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作為一種文學現象,經過元明的低谷,在清代又重新繁榮復興起來。縱觀整個清代,雖然有清初的云間、陽羨二派,清朝中期的浙西詞派、常州詞派,風靡一時,不斷出現有關詞學理論的著作,但是直到清末,譚獻、陳廷焯、況周頤、劉熙載、謝章鋌等大家出現,才完成對歷代詞學理論的總結。如果說王國維的《人間詞話》,是對傳統詞學理論的終結、吸取西方美學后的新變,那么,劉熙載的《藝概·詞曲概》,則是對中國傳統詞學理論的全面總結。
1 劉熙載的詞論
劉熙載在《詞曲概》論述詞時,除了詞的具體的創作方法之外,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即尊詞體、“余謂論詞莫先于品”、“詞有陰陽”并抑陰重陽。
(1)尊詞體。清以前,詞體以婉約為正宗,以蘇辛為變調。然而清代,尊詞體成為詞論的突出特點,清初陽羨一派至浙、常兩派,明確提出提高詞的地位、尊詞體的理論主張。
劉熙載繼承發展了這種觀點,對詞以婉約為正宗的傳統觀點頗有異議,他在《詞曲概》:“太白《憶秦娥》,聲情悲壯。晚唐五代,惟趨婉麗。至東坡,始能復古。后世論詞者或轉以東坡為變調,不知晚唐五代乃變調也。”雖然《憶秦娥》是否為李白所作,自古爭議頗多,但《憶秦娥》確為中唐之作并無異議,劉熙載引用豪放之作《憶秦娥》,重點在于其產生時間,而非李白所作,旨在說明先有豪放詞,而婉約詞是在晚唐五代時期才基本確定,蘇辛詞只是對《憶秦娥》磁體風格的繼承和發揚,故蘇辛詞為正體,而非變體。
(2)“余謂論詞莫先于品”。劉熙載在《藝概·詞曲概》中說:“余謂論詞莫先于品。”甜‘品”在此為人品、品格之意。他認為要考察判斷作品好壞優劣,首先要考察作者的思想道德品格,要把二者聯系起來,作者思想道德品格的好壞決定了作品的高低等次,因此,他主張詞要表現作者的思想道德、感情志向,并且必須真實深刻,若隔靴搔癢,不舒胸臆。僅有辭采是不足道的。
劉熙載品評詞作時的基本原則是以人品定詞品,詞品和人品緊密結合,作者思想品格的高低決定了詞作的優劣。這也是他評價詩、賦、曲的基本原則,是《藝概》一以貫之的基本觀點。
(3)“詞有陰陽”,抑陰重陽。劉熙載在《藝概·詞曲概》中說:“詞有陰陽,陰者采而匿,陽者疏而亮,本此以等諸家之詞,莫能之外。”劉氏這一說法。概括了詞的兩種風格,即陰陽。對于兩種詞風的特點—“陰者采而匿,陽者疏而亮”,即陰性詞作含蓄柔美,陽性詞作開闊壯美,這兩種詞風又被稱為婉約、豪放。
在說到詞的好壞優劣時,劉熙載提到“詞三品”:“‘沒些兒媻珊勃牢,也不是崢嶸突兀,管做徹元分人物。’此陳同甫《三部樂》詞也。余欲借其語以判詞品。詞以元分人物為最上,崢嶸突兀猶不失為奇杰,媻珊勃牢,則淪于側媚矣。”根據詞的風格,判斷詞的高低,認為最理想的詞作是符合“溫柔敦厚”詞學觀的作品;“崢嶸突兀”者“不失為奇杰”為其次,雖不能陰陽中和,但仍為“奇杰”之作,由此可見,劉氏對于此次等詞作雖不如上等,但也頗為贊賞:“媻珊勃窣”者“淪于側媚”為最下。由此可見,劉氏認為“詞有陰陽”,各有偏倚,但以陽者為貴,陰者為輕,抑陰重陽的觀點十分明顯。
2 理論溯源
劉熙載之所以形成尊詞體、“余謂論詞莫先于品”、抑陰重陽的詞論,除其所處的特殊的時代背景之外,也有清代樸學的學術環境方面的原因,同時他也受到儒家“溫柔敦厚”、“知人論世”正統思想的影響。
2.1 以漢儒經說為宗的學術環境
明末清初,樸學在與宋明理學的對立和斗爭中發展起來,并且隨著清代漢學的興起,傳統的學術研究從追求實、理,開始注重考據、資料的收集和證據的羅列,崇尚樸實無華的治學之風。主張“無信不征”,以漢儒經說為宗,從語言文字訓詁入手,主要從事審訂文獻、辨別真偽、校勘謬誤、注疏和詮釋文字、典章制度以及考證地理沿革等等,少有理論的闡述及發揮,不注重文采。
雖然,劉熙載在詞學理論方面不從屬于任何一派,但如此濃厚的樸學的社會環境,使他很難不受影響。在其“尊詞體”觀念的論述方面,有很深的樸學痕跡。劉氏從歷史的角度,以證據為準,對詞體的發展流變進行研究,得出詞非以婉約為正宗。蘇辛詞亦不是變調的結論。
