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單四嫂、祥林嫂、愛姑、子君是魯迅塑造的舊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女性,小說對女性形象“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揭示了造成婦女悲劇命運的封建社會制度的罪惡。魯迅把“婦女解放”這個問題放在社會解放這個社會思想大課題來進行探索的,即社會解放了,婦女才能獲得真正的解放。
關鍵詞:魯迅小說;婦女;形象
單四嫂、祥林嫂、愛姑、子君是魯迅塑造的辛亥革命前后及五四前后,即舊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女性。這組女性形象不僅對婦女自身所背負的歷史負荷和精神的重壓作了全方位的剖析和多角度的透視,而且真實地反映了舊中國廣大婦女在封建禮教統治下所遭受的殘酷迫害和所進行的無力抗爭,小說對女性形象“哀其不幸,怒其不爭”,揭示了造成婦女悲劇命運的封建社會制度的罪惡。
一、把希望寄托在“明天”的單四嫂
單四嫂是魯迅先生在《明天》中塑造的女主人公,單四嫂子喪失丈夫之后,她沒有什么非分之想,不敢改嫁,默默忍受不幸,把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兒子便是她的明天。因此,她起早貪黑,只想靠自己的雙手養活自己的兒子,全心全意地撲在兒子身上。然而,厄運卻向她襲來,寶兒生病,她求簽、許愿,讓兒子吃單方,寶兒的病不見好轉。她只好把希望押在庸醫何小仙身上,但不幸的是兒子寶兒還是死了,這個寡婦的最后一點希望也隨之破滅。小說從單四嫂子喪夫失子的悲慘遭遇中,形象地描述了深受封建禮教和封建迷信思想毒害的單四嫂,逆來順受、愚昧麻木、毫無抗爭意識的奴隸性格,她對自己所遭受的一切打擊和不幸,只是通過所寄托的如夢幻般的“明天”來減少或改變自己的災難和痛苦。然而,殘酷無情的黑暗現實,將她所有的幻想和希望擊碎。她所祈禱的“明天”,依舊是永遠無法兌現的遙遠的夢。單四嫂子在濃重的黑暗里盼望著“明天”,結果盼來了更大的不幸和痛苦。
魯迅在《隨感錄·四十》中指出,婦女“是做了舊習慣的犧牲”。單四嫂對封建道德教條的一味遵從,對自己的命運甘心情愿地任人擺布,這就意味著等待這個可憐寡婦的,只能是更沉重的、更無窮無盡的痛苦和悲哀,是更漫長更黑暗的無情歲月。魯迅先生在單四嫂這個悲劇形象中啟示人們:造成勞動婦女悲劇的根源是殘酷的封建道德禮教和罪惡的封建制度以及勞動人民特別是勞動婦女的麻木。勞動婦女要擺脫這種悲劇命運,就必須擺脫這種封建道德禮教的束縛和打破這種罪惡的封建制度。
二、被四條繩索絞殺的祥林嫂
