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聯,是我國一種傳統的文學形式,有著悠久的歷史。千百年來,名聯迭出,妙語如林,已構成我國文化遺產的一個組成部分。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形式,對聯自有其獨特的審美特征。它巧妙地利用漢語的特殊性能來遣詞造句,狀物抒懷,以整飭凝練的語言形式來表達豐富多彩的生活內容,妙趣橫生,雅俗共賞,具有極為濃郁的民族特色,因此一直為廣大人民群眾所喜聞樂見。它之所以具有如此蓬勃的生命力,是有多方面原因的。其中修辭手法的靈活運用也是拓展對聯的審美空間、增強其審美情趣的有效手段。可以說,如果離開了修辭,對聯的審美效應將大為減色。下面試舉例分析一些常見的修辭手法在對聯中的使用及其表達的功能:
比喻。比喻是對聯中最為常用的修辭手法。如:
學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
心似平原走馬,易縱難收。
這一聯上下句各自構成比喻,把抽象的道理表達得形象生動。有時是一聯中的上句與下句構成比喻,如:
畫虎畫皮難畫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此聯上句表述藝術創作中的經驗:繪形易繪神難。下句闡明現實生活中的哲理:知人易知心難。兩者之間構成比喻,將詩情哲理融為一體,給人以深刻的啟迪。
借代。不把人與事物直接寫出來,而用與之密切相關的東西代替它。這種借代手法不僅廣泛運用在詩文中,在對聯中也常可見到。如:
未晚先投二十八;
雞鳴早看三十三。
這是舊時旅店里常見的一副對聯,借用了古代神話中的“二十八宿”、“三十三天”之說。這里借“二十八”代“宿”(這里別解為“住宿”義),借“三十三”代“天”。意即“未晚先投宿,雞鳴早看天”。這種借代手法的巧妙運用使聯語別具一格,有一種峰回路轉、曲徑通幽的妙趣。
擬人。擬人即賦予物以人的情感動作,使之具有活潑的生命力,這也是形成聯趣的一種手法。如:
虛心竹有低頭葉;
傲骨梅無仰面花。
竹能“虛心”,梅有“傲骨”,這顯然是人移情于物的審美效應。作者通過巧妙的構思,感物詠志,把抽象的品格氣節表達得生動形象。
夸張。根據表達的需要,有意夸大或縮小客觀事實,以期引人注目,這種手法稱為夸張。如:
淚添九曲黃河溢;
恨壓三峰華岳低。
這是王實甫《西廂記》中的一副對聯,以極度夸張的手法渲染了鶯鶯在長亭泣別張生時那種難以遏抑的離愁別恨,分外真切感人。
頂真。頂真又稱“連珠”,以前一句的結尾來作后一句的起頭,使相鄰的兩句首尾蟬聯。如:
大肚能容 容天下難容之事;
開口便笑 笑世間可笑之人。
這是北京潭柘寺彌勒殿的一副名聯。上下聯的兩個分句中都運用了頂真手法,前后蟬聯。后一分句對前一分句的意思引申闡發,意蘊深長。
回文。回文是講究詞序有回環往復之趣的修辭手法。在對聯中有單句回文與雙句回文兩種。如:
霧鎖山頭山鎖霧;
天連水尾水連天。
這是廈門鼓浪嶼的一副對聯。上句與下句都可順讀倒讀,回環流轉,妙語天成。
雙關。雙關是用一個詞語同時關顧著兩種不同事物的修辭方式,往往“言在此而意在彼”。常見的有諧音雙關與語義雙關。如:
因荷而得藕;
有杏不須梅。
上聯中“荷”諧讀作“何”,“藕”諧讀作“偶”。意即:“因何而得偶(配偶)”。下聯中“杏”諧讀作“幸”,“梅”諧讀作“媒”,意即:“有幸故不須媒”。音同而義殊,言此而意彼,別有一番趣味。
宰相合肥天下瘦;
司農常熟世間荒。
光緒三年,黃河長江流域災情嚴重。當時有人撰寫了這副對聯來諷刺中堂大人李鴻章(合肥人)和戶部尚書翁同龢(常熟人)。作者以雙關的手法將“合肥”、“常熟”這兩個地名予以另解,與聯中的“瘦”、“荒”形成對比。巧妙熨帖,諷刺辛辣。
排比。把句式相近,語義相關,語氣相同的詞或句子并列使用,稱為排比。這種手法在長聯中較為常見。如:
滄海日、赤城霞、峨嵋雪、巫峽云、洞庭月、彭蠡煙、瀟湘雨、武夷峰、廬山瀑布,合宇宙奇觀,繪吾齋壁;
少陵詩、摩詰畫、左傳文、馬遷史、薛濤箋、右軍帖、南華經、相如賦、屈子離騷,收古今絕藝,置我山窗。
上聯排比出八種“宇宙奇觀”,下聯排比出八種“古今絕藝”。句式整飭,意象紛呈,氣勢充沛,猶如天風海濤撲面而來,令人目不暇接,美不勝收。
設問。為闡明己見,故意提出問題,以引人注目,這種修辭手法稱為設問。如:
泉自幾時冷起?