2.2 “溫柔敦厚”正統思想的影響
樸學以漢儒經說為宗,加之劉氏的一生大部分為人師經歷,造就了其清代著名經學家的地位。在劉氏的詞論中體現出明顯的儒家經典的痕跡。劉氏“詞三品”論認為“元分人物”為詞之最上,縱觀劉氏對眾多詞作家的評論中,為劉氏所推崇者無出蘇、辛之右者,因此,劉氏對蘇辛詞的評價,也就成為判斷是否是“元分人物”者的標準。劉氏對于“元分人物”、“崢蠑突兀”和“媻珊勃窣”三者,從道德品格的角度入手進行批評,其主要區別在其是否符合儒家“溫柔敦厚”的正統思想,這也是劉氏儒學思想在其詞論中的表現。但僅以“溫柔敦厚”作為詞的評判標準,是有失偏頗的,因為,蘇、辛者,尤以辛者為甚,其詞中多有劍拔弩張、激昂慷慨之作,并不符合“溫柔敦厚”的評判標準。
2.3 “知人論世”文學批評傳統的影響
“知人論世”是“亞圣”孟子首先提出的文學批評的準則和方法。孟子在《孟子·萬章下》中說:“頌其詩。讀其書,不知其人,可乎?是以論其世也,是尚友也。”孟子認為文學作品和作者的人生經歷、思想品格、時代背景均有密切的關系,并且深受其影響。因而只有知其人、才能論其世,即只有了解了作者的人生經歷、思想品格和時代背景,才能客觀地正確地理解和評判作品。孟子的這一原則對后世的文學批評產生了深遠的影響,為歷代文學批評家所遵循。
稍早于劉熙載的章學誠在《文史通義·文德》中說:“不知古人之世,不可妄論古人之辭也。知其世矣,不知古人之身處。亦不可以遽論其文也。”“知人論世”,必須對“人”有所了解,才能進行文學批評,也只有以“知人論世”為準則和方法,才能對作品作出正確的評價。劉氏也繼承了孟子的這一觀點,和孟子不同的是。劉氏提出“余謂論詞莫先于品”,只強調作者的思想道德品格對詞作優劣的決定作用,但是作家的人生經歷和所生活的時代背景對其思想道德品格的形成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從某種程度上說。作者的思想道德品格是其人生經歷和時代背景的集中體現。因此,和孟子的‘伽人論世”相比,劉氏只說“品”,理論的全面性不足,但也具有相當程度的合理性。
2.4 特殊的時代背景
劉氏治經,無漢、宋門戶之見,可謂純粹儒者。《藝概》成書于劉氏人生的后期,即1840年鴉片戰爭之后。生活于即將分崩離析、行將就木的封建社會的末期,劉氏親眼目睹了兩次鴉片戰爭給中國帶來的毀滅性的災難,加之太平天國起義等動亂,面對此內憂外患,一個懷揣正統思想的儒者義憤填膺、憂世憂民;此時最需要鐵肩擔道義、以民族興亡為己任的義勇之士,作為一介儒生,能做的不過是將自己的一腔熱血述諸筆端,寫出自己的真情實感,書法救國救民的豪情壯志,提倡思想道德品格高昂者,“詞有陰陽”,貴陽輕陰,以“品”論詞的詞論思想可謂因“時”、“境”而生也。
鴉片戰爭打開了中國的國門。對于正統儒者的劉氏,同時面對資產階級改良主義思潮的興起和西學東漸的現實,過重的傳統包袱使他顯示出明顯的排斥態度。當豐富廣博的傳統學識,面對復雜矛盾的社會現實時,劉氏的詞學思想亦體現出傳統與現實碰撞的矛盾痕跡,既有總結傳統理論的集大成性,又有深受時代影響卻又似乎游離于時代之外的社會性。
《詞曲概》講述了詞曲的發展流變、詞作特征、創作手法等三方面的內容,本文只對劉熙載基本的詞觀簡要概述,對其詞學理論的形成原因做梗概梳理,對其有關詞的創作論和表現手法部分,未予涉及,有待進一步的探索鉆研。
注釋
1,2,3,4 劉熙載.藝概[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108.109.122.122.
5 楊伯峻.孟子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8:251.
6 章學誠.文史通義[M].北京:商務印書館,1988: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