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本文因《愛的藝術》有感而發,從愛的本質到愛的劃分,從理論到實踐,簡要分析此書的內容。弗洛姆僅僅把愛看做現代人相互交往的一個問題,沒有看到根植于人類心靈中愛的本性,并不十分正確。筆者從愛的終極性角度出發,闡述了與此書作者相異的觀點。
關鍵詞:愛;孤獨;《愛的藝術》;世俗愛;終極
《愛的藝術》是弗洛姆的一部經典之作。它對愛的闡釋既具有理論性又具有實踐價值,他在前言中所聲稱的“會使所有期望從這本書中得到掌握愛的秘訣的讀者大失所望”[1]的話似乎并沒有兌現,相反,此書由于含有一些當代人普遍問題的解決之道而名聲大噪。
但是,弗洛姆的這本轟動一時的小冊子仍然沒有解決愛的所有問題。坦誠地說,它僅是對在資本主義橫行的當代的被嚴重扭曲的愛的一種重釋。它在短時間內風靡世界,可以想見人們在讀到其中理性而世俗的愛的觀點時是怎樣的感同身受。如果愛是一門藝術,那么愛就是可以被學習的。作為一部愛的指南書,弗洛姆做到了讓他的觀點易于被理解、接受以及一定程度的付諸實踐,他的很多理念也確實沖擊著長久以來在人們不清晰的腦海中銘刻的對愛的印象。但是如果一個人要真正想要理解愛,學習應該如何去愛,這本小冊子就遠遠不夠了。
一、《愛的藝術》關于愛的觀點
《愛的藝術》首先想糾正一種流行的觀念:“愛情在于自己能否被人愛,而不是自己有沒有能力愛的問題。”[2]它告訴人們:“要認識愛是一門藝術。人們要學會愛,就得像學其他的藝術——如音樂、繪畫、雕塑或者醫療藝術和技術一樣的行動。”[3]
弗洛姆認為愛不是神秘的快感體驗,而是藝術,并且是一門需努力才能學會的藝術。一般人的愛,關注的是如何找到一個可愛的對象而忘記提高對自身愛的能力,這是不對的。弗洛姆認為愛是現代社會的“購買欲”的表現。他說:“我們的全部文化是以購買欲以及互利互換的觀念基礎上”, 現代人就是“用現金或分期付款來購買他們力所能及的物品”。在“商業化占統治地位以及把物質成功看得高于一切的文化中”,“人與人之間的愛情關系也遵循同控制商品和勞動力市場一樣的基本原則”[4]。基于此,他認為一個人為了發展自己愛的能力,就必須全面、積極地發展個性并生活得有意義。如果他不愛旁人,缺少謙虛、勇敢、紀律這樣的性格,缺乏信仰,他就永遠不會滿足于現有的愛。
弗洛姆將愛的藝術分為愛的理論和愛的實踐兩部分。關于愛的理論,他認為,人想要彼此以愛的方式相待,這不是一種自覺,而是一種生存之道。人類能夠從遠古生存到當今,正是憑借愛的力量;人類在擁有先進的物質文明卻又陷入各種的困頓危機,很多也是因為對愛的誤解與缺失。愛是一種既使個體組織起來,又讓其保有獨立和尊嚴的巨大力量。“沒有愛,人類一天也不可能生存。”[5]弗洛姆將愛分成多種形式:母愛、父愛、兄弟之愛、性愛、自愛以及神愛。他對這幾種硬性分割作了很多不厭其煩的解釋。
關于愛的實踐,針對現代人的生活出現了的諸多問題,弗洛姆提出幾個前提性知識:首先是紀律。紀律是實踐活動的重要要求,而愛的實踐與其他實踐的紀律不同,表現為:它是人的整個一生的原則問題。它不僅體現在工作的時間中,而且體現在此外自由選擇的生活中。其次是集中。他說:“我們的文化已經導致一種非集中的、分散的、史無前例的生活方式。”[6]人們在現代社會這個機器中高速運轉,現代人可同時做幾件事,卻不能獨處、專注。人們把經濟領域的運營方式滲透到其他一切領域,從而使自身越發急躁,不愿去領會平和與專注的力量。最后是耐心。耐心的前提是重視并對所要掌握的藝術本身有興趣,并且愿意全身心地投入其中。沒有一種對藝術本身的無條件的投入,想盡可能快取得結果的人永遠也學不會一門藝術。
