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載,關漢卿曾“躬踐排場,面敷粉墨,以為我家生活,偶倡優而不辭”,親自參與元曲的編排、演出,他深知場上之曲的曲辭賓白貴淺顯、重機趣,應通俗明白,生動形象,既要讓人當場聽懂,又要讓人覺得有趣味,故其作品中的語言也都體現出這一特點,正如王國維所評價的:“曲盡人情,字字本色。”
1 曲辭賓白通俗淺顯
關漢卿從生活中提煉語言,作品用語如日常口語,像杜蕊娘向母親提出要從良時的對話:
(正旦云)母親,嫁了您孩兒罷,孩兒年紀大了也!(卜兒云)丫頭,拿鑷子來,鑷了鬢邊的白發,還著你覓錢哩!(正旦云)母親,你只管與孩兒性怎的?(卜兒云)我老人家如今性子淳普了,若發起村來,怕不筋都敲斷你的!
句句都是常見的生活用語,明白易曉(《金線池》);關漢卿還塑造了不少文人雅士形象,這些人物的語言雖不乏文采,但仍是大眾所熟悉的,如翰林學士溫嶠初見劉倩英,驚嘆她的美貌:“我這里端詳、他那模樣:花比腮龐,花不成妝;玉比肌肪,玉不生光。”沒有刻意堆砌詞藻、咬文嚼字(《玉鏡臺》)。散曲的語言也較為通俗直露,例如“舊酒投,新醅潑,老瓦盆邊笑呵呵,共山僧野叟閑吟和。他出一對雞,我出一個鵝,閑快活”,描寫閑適生活,其中的“老瓦盆”、“笑呵呵”、“一對雞”、“一個鵝”都是大白話([南呂·四塊玉]《閑適》之二):再如“你性隨邪,迷戀不來也。我心癡呆,等到月兒斜。你歡娛受用別,我凄涼為甚迭。休謊說,不索尋吳越。咱,負心的教天滅”,摹寫戀人的爭吵,語言沒有任何修飾,脫口而出,從文學閱讀的角度來說,甚至有些粗陋,然而,只有這樣的曲辭才能讓所有的觀眾都聽明白([雙調·碧玉簫]之五)。此外,關漢卿還非常注意用典,元雜劇和散曲創作中都常常用前代的佚事、典故來說明道理,表現人物情感,但有的典故是廣泛流傳,家喻戶曉的“熟典”、“俗典”,運用到曲辭賓白當中,易于理解。有的則比較生僻,關作中運用的典故大多是前者,如陳母夸兒子孝順,就連用三個典故:“王祥臥冰”、“伯俞泣杖”、“老萊子戲斑衣”,這三個人物都是歷史上有名的孝子,在民間常被作為人們學習的榜樣,可謂婦孺皆知,這樣的語言相當通俗(《陳母教子》)。清代戲劇理論家李漁說過:“填詞之設,專為登場”,“戲文做與讀書人與不讀書人同看,又與不讀書之婦人小兒同看”,“話則本之街談巷議,事則取其直說明言。凡讀傳奇而有令人費解,或初閱不見其佳、深思而后得其意之所在者,便非絕妙好詞。”深入淺出才是好臺詞、好語言,關作中淺顯曉暢的曲辭賓白令人一聽就懂,觀眾可以很快地理解場上所演,并作出反映,當場取得良好的觀演效果。
2 曲辭賓白形象貼切
《哭存孝》中劉夫人說奸臣康君立、李存信,一個是“雙尾蝎侵入骨髓”,一個是“兩頭蛇讒言亂語”,以毒中之毒的雙尾蝎子、兩頭蛇形容二人的狠毒奸險,形象逼真,完全符合其小人本性;《救風塵》中,周舍一心想娶趙盼兒,又擔心自己休了宋引章后娶不到趙盼兒,便暗自思索:“且慢著,那個婦人是我平日間打怕的,若與了一紙休書,那婦人就一道煙去了。這婆娘他若是不嫁我呵,可不弄的尖擔兩頭脫?”此處用“一道煙去了”形容宋引章逃得快,用“尖擔兩頭脫”形容什么都得不到,格外貼切;散曲用語亦是如此,像[{山呂·醉扶歸】《禿指甲》中刻畫的女主人公,是天生的禿指甲,動作不靈活,作者說她“縱有相思淚痕,索把拳頭搵”,拳頭當然不如手指靈便,“揾”的動作也比“擦”、“揩”等顯得笨拙一些,這就準確地摹擬出這位女性擦淚時的動作:還有[南呂·一枝花]《不伏老》中的句子,“子弟每是個茅草崗沙土窩初生的兔羔兒乍向圍場上走,我是個經籠罩受索網蒼翎毛老野雞蹅踏的陣馬兒熟。經了些窩弓冷箭蠟槍頭,不曾落人后”,把社會閱歷少的人們比作毫無自我保護能力的“兔羔兒”,而自己歷經各種斗爭、傾軋,是經驗豐富、無所畏懼且爭強好斗的“老野雞”,這一連串的比喻、象征貼切得體,且極具表現力和感染力,比書面語生動有趣得多。
