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唐代西州農業水利管理體制是一套中央與地方相結合的管理制度。在灌溉制度方面,既依據中央水利法規《水部式》,又根據民間歷史習慣制定灌溉管理章程;在水渠維修方面,采用政府組織、民眾共同參與的辦法進行定期和非定期維修。
[關鍵詞]唐代;西州;農田水利
[中圖分類號]K24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0)10-0012-03
貞觀十四年(640),唐滅高昌,隨后設立西州(今吐魯番),在西州設立都督府,為加強唐政權對西州的統治,施行屯田戍邊政策。西州地處亞洲內陸,干旱少雨,其農田水利管理就是西州水利持續發展的重要保障。唐前期國家統一,社會安定,經濟發展,文化繁榮,反映經濟基礎的上層建筑也有相應的建設,各項法律應運而生,“蓋姬周之下,文物儀章,莫備于唐”。西州的水利管理既依據中央制定的水利法規《水部式》,又有自己獨特的灌溉制度。唐代中央機關管理水利的部門有兩個:一是工部的水部郎中、員外郎,二是都水監。二者隸屬關系不同,而職責基本一致。州縣水利主管官吏的考績,各地州的水利維修監督,都歸都水監負責。唐代農田水利由地方承擔,作為西州各項事務的最高管理者,都督府管理著西州水利的各項事宜。在都督府以下,又設有“知水官”、“堰頭”、“知水人”、“水子”等基層管理人員。
一、官府管理人員的職責
唐代高昌城周圍來自城北新興谷的灌溉水源,通過主干渠滿水渠流至高昌城附近,環高昌城布滿水渠,形成了高昌城周圍的灌溉網絡系統:主干渠—干渠—支渠—子渠。在渠系密集的農耕區,必須有嚴格的灌溉制度才能保證灌溉的順序和質量。西州農田水利實行中央都水監監督,由西州都督府節管水利事務,其基層管理人員具體負責農田灌溉和水渠的維修等。
(一)中央政府管理
“都水監”, 《舊唐書#8226;職官三》記載,都水監職責是“凡虞衡之采捕,渠堰陂池之壞決,水田斗門灌溉,皆行其政令”,主要負責地方水利的維修監督。“長官及都水官司時加以巡察。若用水得所,田疇豐殖,及用水不平,并虛棄水利者,年終錄為功過附考。”由此可知,都水監還有考核地方水利官員的職責。
(二)地方官府管理
西州都督府, 《新唐書#8226;地理志》所記載的地方農田水利工程中,相當數量為州的行政長官主持,可知西州都督府在西州水利事務中責任重大。《唐開元二十二年西州高昌縣申西州都督府牒為差人夫修堤堰事 》文書載:
高昌縣 為申修堤堰人
新興谷內堤堰一十六所,修塞制單功六百人
城南草澤堤堰及箭干渠,制用單功八百五十人
右得知水官楊嘉運、鞏虔純等狀,稱前件堤堰
每年差人夫修塞,今既時至,請準前件往例處分
者。準狀,各責得狀制用人功如前者,依檢案
□□例取當縣群牧、莊塢,底 (邸 ) 店,及夷、胡戶
□□日功修塞,件如前者,修堰夫
文書內容是高昌縣主管水利事務的官員針對當地渠道的興修事宜提出規劃建議,由縣府上奏給西州都督府。盡管沒有關于都督府和州縣水利管理是哪個官員的職司的明確記載。但是吐魯番出土文書中《唐殘牒為高昌縣差水子事》、《唐府高思牒為申當州少雨事》與水利有關的文書,據李方先生研究,均為戶曹參軍判文。西州還有錄事參軍對水利的判文,如《唐龍朔三年四月十日西州高昌縣麹武貞等牒為請給水事》,文書中錄事參軍素對于麹武貞等人請水的事,六日內作出明確指示,并交給地方知水、渠長等基層水利吏員具體辦理。
在進行水利設施的興修和水利灌溉管理的過程中,西州形成了一個由官府、民眾和基層管理人員在內的水利利益圈。有利益就有沖突,因此必定存在豪強欺凌小戶、搶奪水源以及官員魚肉百姓的現象。為維護地方穩定,促進農業的繁榮發展,防止因水糾紛而引起的社會治安問題,西州都督府必須處理好各種關系,保證用水的公平。
知水官,吐魯番出土文書《唐開元二十二年西州都督府致游奕首領骨邏拂斯關文為計會定人行水澆溉事》中,此知水官楊嘉運作為高昌縣負責水利灌溉事務的基層人員,還為居于當地的突厥游奕部落農田灌溉事宜做具體工作。
堰頭,吐魯番地區,渠是用來通水的,有些地區地高水下,就需要在渠上造堰以抬高水位,以便于灌溉。吐魯番出土文書中關于堰頭的記載有十幾條。堰頭主要負責堰區內田地的行水,唐代有“不得當渠造堤” 的規定,堰一般設在子渠之上,因此堰頭所管田地不多,大體為30~60畝。另外,西州堰頭還要向縣衙呈報該堰區的青苗畝數、佃耕之類別以及佃人、土地四至及作物名稱。
知水人,阿斯塔那230號墓出土文書“武周天授二年西州都督府堪檢天山縣主薄高元楨職田案卷”(P71—76),從中可以看到,這些知水人熟悉水利事務,熟悉各家各戶的田畝數目、田畝移主的變化,因此在類似的土地事務中也發揮作用。