在弗洛姆的理論中,只有努力實踐這些前提性的條件和品質,才能真正掌握愛的藝術。愛的理論與愛的實踐共同構成了《愛的藝術》的中心內容。
二、《愛的藝術》的內在矛盾
筆者之所以認為弗洛姆關于愛的觀念并不完備,是因為他僅僅把愛看做現代人相互交往的問題來看,而沒有看到根植于人類心靈中的愛的本性。關于愛的來源,弗洛姆在他的書中作了詳細的解答。他認為愛的產生來源于人的孤獨。因為人不斷地被寂寞包圍,因為外部世界對人的孤立,差異處處存在,所以有了孤獨。而在人的內心深處有一種潛在需求,就是擺脫自身與外界的疏遠感。他認為愛正是由此產生。
可是,并不是說疏遠感就會產生愛,它只是產生強烈的結合的欲望。也正如弗洛姆所強調的,人們為了擺脫孤獨感,只有使自己達到各種狂歡狀態,或是通過藥物的刺激,或是采取放縱情欲的辦法,結果是孤獨感與日俱增。弗洛姆認為愛是解決孤獨的另一個一勞永逸的辦法,在諸種方式無效的時候,愛就出現了,仿佛愛正是因為可以解決人的孤獨才值得人去學習。
那么,愛的來源是不是這樣的呢?圣經《哥林多前書》中對愛有如下描述:我若能說萬人的方言,并天使的話語,卻沒有愛,我就成了鳴的鑼,響的鈸一般了。我若有先知講道之能,也明白各樣的奧秘,叫我能夠移山,卻沒有愛,我就算不得什么。我若將所有的周濟窮人,又舍己身叫人焚燒,卻沒有愛,仍然與我無益。愛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愛是不嫉妒;愛是不自夸,不張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處,不輕易發怒,不計算人的惡,不喜歡不義,只喜歡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愛是永不止息。先知講道之能終必歸于無有;說方言之能終必停止;知識也終必歸于無有……如今常存的有信,有望,有愛這三樣,其中最大的是愛。[7]
這短短數語已經透露出某種愛的真諦:愛是信義的實存。愛不是為了解決生存問題而存在,愛本身就存在,正如一個人如果不借助鏡子的幫助是無法看見自己的面容的。愛就像我們的面容,表面上需要我們像對待藝術一樣學習技能去求得它,事實上它本已存在。一個人之所以無法如弗洛姆所說做到成熟的愛,是因為羞于面對自己。當代人的生活和意識確實制約著人的心性的覺悟,我們已經難于展現出真實的愛的感情。圣經中講,愛是恒久的忍耐,愛是恩賜,愛是永無止息。筆者并不會認為這樣的教誨是神秘體驗,尋常的人無法到達,相反,它本身就應為我們今生生命實踐的重要組成。只是由于我們的愚癡,常常任烏云遮蔽了天空。
所以,這種把愛當成一種可被培養的某種工藝的信念是不確切的,至少它忽略了愛所具有的終結性的價值,忽略了愛的本然性。說愛的培養不如說愛的發現。弗洛姆所說的“紀律”“集中”“耐心”這些愛的實踐的前提性知識,無非是教導當代人在浮躁的社會大環境中做到平和,沉靜下來,才能回到自在本心中去。而這樣所發現的愛本身就不是一種情緒,更非解決人類病癥的靈丹妙藥。它是一種狀態,也許可以通向一種美好的境界,但是它自生自滅,本身并不實用。
然而,弗洛姆對愛的劃分,也有不可取之處。