3 曲辭賓白極具動作性
元曲是活動的、表演的藝術,就其語言來說,同樣也必須體現出這種活動性、表演性,不能完全靜止,即使是在散曲中也不例外。因為,只有充滿動感和活力的曲辭賓白,才能使演出免于沉悶單調,進而活躍劇場氣氛,讓觀眾的心也跟著“動”起來。關漢卿劇曲和散曲的語言都體現出豐富的動作變化,較有代表性的是《五侯宴》中,王嫂被迫把兒子抱到野外丟棄時的唱詞:
[南呂·一枝花]恰才得性命逃,速速的離宅舍。我可便一心空哽咽,則
我這兩只腳可兀的走忙迭。我把這衣袂來忙遮,俺孩兒渾身上綿繭兒無一葉。我與你往前行,無氣歇,眼見的無人把我來攔遮。我可便將孩兒直送到荒郊曠野。
[隔尾]我這里牽腸割肚把你個孩兒舍,跌腳捶胸自嘆嗟。望得無人,拾將這草料兒遮。將乳食來喂些,我與你且住者。兒也!就在這官道旁邊,敢將你來凍殺也!
以上兩支曲子中,就有“逃”、“離”、“哽咽”、“走忙迭”、“遮”、“跌腳捶胸”等多個動作語言,描繪王嫂一路上的形體動作:慌亂地逃離、快步走、扯衣襟遮蓋孩子、擦淚、捶胸頓足、嘆氣、喂奶等等,動態鮮明,也可見她當時是多么慌亂和痛苦。在《拜月亭》中,蔣瑞蓮偷聽到王瑞蘭拜月禱祝,王瑞蘭發現她后,唱道:
原來你深深的花底將身兒遮,擦擦的背后把鞋兒捻:澀澀的輕把我裙兒拽,媼媼的羞得我腮兒熱。
瑞蓮的動作是“遮”、“捻”、“拽”,瑞蘭“羞”得滿面通紅,通過這些動作化的唱詞,她們的女兒嬌態頓時表露無遺。
較之雜劇,關漢卿散曲的動作性語言要少一些,這與散曲本身的體制形式有很大關系。散曲一般篇幅不長,重視情感渲染和意境營造,抒發內心感情多而描繪外在動作少。關漢卿的散曲創作不可避免地會受到這一影響,但仔細看來,其散曲仍注重刻畫各種具體活動,曲辭富有動感。如[正宮·白鶴子]之三:
鳥啼花影里,人立粉墻頭。春意兩絲牽,秋水雙波溜。
表動態的字眼很多:“啼”、“立”、“牽”、“溜”等等,給這幅春景圖增添無限生機:[雙調·大德歌]《秋》:
風飄飄,雨瀟瀟,便做陳摶睡不著,懊惱傷懷抱,撲簌簌淚點拋。秋蟬兒噪罷寒蛩兒叫,漸零零細雨打芭蕉。
以“秋”為題卻不是單純描繪秋景,而重點表現主體的外在動作和情感活動;又如[雙調·沉醉東風]之一:
手執著餞行杯,眼閣著別離淚。剛道得聲保重將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
此曲描繪送別情景,著重表現主人公“執”、“閣”、“道”的動作,比起傳統的抒情表現手法更顯生動活潑。
注釋
1 [明]臧晉叔.元曲選·序二[M].北京:中華書局,1958.
2 王國維.宋元戲曲史宋元戲曲史.中國戲曲概論.顧曲座談[M].長沙:岳麓書社,1998.
3 [清]李漁.閑情偶寄.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七)[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
參考文獻
[1]王國維,吳梅.宋元戲曲史.中國戲曲概論.顧曲麈談[M].長沙:岳麓書社.1998.
[2]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59.
[3]李占鵬.關漢卿評傳[M].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