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一種克制的藝術

教育是一種克制的藝術，這種克制表現為一種明達與睿智:善于以靜克動，以柔克剛，以智克躁，以愛克頑。

在處理教育事件的時候，我們總是傾向于“兩點之間直線最短”的數學原理，我們很少去深刻領會“以曲為直”的內在哲理。我們習慣于“投之以桃，報之以李”的思維;習慣于“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套路。總之，我們習慣于習慣性反應動作:你說錯了，我糾正;你犯錯了，我批評;你搗亂，我懲罰。“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確實，在日常教育工作中，我們時常沿著習以為常的格式，在固定的程序中運行，似乎也是通行無阻。可是，偶爾，我們也會感覺任是我們怎樣苦口婆心，怎樣“威迫利誘”，學生們也會露出 “不相合作”的神態與眼色。所謂言者諄諄，聽者藐藐。我們痛感自己教育教學的低效、無效甚至負效，痛感日復一日的挫敗與無助。為什么我們的教育教學行為與措施不但無作用，甚而發生副作用呢?我們的“好心”為什么沒“好報”呢?我想根本的問題在于，我們在教育教學中求成心切，求勝心急。

我們竭斯底里，我們怒不可遏，我們破口大罵，我們……然而，這一切只能讓我們的教育教學陷于無可自拔的泥淖。教育如果是簡單的直來直往，一觸即發，那么，任何稍有知識的人都可以從事教育教學工作。教育教學需要比知識與常識更多的是對人心靈的敏感與體悟，對精神世界變化的期待與召喚。教育教學的復雜性、豐富性、微妙性便在于此，我們必須從長計議，必須深思熟慮、深謀遠慮，否則，就是“小不忍則亂大謀”。教育是一種克制的藝術，這種克制表現為一種明達與睿智:善于以靜克動，以柔克剛，以智克躁，以愛克頑。

加拿大著名的教育家馬克斯·范梅南在《教學機智——教育智慧的意蘊》中說道，何時克制自己，何時忽略什么事，何時該等待，何時“不去注意”某件事，何時退后幾步，而不去干預、干擾、打斷別人的工作，大人對于這些機智的領會對孩子的發展來說，是一個十分珍貴的禮物。阿莫納什維利在《孩子們，你們生活得怎樣?》中談到這樣的一件事，讓我們深受啟發。他寫道，今天在課間休息時發生的一件事促使我更嚴肅地思考一下關于兒童愛慕感的問題:邦多與吉哈突然吵了起來，由口角相爭發展到互相拳打腳踢。我親自把他們勸開了。“能告訴我嗎?你們為什么要吵架?”兩個男孩都默不聲，互相虎視眈眈地站著。“這是秘密嗎?”我嚴肅地問他們。他們點點頭說:“是的，是我們的秘密!”“那我們就這么辦:現在離上課還有10分鐘的時間。你們倆一起到教室里去，那兒現在沒有其他同學，就你們倆，你們像男子漢與男子漢般地好好談一談，不過不能打架和侮辱對方。要記住，在你們走出教室的時候要成為比從前更要好的朋友。”說完這幾句話，我還對在場的孩子們說:“對嗎，孩子們?”在他們吵架的時候，孩子們都在場，很多人都知道，他們為什么要吵架。兩個男孩子是為了埃拉而打起架來的，可是這個埃拉卻一點也不知道，她就是他們不和之因。孩子們把邦多和吉哈推進教室。“別干蠢事!”伊利科提醒他們，接著就隨手拉上了教室門。我常常采用這種方法。如果在哪兩個孩子之間發生了誤會、爭吵，就讓他們兩人單獨留在教室里，讓他們面對面心平氣和地弄清楚自己的態度，消除誤會，握手言和，用自己的行動證明，兩人已成為比從前更要好的朋友。要知道，孩子們很喜歡用這種方法處理他們之間的糾紛。