祥林嫂是魯迅先生在《祝福》中塑造的一個溫順、善良、思想麻木的極其普通的農村婦女形象。她有著中國農村勞動婦女勤勞、淳樸、善良、安分等優良品德。但不幸一直伴隨著祥林嫂。第一個丈夫死后,她不甘婆婆的虐待,逃出來到魯鎮做工。她本打算這樣安分地、自食其力地生活,但后來祥林嫂還是被婆婆綁回去。她雖用號、罵、頭撞香案來抗爭婆婆把她當商品賣,最終還是被婆婆賣到深山坳里;改嫁伺夫生子,但夫死子被狼叼走了,連房子后來又被大伯收去趕出家。在她不幸的遭遇中,祥林嫂雖有抗爭,但是她身受封建思想的毒害很深,丈夫死后,夫權思想束縛她不去改嫁,婆婆竟把她當商品賣掉,被族權所逼改嫁。她自己卻必須承受“一女嫁兩夫”的罪名。夫權、神權在婆婆賣媳婦時裝聾作啞,事后卻作祟說,將來到陰司閻羅大王還要把她鋸開平分。這種神權思想害得她把全部積蓄捐了一條門檻兒來贖身,以全部積蓄捐門檻兒。更是可憐的靈魂對可憂可怖命運進行了傾囊的掙扎。她第二次到魯鎮的遭遇極其悲慘,封建禮教認為寡婦再嫁喪風敗俗,何況她死了兩個丈夫更是不祥之物。封建衛道者魯四老爺就告誡四嬸,不讓祥林嫂祭祀時沾手。魯鎮的人們也以“又冷又尖”的態度對待她,祥林嫂精神上受到歧視、壓迫;柳媽又告訴她死后要被閻羅王鋸成兩半給兩個男人,使她極端痛苦,靈魂得不到一點安寧。祥林嫂為自己的命運奮斗掙扎,但是她的一切努力得不到封建勢力的承認和原諒。捐門檻兒贖罪后,四嬸一聲“你放著吧,祥林嫂”,給她精神上最后的致命打擊。她在魯鎮的祝福之夜,倒斃街頭。
《祝福》展現了封建禮教對婦女壓迫的深重慘酷。這樣的社會只允許四條繩索此時互相利用,彼時有互相否定。極端殘酷而又虛偽地絞來擰去任意殘害無辜的勞動婦女。祥林嫂也是受封建壓迫、束縛最深重的舊中國農村勞動婦女的典型。這個形象不僅反映了舊中國勞動婦女被壓迫、被奴役的共同命運,而且更深刻揭露控訴了四條繩索絞殺婦女的罪行及其殘酷虛偽的本質。結果當社會不承認她的贖身時,她的精神徹底跨了,四十多歲的人,頭發全白了,“臉上瘦削不堪,黃中帶黑,而且消盡了先前的悲哀神色,仿佛木刻的似的,只有那眼睛間或一輪,還可以表明她是一個活物。”即使在一絲活氣的維系下,她對神權產生的可憐而又可貴的一點懷疑,敢于向“我”發出“一個人死了之后,究竟有沒有魂靈”的問話。但她盡管一生都在反抗掙扎,卻絲毫沒有能夠改變自己可悲的命運,原因就在于她的這種反抗本身就帶有封建主義思想道德烙印,在強大的封建勢力統治下,她這種善良安分的反抗方式,是極軟弱可悲的。因此,祥林嫂被罪惡的四條繩索殘忍地絞殺在祝福之夜街頭的雪地上,也就是勢所必然了。
魯迅先生曾在《我之節烈觀》一文中批判了封建統治者編造的謊言:“如果女子不愿守節,那么她再嫁以后,便被前夫的鬼捉去,落了地獄;或者世人個個唾罵,做了乞丐,也求乞無門,終于慘苦不堪而死去。”
魯迅塑造的祥林嫂這一藝術形象,不但寫出了一個勞動婦女的悲慘遭遇,而且揭露了封建制度吃人的本質,揭露了辛亥革命失敗以后半殖民地半封建社會的黑暗現實,對封建宗法制度作了十分有力的控訴。作品深刻揭示了封建禮教的系統周密、強大深固,壓迫祥林嫂的,是從夫權、族權到神權,從物質到精神,從陽間世界到陰間世界,從魯四老爺、四嬸到婆婆、大伯,甚至還有柳媽和魯鎮的群眾都參與這樣一個周密的封建觀念大網絡,殘忍而虛偽的四條繩索緊勒著套子在對她進行著無情的絞殺。這封建網絡決定了中國婦女的悲慘命運,也無情壓碎了祥林嫂的一切掙扎努力。
三、從敢于進攻到最終妥協的愛姑
