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是《詩經(jīng)》的“六義”之一,朱熹說“興”是“感發(fā)志意”,也就是“興起”、“引發(fā)”的意思,它既是做法也是讀法,創(chuàng)作上的“興”體手法為讀者以“興”解詩提供了高度的方便和自由。葉嘉瑩說一些詩其本身的意義與讀者的理解是一一對應的關系,讀明月就是明月,讀清風就是清風;有些作品卻能引發(fā)讀者一生二、二生三、三生無窮的“興”的聯(lián)想理解。后者是更好的作品[1]。這些詩歌理論其實也可移植于評價其他類型的文學作品,在筆者看來,唐傳奇代表作《李娃傳》就是一篇極具“興”的內(nèi)質(zhì)的、能引發(fā)讀者廣泛聯(lián)想、多樣理解的好小說。自中唐至今,它為無數(shù)心理結(jié)構(gòu)、社會閱歷、文化文學積累、理論素養(yǎng)等各不相同的讀者們提供了極為廣闊深邃的閱讀空間。我們以“滎陽公為何會主動接受李娃為兒媳”為例看看它“興”的外在表現(xiàn)。
對滎陽公為何會主動接受李娃為兒媳這個問題,有人認為是滎陽公為李娃的行為所感動,覺得她不同尋常,從而體現(xiàn)了他的開明、公正和真誠。有人則認為是因為他從理性的角度覺得娶比不娶好——“應當說,滎陽公畢竟比其子深謀遠慮得多,他深知兒子的丑聞已遍播長安,倘若縱容李娃重操舊業(yè),現(xiàn)身說法,必將不利于家聲和其子的前程,所以他遣媒納聘,迎娶李娃入門,既化丑聞為美談,又避免了日后可能會糾纏其子的感情牽系,這才是李娃得以從娼門一步登天的內(nèi)在邏輯”[2]。還有人說,在唐代,實現(xiàn)功名利祿,完成光宗耀祖的家族理想已成了士子們、乃至全社會的最高目標。而有助于實現(xiàn)這一目標的人,就不但成了追求功名的學子們個體的恩人,而且也是他們所在家族、乃至所屬階級的恩人。與這一最高目標相比,娶大戶人家之女,還是娶出身卑微的妓女做媳婦也就顯得無足輕重。……也正是在這一點上,才可解釋為什么滎陽公能夠義無反顧地接受妓女李娃為兒媳婦。
一篇不到五千字的《李娃傳》中引起讀者五花八門而又大多能言之成理的理解的地方頗多,筆者這里只是擇取了五個方面。這五個問題為何會引出各不相同甚至是針鋒相對的看法?筆者認為是因為在該小說的結(jié)構(gòu)中存在著一個較大的張力場。“張力”原本也是作為一個詩學概念被引渡到敘事學理論的。作為一種藝術(shù)思維與批評手段,它的精髓在于辯證法思想的運用。福勒說得十分精辟:一般而論,凡是存在著對立而又相互聯(lián)系的力量、沖動或意義的地方,都存在著張力。即張力存在于美與丑、善與惡、虛與實、存在于反諷包含的各種因素之間,一切相互對峙而又相互作用的原則、意義、情感、詞語等等都可以產(chǎn)生張力。在《李娃傳》中,張力主要來自情節(jié)和人物這兩個核心的敘事元素,具體點說,是來自與李娃、與滎陽公相關的情節(jié)和他們性格的前后反差。
對李娃而言,她后來對生采取的救護和先前的計逐明顯是巨大的反差。在計逐一事中作者只字不提她有任何顧慮或不忍,只寫她如何自如地哄生為孕嗣去拜竹林神并順路去看姨,以及如何與所謂的姨配合得天衣無縫、從容嫻雅,將生玩弄于股掌之中。作者比較注意突出她的笑:
娃下車,嫗逆訪之曰:“何久踈絕?”相視而笑。娃引生拜之,既見,遂偕入西戟門偏院。中有山亭,竹樹蔥茜,池榭幽絕。生謂娃曰:“此姨之私第耶?”笑而不答,以他語對。
而在救護一節(jié),作者突出的則是她的急切和眼淚:
娃自閣中聞之(生凍饑之聲——筆者),謂侍兒曰:“此必生也,我辨其音矣。”連步而出。見生枯瘠疥癘,殆非人狀。娃意感焉,乃謂曰:“豈非某郎也?”生憤懣絕倒,口不能言,頷頤而已。娃前抱其頸,以繡襦擁而歸于西廂。失聲長慟曰:“令子一朝及此,我之罪也。”絕而復蘇。
她居然會聞聲即“連步而出”,居然會為“殆非人狀”的生失聲痛哭至于暈過去再醒過來!她可從來沒有這么失態(tài)過!這與計逐時的輕松和笑容是怎樣鮮明的對比!正因為救護和計逐之間其性格、態(tài)度、行為反差太大,人們不得不推測她此時救護以及后來拒婚的動機到底是什么?由此又會進一步回過頭去看開頭她和生初遇以及同居一年多到底有無真情?于是,行文便以計逐為中心點,往后、往前都各形成了一股張力。這樣,娃與生的合、分、合中就存在著一片模糊而空曠的地帶,令人費猜。