面對學生的“愛情”問題，面對學生的“打架”問題，我們常規的處理方式，不外乎“個別談話”或“集體教育”，有的甚至是“當面批評”加全班“公開宣判”……這樣一來，不但給全體學生一個壞的影響，而且還增強了“問題學生”的敵對情緒，結果是欲速則不達，欲益反損。在這里，阿莫納什維利確實給學生的成長過程中贈送了一個至為珍貴的“禮物”——克制自己，讓學生們解決自己能處理的小問題。其實，許多小學生間的沖突都是源自小事。明代洪應明在《菜根譚》中寫道，“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或自明，毋躁急以速其忿;人有操之不從者，縱之或自化，毋躁切以益其頑。”(有些事在情急之中不能辯別時，寬緩下來，事情或許會自然澄清，不要急躁而引起更大憤怒;人有剛愎不聽勸告的時候，放縱他或許他會自然而然明白而改正，不要太急切反而會使他更為頑固。)的確如此，一種必要的隱忍，一種必要的等待，一種必要的克制，讓教育教學真正回歸到學生的心靈深處，讓他們獲得自內而外、徹頭徹尾的“觸動”與“改變”，而此時此刻的教育才能散發出春風化雨、蘊涵久遠的力量。

有時當學生們惹麻煩時，我們必須克制著，不要橫加干涉，妄加指責;而當有時學生們在嘗試著努力向上、向善時，我們是不是也要擁有克制的意識?

1992年獲得“全美最佳教師獎”的雷夫·艾斯奎斯先生作出了別出心裁的回答。他在《第56號教室的奇跡》中談到一件事啟人深思。有一次雷夫去講學，第二天回校上課。一位身材矮小的西班牙婦女手里牽著6歲大的孩子詢問他一件事。原來，她的兒子昨天被人毆打了，還被搶了書包。許多人都袖手旁觀，若無其事。只有一位小女孩將他扶到路邊，并帶他到噴水池梳洗，一路陪著他，確認他安全到家了，才離開。這位婦女當天走訪各個班級，希望找到幫助她兒子的人，對她說聲謝謝。

雷夫問全班是否知道此事，大家都說不知道。接著大家議論紛紛。只布蘭達低著頭繼續做著她的數學習題。布蘭達之所以引起他的注意，是因為她很討厭數學。于是，雷夫就盯著教室后排角落彎著背蓋住數學習題的布蘭達看。在非常短暫的片刻，她抬起頭，沒察覺到雷夫正注視著她。她抬頭是因為心中有個秘密，想知道別人是否知情。直到雷夫與她眼神瞬間交會，雷夫才望向別處。她瞇著雙眼，嚴肅地對雷夫搖搖頭，要雷夫別插手。“什么都別問，也別把你心里想的事情說出口。”她的臉這樣告訴雷夫，隨后就低下頭繼續做功課。

那女孩就是布蘭達，是她對小男孩伸出援手，但她的匿名計劃因為早上的那對母子而露出破綻。雷夫要其他學生回去寫他們的作業并繼續上課，一天很快就過去了。布蘭達已經到達第六階段(道德發展的六階段:我不想惹麻煩—我想要獎賞—我想要取悅某人—我要遵守規則—我能體貼別人—我有自己的行為準則并奉行不悖)，沒人知道她做了什么。在往后的幾年里，雷夫一直和她保持著很親近的關系，但是他們從沒聊過那天發生的事情。雷夫想，這就是最美好的境界了。

在一般人看來，這件事一定要大張旗鼓地表揚，樹立榜樣，號召大家向做好事的布蘭達學習。然而，雷夫高明之處在于，看到了布蘭達的道德修養與發展的第六階段“有自己信奉的準則并行不悖”，于是，他把美麗珍藏在心。同時，也成全了布蘭達“為善無善名”的自我嘗試與美好的體驗。

這一點上孔夫子做得相當高妙。《論語》中載:“子曰:‘予欲無言。’子貢曰:‘子如不言，則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時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孔子說:“我想不說話了。”子貢說:“你如果不說話，那么我們這些學生還傳述什么呢?”孔子說:“天何嘗說話呢?四季照常運行，百物照樣生長。天說了什么話呢?”)確實，“不言之教，無為之益天下希及之”。教育教學中的克制就在于善于把握分寸、掌握火侯，似乎“無所作為”，然而卻是“大有作為”，就是所謂的有所不為，而有所為。

著名教育家斯賓塞先生曾指出，正確地進行教育不是一件簡單容易的事，而是一個復雜和困難的任務……要點鉆研，要點機智，要點忍耐，要點自制。張揚的教育或許有的放矢，有錯即改，給人感覺痛快淋漓;我們仍然更加信奉教育是一種克制的藝術，它內斂而深刻，深入人心，綿延不絕。它傳遞的是一種無言之力，無言之美，無為而治。 它有利于發掘出孩子內心中的自我教育與健康成長的天性與力量。

(作者單位:福建仙游縣教師進修學校 )

責任編輯 蕭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