弗洛姆根據愛的對象不同將愛區分成博愛、母愛、性愛、自愛等等,表面一看,這樣似乎更完善了他的理論,使它更加貼近人類生活。但對愛的區分本身就會產生邏輯上的矛盾。比如,他在倡議以博愛為基礎的性愛時,卻否認不了現實生活中普遍存在的性愛的獨占性。弗洛姆說:“盡管性愛是具有獨占性的,但因為他隨時都有可能去愛另一個人,因而可以說他是愛全人類的,愛一切生命的。”[8]這里顯露了弗洛姆理論的矛盾。見異思遷并不否認性愛的排他性,相反它證明了排他性。
關于自愛,弗洛姆也并沒有把握好“自我”的范疇,他認為自愛和愛別人不相矛盾,基于這樣的邏輯前提:“我們的感情和態度的對象不僅是其他人,也包括我們自己。”他說:“一切有能力愛別人的人必定也愛自己。”[9]他的這種看法有其道理也存在問題。雖然弗洛姆對自愛與利己也作了一定的區分,但是這里還需要一個詳細的對“應該保存的自我”的研究,“應該保存的自我”到底是什么?是我們的物質財富,別人對我們的評價,自身的觀念,還是我們的心性?如果我們不能把這種自我的范疇準確界定,我們就無法區分自愛和利己。這樣,一個人很有可能把不必要的執著看做是自愛,也可能把自我厭棄當做無私或愛別人。
以上這是邏輯上的問題,更重要的是,無論怎樣劃分愛,都是無益的。二元分離的觀念本身就是人類長久以來沉溺其中的錯誤印象。我們總是傾向于將一種東西作出劃分、分析,造成事物與事物本身就各為一體的假象。其實,我們所謂的事物的獨立性并不存在。正如對愛的劃分并不能使我們更懂得愛,我們也許可以獲取更多知識卻并未了解愛的真實本質。
三、結論
這是一篇注定無法得出明確結論的文章,但是筆者想更加趨近于一個答案。佛教認為:諸漏皆苦[10],即是,任何情感的體驗都是苦的,這里也包括正面的情緒和負面的情緒,而愛,如果僅僅認為它是一種特殊的情緒反映的話,對于一個佛教徒,它仍然是苦的。它為輪回的存在提供業的基礎,從而遠離解脫之道。依據這樣的教誨,真正的愛甚至不能說是一種情緒。
對于弗洛姆而言,當他在解析愛產生的原因時,也發現了人類存在的最基本的事實:人是一種既屬于自然又超出自然的存在。人一旦超出了自然界,就只能向前,無法返回。人類的理性,使其清楚認識到生命有限,生死不能自主,從而使人類產生了一種分離、孤獨和恐懼的感覺。弗洛姆認為,人類如果不能從中走出,便會變瘋掉。[11]因此克服分離,消除孤獨、恐懼,便成了人類最深切的需要。
只有真正的愛才能賦予人類克服分離的力量,而世俗的愛是難以做到的。實際上,這正是成熟宗教產生的原因。佛教和基督教所宣揚的悲憫與仁慈、忍受和恩惠,正是一種超越世俗的救贖。這有些類似于弗洛姆所謂的“給”,但又不完全是,這樣的愛已經超越了現實的規則,不需要得與失、愛與不愛的分別。它是人類的終極目標,卻又是擺在每一個人面前的現實。我們可以通過弗洛姆的《愛的藝術》解決一些生活中的愛的問題,但是一旦涉及到終極關懷,就會發覺它能給予的還是太少。
注釋:
[1][2][3][4][5][6][8][9] [美]埃里希·弗洛姆:《愛的藝術》,李健鳴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08年版,第1頁、第1頁、第4-5頁、第3頁、第16頁、第100頁、第51頁、第54-55頁。
[7] 參見《圣經》,中國基督教協會出版社1996年版。
[10] 參見宗薩蔣揚欽哲仁波切:《正見》,姚仁喜譯,中國友誼出版公司2007年版。
[11] 參見[美]埃里希·弗洛姆:《逃避自由》,劉林海譯,國際文化出版公司2002年版。
(作者單位: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