愛姑是魯迅先生在《離婚》中塑造的一個不甘沉默、勇敢并敢于公開挑戰、潑辣的農村婦女形象。愛姑離婚的理由,表面說是“既然丈夫不對,公婆不喜歡”,實在是因為愛姑的丈夫姘上了小寡婦,這就不要她了。她的丈夫姘上了小寡婦,卻受到封建勢力的公開保護,她的公公也站在兒子一邊。封建宗法勢力的代表慰老爺只是說,“走散好,走散好”,但愛姑卻不能忍受那種丈夫另有新歡,叫她走就得回娘家的極不公正的待遇。她不甘壓迫,不能讓夫家隨便撇掉,她讓父家和兄弟們拆夫家的灶,說:“總要鬧得他們家破人亡。”“出出積壓在心頭的冤氣”,她不把夫權放在眼里,在大庭廣眾之下,敢罵公公和丈夫是“老畜生”“小畜生”,而且敢斥責自己的父親是見錢眼熱的“老發昏”,甚至不把鄉間的地主蔚老爺放在眼里,在七大人面前也照樣申冤辯駁,她以為知書識禮的人是講公道話的,所以要細細地對七大人說一說,從十五歲起嫁過去做媳婦的時候起。她反抗是強烈的,愛姑有著一定的反封建倫理道德的進步因素。她潑辣、大膽、敢反抗、敢斗爭,她敢向夫權、族權發起進攻。這在封建禮教統治的環境中,實在是難能可貴。但在以七大人為代表的封建勢力裝腔作勢的威風下終于屈服。
愛姑和祥林嫂有著相同之處:她們都不愿意做任人擺布的附屬物,想爭得獨立、自由的生活地位,但愛姑比祥林嫂有著更強烈的反抗精神。然而盡管愛姑與祥林嫂有著不同的性格和更強烈的反抗精神,她的斗爭無論怎樣激烈勇猛,但她畢竟還沒有能夠超脫封建主義的思想束縛。她對封建政權較高一級的代表者七大人的調解抱有幻想,說“專聽七大人吩咐”,認為七大人會有公斷,而且在七大人面前竭力訴冤申辯的,也只是說自己在夫家如何符合婦道標準,是如何安分守己的不應被撇掉的好媳婦。對統治者抱有幻想。像這樣的反抗本身也同樣帶有封建思想道德的色彩,這也就注定了她的上當受騙、轉勝為敗,完全陷于失望的境地,最終也沒有擺脫屈辱的命運。
魯迅先生塑造愛姑這一文學形象,從中深刻揭露封建統治階級反動、腐蝕、狡猾的本質,揭示了在封建社會里,勞動人民要擺脫不幸的命運,決不可對統治者抱有幻想,指出憑個人的勇氣,靠個人自發的反抗,孤軍作戰,是不能解決問題的,是不可能擺脫不幸命運的。
四、從追求個性解放到走向絕路的子君
魯迅先生塑造的另一婦女形象是《傷逝》的女主人公子君,也是魯迅小說中唯一的女性知識分子形象,有著民主主義思想,要求個性解放和婚姻自由。她敢純真熱烈而大膽地去愛自己所愛的人,路上遇到譏笑、輕蔑的世俗的眼光,她能大無畏地、目不斜視地、驕傲鎮定地緩緩前行,坦然如入無人之境。她為中國婦女喊出了幾千年來未曾喊出的一句話:“我是我自己的,他們誰也沒有干涉我的權利!”這是婦女個性解放的呼聲。她以此為思想武器,為自己的戀愛婚姻自由而奮斗,使她沖出了封建專制家庭這封建社會的第一道關口,取得了婚姻自由的勝利,和史涓生建立起小家庭。但是勝利的喜悅卻是悲劇的起點。悲劇的社會根源是封建勢力的壓迫。在封建社會的第二道關口、在嚴酷的現實生活面前,家庭早已斷絕了對子君的經濟支持,特別是封建勢力的包圍進攻,逼使愛人涓生失業,生存沒有了任何保障。她不得不回到自己曾經勇敢地走出去的專制家庭,含恨而逝。這一愛情得而復失的悲劇形象,有力地控訴了封建頑固勢力對具有民主思想的青年的殘酷迫害。