峰從何處飛來?
這是杭州靈隱飛來峰下冷泉亭的一副對聯,相傳為明代著名書畫家董其昌所題。上聯與下聯都分別由設問句構成。含蓄蘊藉,啟人遐思。
何物動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有誰催我?三更燈火五更雞。
這是副很著名的勸學聯。上下聯各由兩個分句構成,設問設答,一呼一應;語勢勁健,張弛有致;借物詠志,催人奮進。
用典。用典是對聯,尤其是風景名勝處楹聯常用的手法,它寓典于聯,言簡意深,大大拓展了聯語的思想蘊涵。如:
銅琶鐵板 大江東去;
月明星稀 烏鵲南飛。
這是黃州赤壁的一副對聯,對仗工整,然而又各有出處。上聯出自俞文豹《吹劍錄》:“學士(蘇軾)詞須關西大漢,執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大江東去”是蘇軾《念奴嬌·赤壁懷古》中的名句。下聯出自曹操《短歌行》。這兩句詩也被蘇軾引入他的《前赤壁賦》中。此聯不僅切合赤壁名勝的由來,而且格調高雅、語義蘊藉,回味悠長。
析字。析字即利用字形的離合變化以形成聯趣,如:
議論吞天口;
功名志士心。
上聯中析“吞”為“天口”,下聯中析“志”為“士心”,不僅離合巧妙,而且語義也渾然天成,堪稱佳構。
少目焉能評文學;
欠金豈可立功名。
清乾隆時,直隸學政吳省欽主持鄉試,貪贓枉法,民怨沸騰。當時有一落第生員憤然在試場門口貼出此聯。上聯中“少目”為“省”字所析,下聯中“欠金”為“欽”字所析。這樣既巧妙地切合吳省欽的名字,又對他的丑惡嘴臉作出了辛辣的嘲諷。
迭字。迭字是把同樣的字接二連三地用在上下聯相應的位置上。有的緊相連接,有的間隔出現。如:
水水山山 處處明明秀秀;
晴晴雨雨 時時好好奇奇。
這是杭州中山公園的一副對聯。其中連用十對迭字,如珠走玉盤,歷落宛轉,優美動聽。
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
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
相傳這是明代東林黨人撰寫的一副對聯。上下聯中分別間隔出現相同的字“聲”、“事”,這樣構思既強調了聯語的主題,同時也使聯語產生了一種回環反復的聲韻美。
藏字。藏字,也稱藏詞、漏字,即在上下聯相應的位置上有意漏缺一字,以取得特殊的表達效果。如:
一二三四五六七
孝悌忠信禮義廉。
這副對聯相傳是袁世凱稱帝前夕有人為他撰寫的。上聯有意漏缺“八”字,下聯則有意漏缺“恥”字,借以諷刺袁世凱這個竊國大盜是“忘八”(即“王八”)、“無恥”。辛辣而巧妙,深刻而又含蓄。
嵌字。根據表達的需要,有意將幾個特定的字嵌入聯中,稱為嵌字。所嵌字的位置靈活多變,如:
花學紅綢舞;
徑開錦里春。
這是郭沫若為成都杜甫草堂“花徑”題寫的對聯,上下句句首嵌入“花徑”二字,不露斧鑿痕跡,十分貼切工穩而又巧妙自然。
冬夜燈下,夏侯氏讀《春秋傳》;
東門樓上,南京人唱《北西廂》。
上聯中嵌入“冬夏春秋”四字;下聯中嵌入“東南北西”四字,一為時間,一為空間,皆恰到好處,渾然天成。
對聯中所運用的修辭手法并不僅僅只有上述這些,其他如反復、列錦、呼告、轉品、層遞等也常用到,限于篇幅本文未能盡述。應當指出的是,在某些對聯中修辭手法的運用往往不是單一的,而是多種手法綜合運用,以增強其審美功能。如: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這副對聯中就同時運用了層遞、頂真、迭字等修辭手法。又如:
何物動人?二月杏花八月桂;
有誰催我?三更燈火五更雞。
這副對聯中也同時運用了設問、迭字、列錦等修辭手法,有效地增強了對聯的審美效應。
豐富多彩的修辭手法為對聯這一傳統的文學形式增添了絢麗的光彩,使得聯語更為典雅精美,聯趣更為濃郁別致,聯格也更為活潑多姿。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對聯的創作與鑒賞也為修辭手法的運用提供了廣闊的空間,兩者之間是水乳交融、相得益彰的。
(作者單位:洛陽師范學院文學與傳媒學院)
編校:鄭 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