渠長,見于《武周天授二年安昌合城老人等牒為勘問主薄職田虛實事》。可知渠長對于當地水利灌溉事宜相當熟悉,了解當城各家各戶的土地位置、畝數,在灌溉時節,主要負責做好對各支渠的分水。且渠長是那些有一定資歷和相當權威的人才能擔任,要“以庶人年五十以上,并勛官及停家職資有若干用者為之”,以保證有效地執行任務。
水子,《唐開元二十二年西州都督府致游奕首領骨邏拂斯關文為計會定人行水澆溉事》中有“一水子專領人勾當”。《唐殘牒為高昌縣差水子事》記“下高昌縣為差水子一人處分訖申事” 。可見水子也是高昌當地水利灌溉事務中的基層常設人員,張澤咸認為“水子應是西州水官的下屬吏員”。水子應該是做些很具體的關于水利的事務。
水利老人,文書《唐城南營小水田家牒稿為舉老人董思舉檢校取水事》中記載了關于水利老人的活動。為了維護用水的公平,尤其是那些非渠水、自然形成的坑內水,就需要民眾共同推舉一個識水務、秉性耿直的老人來主持。
二、西州水渠的管理
(一)西州農田灌溉制度
西州所依據的中央水利立法是唐開元二十五年(737)的修訂本《水部式》。《水部式》規定:“不得當渠造堰。聽于上流勢高之處為斗門引取。其傍支渠有地高水下須臨時踅堰灌溉者聽之。凡澆田皆仰預知頃畝,依次取用。水遍,即令閉塞,務使均普,不得偏并。”基本精神是按照田畝面積平均用水。
農田水利建設與管理是經驗的多年積累,地理環境、氣候條件的不同,使得每個灌區有自己獨特的灌溉制度。“承前已(以)來,故老相傳,用為法則。”沙州和西州在自然條件上有極大的相似性,盡管我們在西州還沒有見到類似于沙州《敦煌水渠》這樣詳盡的地方灌溉制度,但依據《水部式》,在西州實行輪灌是肯定無疑的。
每到灌溉時節,渠長就會按計劃分配用水,即“至澆田之時,專知節水多少”。正如其他法律一樣,古代的水法也屬于上層建筑范疇,它必須與封建的經濟基礎相適應,并為經濟基礎服務。這就避免不了豪強富戶搶奪水源的事件發生,如《唐城南營小水田家牒稿為舉老人董思舉檢校取水事 》所記載,富戶人力多,可以重澆三回,而貧者和孤獨之家用水則無水源保證。為了維護其統治,防止水糾紛的發生,封建統治者在水利方面也有一些民主做法,如民眾推舉“性直清平,諳識水利”的董思舉擔任檢校人,其措施是“立一牌榜,水次到轉牌看名用水,庶得無漏。如有不依次第取水用者,請罰車牛一道遠使。如無車牛家,罰單功一月驅使”。水牌榜是用水次序的規定,如有違反,將按共同訂立的罰則予以嚴厲處罰。
唐代對于故意毀壞堤壩、水渠的行為,處罰相當嚴厲。吐魯番出土文書中,在很多田契文書中有“渠破水過,仰耕田人”的規定。一方面是由于西州特殊的地理環境,另一方面是為了杜絕耕田人偷水,故意毀壞水渠的行為。租田者為了免除責任,不得不做如此規定。在西州還有因水而罰錢的事例。
唐代為了更好地發展農業,對農田水利的灌溉極為重視,甚至將其作為考核官員政績的標準之一。《水部式》明文規定:“若用水得所,田疇豐殖,及用水不平,并虛棄水利者,年終錄為功過附考。”
(二)西州水渠的維修
唐代水渠維修分為定期和非定期兩種。“近河及大水有堤防之處,刺史、縣令以時檢校。若須修理,每秋收訖,量功多少,差人夫修理。若暴雨汛溢損壞堤防交為人患者,先即修營,不拘時限。”可見唐朝對水利的維修是相當重視的。為了保證水利設施修繕能夠正常進行,政府制定了嚴厲的處罰條例。《唐律疏議》明文規定:“諸不修堤防及修而失時者 , 主司杖七十。”
唐代西州統治者非常重視水利,主要體現為興修水利設施和維修水利設施。當然,興修、維修水利也少不了民眾的參與。“河西諸州用水溉田,其州、縣、府、鎮官人公廨田及職田,計營田須畝,共百姓均出人功,同修渠、堰。若田多水少,亦準百姓量減少營。”由上文所引文書《唐開元二十二年西州高昌縣申西州都督府牒為差人夫修堤堰事 》可知,參與修堰的除了普通農民,還有群牧、莊塢、夷胡戶。如此眾多的人,而且是各行各業、不同民族的人都涉及到這個水利設施的修繕,足見政府、當地居民對水利維修的重視。
西州在歷史上是典型的綠洲農業區,水利是農業發展的根本,為了不使其水利荒廢,以致沙漠化,就需要一套健全的管理制度來保證水利的延續。唐代在西州實行了中央由都水監和水部郎監督管理,地方由西州都督府具體節管水利事務,設立基層管理人員的管理制度。為了保證用水公平,減少用水糾紛,使灌溉能夠正常進行,西州主要依據中央制定的水利法規《水部式》以及民間依據歷史習慣制定的灌溉管理章程。水利設施需要修繕以保證其正常使用,西州水利設施在官府的組織下施行定期和非定期的維修。正是由于唐代西州制定了合理的灌溉條例和施行了嚴格的管理制度,才使得這塊綠洲農業能夠持續發展。
[注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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