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院日記(組詩)

4月21日降半旗的時刻傷口在痛

傷痛，突發在國殤的日子

就這么偶然，從玉樹那些幸存者旁邊

多了我的一個床位

降半旗的時刻

我想從華西的病床上掙扎起來

挺直彎曲的身軀肅立國旗之下

為罹難的同胞默哀致意

同時感恩，半旗再次撫摸平民的靈魂

失望地躺上手術車

為不幸者為自己默念祈禱的話語

誰能回答我

地震與利刃劃出的血路

離天堂近還是離地獄近

麻醉湮沒蒼白的記憶

一個個親切的面龐迅速消失

依稀記得虛墟里伸出的那些手

紛紛垂了下去

睜眼的時分

窗臺上的鮮花綿延天際

往半天的云中眺望

罹難者的幽靈四處游蕩

他們淚流滿面地說

不知道天堂的門在哪里

5.19抑或4.21的那面半旗

在病室的玻窗外低垂

我與幸存者靜靜地吸著氧氣

活著真是幸運

問疼痛的心，誰能指引慈航

超度流浪的亡靈

4月22日我想會見死神，天使來了

病床上的時間高懸藥瓶

點滴緩慢遲鈍著我的神經

我想會見死神

見見他唇邊的微笑

是否短暫如落在腳背的殘葉

也許死神太忙或找不到我的床位

他沒有來，讓我孤獨地猜想

李金發為何在半死的月下發出裂喉的聲音

有些共同的感覺后

受創的記憶開始隱隱作痛

靜靜聽著刺穿心壁的呻吟

醒著的夢里來了許多天使

百合花開滿我的周圍

祈禱聲中不知傷口去了哪里

第一次想對上帝說聲謝謝

盡管上帝早已死去

4月23日 棉簽以沫 血脈潺潺有聲

條紋的病服套上我

躺著或是翻騰

都是一條擱淺的魚

遠離江湖

本能地游進相濡以沫的意境

沒有另一條魚擱淺

是你在我的身旁

以沫換成了棉簽醮水

水，從唇上的裂縫浸進心臟

干涸的血脈潺潺有聲

成舟的病床飄浮起來

緩緩游向初夏的煙波

一路行進一路祝福那些

從未離開過水的魚們

低迴的沙鷗摖肩而過飛吧

捎上我翱翔的心情

臨近濮水之岸垂釣的莊子向我點頭致意

親愛的哲人你可千萬別對我說

相忘于江湖

回到華西的病床養傷

4月24日鮮花簇擁臨終體味或設想

陽光在病房親切明媚

鮮花簇擁我靜臥的姿式

與遺體告別沒有多大的區別

不同的是心電圖反復寫著一行字

干天全——你不會死

這話太枯燥乏味

比不上護士人道的叮嚀

花粉有毒珍愛你的生命

幾天后我的血壓正常

心律依然整齊

巡診的記錄寫著該病員百毒不侵

他可以提前讓出床位

實際上我還是有些過敏反應

比如誤認為秀色可餐

好些天茶飯不思甚至沒喝一口水

一心想著生命終結的時候

會不會有現在這樣安樂的心情

不奢望國旗蓋在身上的殊譽

更不愿哀樂陣陣

像現在這樣鮮花簇擁

哪怕花粉有毒

就在美麗中長睡不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