滎陽公呢?在長安看到自己家的千里駒淪落為殯儀館的挽歌手后,沒有一句關切的詢問,只有責、打、棄:
父責曰:“志行若此,污辱吾門!何施面目,復相見也?”乃徒行出,至曲江西杏園東,去其衣服,以馬鞭鞭之數(shù)百。生不勝其苦而斃,父棄之而去。
而當生上任謁于郵亭時,滎陽公的態(tài)度卻是:
撫背慟哭移時。曰:“吾與爾父子如初。”因詰其由,具陳其本末。大奇之,詰娃安在。曰:“送某至此,當令復還。”父曰:“不可。”翌日,命駕與生先之成都,留娃于劍門,筑別館以處之。明日,命媒氏通二姓之好,備六禮以迎之,遂如秦晉之偶。
滎陽公在長安時的毫不容情與在劍門時的認子之動情、迎娃之果決之隆重又是何等鮮明的對比!由此以責之、鞭之、棄之為中心點,往后、往前也各形成了一股張力。生在家時,滎陽公對生“愛而器之”,到底愛的是什么?“器”的是什么?兒子淪為挽歌手,他一點也不憐惜地就把他鞭打致死(幸而未死),并棄而不顧,何等決絕!他后來怎么能夠接受一個娼妓為兒媳?而且是主動迎娶?作為官場熟吏,他不會不知道唐制的有關規(guī)定:“凡官戶奴婢,男女成人,生以本色媲偶”(《唐六典》卷一九),連奴仆的婚姻都有門第。《新唐書》卷一八一《李紳傳》中就述及,當時平民與貴族通婚是要治罪的。另外,唐代吏部、兵部驗選官吏時,應選之人,來前須將自己的姓名、籍貫、父祖官名、內(nèi)外族姻等情況,具狀交郡,由郡呈尚書省審核,并明文規(guī)定刑家之子及工商殊類之徒,均不得入選,而娼妓即屬“殊類”之列。滎陽公,一個那么在乎“吾門”面子的人后來怎么會冒天下之大不韙,還不怕違背國家有關法規(guī)、毫不猶豫地做出此等驚世駭俗之舉呢?由此,滎陽公長安鞭棄親子和成都迎娶李娃之間又是一股張力。
這幾股張力的存在無疑擴展了敘事內(nèi)涵,而且這些張力又并非互不關聯(lián),生是娃和滎陽公之間的連帶關系,使得這幾股張力彼此之間又產(chǎn)生了交叉、纏繞,它們不僅推動了情節(jié)的發(fā)展,促成了結(jié)構(gòu)的完整,而且使情節(jié)復雜化,由此形成了一個束縛不住的、無法測定其方圓的較大的張力場。這個大張力場的存在,使得《李娃傳》的很多情節(jié)的內(nèi)涵具有了不定式的特點,使得作品的意義不斷充盈、擴大,給人們留下了廣闊的思考空間和詮釋自由,即具有了“興”的特質(zhì),成為可供讀者從多種角度反復揣摩“起興”的具有豐富的政治、道德、倫理含義的文本,難怪有學者說“這是一部大容量的傳奇,也是一部具有豐富意蘊的小說”[3]。
這里還要指出的是,《李娃傳》中這種“興”的特點和《詩經(jīng)》那種由A引出B或曰由一事物引出另一事物,如《關雎》中由“關關之雎,在河之洲”引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這種可以從具體的句子看出來的“興”的外在表現(xiàn)形式不同,它是內(nèi)隱于文本內(nèi)部的,雖不是“羚羊掛角,無跡可求”,但也確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質(zhì)素,它在不停地召喚不同的理解,因而具有一種生生不息的意蘊,“使味之者無極”。它更像鐘嶸《詩品》里說的:“言已盡而意有余,興也”,而這正是《李娃傳》的特異性。
【參考文獻】
[1]葉嘉瑩.好詩共欣賞[M].北京:中華書局,2007:11.
[2]陶慕寧.青樓文學與中國文化[M].北京:東方出版社,1993.
[3]方堅銘.李娃傳主副調(diào)互補的敘事策略及其間接攻擊策略[J].浙江工業(yè)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04,(1):40.
(作者簡介:朱明秋,桂林師范高等專科學校中文系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