子君的民主思想和叛逆精神是祥林嫂和愛姑所莫及的,然而子君的命運卻與祥林嫂們的同樣悲慘。爭取婚姻自由后的子君,她滿足了,整日里忙于做飯、燒菜、喂油雞、喂阿隨,或跟官太太暗斗,再不看什么書,求什么新知識,連原來的朋友也不再往來,這樣平庸瑣碎的沉湎于所謂幸福自由的愛情生活之中,把自己所編織的小家庭的巢籠當做整個大千世界,終止了斗爭。愛情沒有“時時更新、生長、創造”“只是為了愛──盲目的愛──而將別的人生要義全盤疏忽了”。沉溺在“安寧和幸福”里,停止了繼續為社會的改革和解放而奮斗。這就使他們的愛情失去了共同的基礎而變得空虛和庸俗。于是,當涓生的免職令到來時,子君也就會自然地“變了色”“似乎覺得凄苦和無聊”,甚至“不大愿意開口”“到夜間在她凄慘的神色中,又加了冰冷的分子”,而婚前的熱情和勇氣,也就毫無蹤影了。她凄苦、無聊和冰冷,當社會經濟的壓力突然向他們襲來時,他們的愛情及其所謂幸福的家庭,如沙地上的寶塔,立即倒塌了,子君不得不重新回到父親那里,最后在冷眼和悲哀中死去。尋其主觀原因,是她“個性解放”的思想武器,“個人奮斗”的反抗方式,這時已失去了在反封建禮教、爭取婚姻自由斗爭時的威力,顯出了“戀愛至上”的欺騙性。沒有了飯碗,人沒有飯吃,不能存活時,愛就自然無所附麗。由此可見,子君愛情得而復失含恨而逝的悲劇也是性格發展的必然。
魯迅先生在《娜拉走后怎樣》中指出,娜拉走出家庭之后,“不是墮落,就是回來。因為如果是一只小鳥,則籠子里固然不自由,而一出籠門,外面便又有鷹,有貓,以及別的什么東西之類;倘使已經關得麻痹了翅子,忘卻了飛翔,也誠然是無路可以走。還有一條路,就是餓死。自由固不是錢所能買到的,但能夠為錢所賣掉。人類有一個大缺點,就是常常要饑餓。為補救這缺點起見,為準備不做傀儡起見,在目下的社會里,經濟權就見得最要緊了。第一,在家應該先獲得男女平均的分配;第二,在社會應該獲得男女平等的勢力。可惜我不知道這權柄如何取得,單知道仍然要戰斗;或者也許比要求參政權更要用激烈的戰斗。”
魯迅先生塑造子君這一五四時期的新女性,在客觀上揭示出要想求得婚姻自由、生活幸福,靠個人奮斗是行不通的,必須去探索一條新的生路;民主青年必須去爭取生存權,即經濟權、政治權,參加推翻封建勢力,即推翻封建政權的斗爭,才能有個人的生活。
魯迅通過單四嫂、祥林嫂、愛姑、子君不同的個性所表現的不同的反抗方式,并最終都歸于失敗的真實描寫,揭示了婦女的解放是與整個社會的解放緊緊結合在一起的,是整個社會解放的組成部分,是不可分割的。魯迅先生這位中國文化革命主將在對封建主義進行頑強而堅韌戰斗的同時,始終關注著被壓迫在社會最底層的婦女。他在1918年發表的《我之節烈觀》一文中就對封建統治階級鼓吹的節烈觀,進行了猛烈的抨擊,指出“表彰節烈”其實是強加給婦女的“畸形道德”;在《關于女人》一文中,他更一針見血地指出:“這社會制度把女人擠成各種各式的奴隸,還要把種種罪名加在她頭上。”在《關于婦女解放》一文中直接指出:“一切女子,倘不得到和男子同等的經濟權,我以為所有好名目,就都是空話。”“必須地位同等之后,才會有真的女人和男人,才會消失了嘆息和苦痛。”婦女“在真的解放之前,是戰斗。但我并非說,女人應該和男人一樣的拿槍,或者只給自己的孩子吸一只奶,而使男子去負擔那一半。我只以為應該不自茍安于目前暫時的位置,而不斷的為解放思想,經濟等等而戰斗。解放了社會,也就解放了自己。”
參考文獻:
[1]孟瑞君.魯迅塑造女性形象的思想探索[J].唐山教育學院學報,1988.
[2]王彬.試論魯迅作品中的婦女形象[M].中山:中山大學出版社,2002.
(汕尾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