熱帶魚放在一個小魚缸里,它只能長到3寸大小;放進大水池里,有可能長得很大。2 狼之所以能頑強生存,因為對環境充滿興趣和好奇心。3 一位心理學家挑選一些學生,告訴老師他們都是有天賦的人,后來這些學生的成績都明顯提高。材料表面上互不相干,但是,實質上隱含著二元對立。魚的大小和狼之頑強取決于環境,而人的成功,卻緣于對于自己天賦的自信。一個強調客觀環境,一個強調主觀信心,從紛繁無序的現象中抓住“矛盾的矛盾”,使之有序。這就是對考生的抽象能力的考驗,個性化的、自由的發揮的空間就在其中。
更加值得稱道的是廣東卷:“你我為鄰,相互依存。‘你’可以是有形的,也可以是無形的。‘鄰’無法回避,卻可有所選擇。”這里提供的矛盾(有形、無形,可選擇、不可選擇),不但沒有通常這類命題那樣的感性,而且也沒有不言而喻的答案。更值得稱贊的是,直接提供抽象的觀念,不以具象的材料或者故事為基礎。從這一點看,這樣的命題方式接近了歐美命題的模式。也許這在我國高考作文命題中有重大突破的意味。山東題:“人生的一切變化,一切都有魅力,一切都是由光明和陰影構成的。”在抽象命意方面,與廣東卷異曲同工,只是在文字上更為簡練。與之同調的,應該是四川卷:“幾何學上的點只有位置而沒有長度、沒有寬度、沒有高度,正是那無數個點構成了無數條線、無數個面、無數個立體……”(有網友指出,四川題有常識性錯誤:一點不能構成一條直線,兩點才能構成一條直線。一條直線也不能構成平面,直線之外有一點才能構成平面。四川教委回答“沒有錯”但是沒有講述任何理由。我在這里之所以仍然引用,原因是,這個題目出得很好,只是表達上有改進的余地,當然網友的質疑同樣有改進的余地:一個點不能“構成”直線,一條直線不能“構成”平面,是指它們在靜止的條件下。如果不是靜止,而是在運動狀態下,一點作定向運動肯定會“構成”直線,一條線作定向運動則肯定會“構成”平面。)從思維方法來說,這已經從根本上突破了二元對立,而是多元共生了。正當二元對立命題模式日益得到廣泛認可,有可能趨向僵化的關頭,這種思維模式上的突圍,無可爭辯地提升了我們開拓進取的信心。富有進取勇氣固然值得贊揚,但保險性的固定模式亦非一無是處,它們能夠以顯性或潛在的方式把矛盾作為問題擺在考生面前,不管從世界范圍,還是從改革的歷史進程來看,都能保持相當水準。
但是,中國實在是太大了,發展之嚴重不平衡,是不可否認的。前進中有倒退,實屬必然,但是倒退得離譜卻是今人驚訝的。我說的是全國Ⅱ卷。關鍵詞是”淺閱讀”,“淺閱讀”的定義是”追求簡單輕松,實用有趣的閱讀”。材料提供的另一信息是聯合國教科文組織確定讀書日的靈感來源于一個美麗的傳說,又和一些偉大作家生日巧合。題目屬于泛開放,泛到邏輯混亂的程度。“淺閱讀”針對的應該是”深”閱讀,可是接下來的關鍵詞卻是“美麗的傳說”,“淺”跟”美麗”之間的邏輯是斷裂的。最后的關鍵詞“生日”,與“淺”“美麗”根本無法凝聚為統一的思路。整個題干一盤散沙,關鍵詞互相游離,恐怕沒有多少考生能把這三個關鍵詞水乳交融、層層深入地貫通起來。須知開放的思緒和立意的聚焦是矛盾的。無限度的泛開放,就是無限度地為立意聚焦設置障礙。面對這樣錯綜的關鍵詞,考生要么狠心舍棄,要么表面上勉強串,在意脈上不斷忍受斷裂和錯位干擾。關鍵詞的散亂,暴露了命題者思維、邏輯上的缺陷。
類似的還有遼寧卷:一個人3歲的時候太貪吃糖果,手卡在糖罐里拿不出來。20多歲的時候,農場分水果,他拿了最小的水果,卻很滿意。58歲的時候,公司說誰能要回30萬英鎊欠款,就給他10萬。他要回了,因為他只向債務人要21萬英鎊,自己只留下1萬。第一個材料說明他太貪心。第二個材料說明約束貪心,并沒有得到更多,只是獲得了愉快,物質上有所失,精神上有所得。而第三個材料,似欲說明有所失才能有所得。但與前面的拿小蘋果相聯系,則有不可比之處。拿小蘋果是自己有所失,而后面的只拿21萬,則公司無所失,自己則不變。前后二者由于主體不同,結果也不對稱,故在概念上是錯位的,邏輯上互相干擾的。在邏輯上犯了無類比附的低級錯誤。這種命題出現在基礎教育改革十年之后,實在不能不令人浩嘆改革之艱巨:說到底,命題原則離開了命題者的水準是不能不落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