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的研究對象為現代漢語連謂句中的一種特殊形式,其特殊性在于句子中帶有一個隱含的特殊空主語,其句式可以歸納為公式S1+V1+N(+S2)+V2。全文主要從三個方面對S1+V1+N(+S2)+V2句式進行了分析,首先分析該句式內部各個成分之間的限制關系及生成條件;在此基礎上,提出S1+V1+N(+S2)+V2句式具有雙維度拓展結構和雙向語義指向的句式特點;最后,從語言學本身和人腦認知的角度,對空主語隱含現象的深層原因進行探討。
關鍵詞:現代漢語 特殊連謂句 空語類 句式分析
一、引言
現代漢語里有一類比較特殊但很有意思的句子。先看下面兩個例子:
(1)那些葡萄釀葡萄酒喝了。
(2)那件衣服掉爐子里燒了。
表面上看,這兩個句子似乎都是普通的連謂句,但實際上,只有第二個句子才是我們平時常見的一般連謂句。第二個句子的謂詞與主語有著直接的語義聯系,可以理解成“那件衣服掉爐子里了”和“那件衣服燒了”兩個動作的先后完成。第一句卻不相同,句中的主語與各個謂詞性成分并非都有直接的語義聯系:主語“那些葡萄”只與第一個連謂部分“釀葡萄酒”相關,與第二個謂詞“喝”沒有直接的聯系——葡萄是不能喝的。在這里,喝葡萄酒的是一個能發出“喝”這個動作的施事,但它卻不是“那些葡萄”。顯然,這個施事是本應該出現在句子中,卻并沒有出現的成分,它在句子深層結構中具有特定的句法功能,但在句子的表層結構上卻沒有出現,始終處于一個空位置。在生成語法的管轄與約束理論中,稱這種成分為空語類,當這個空語類處在主語位置時,便是一個空主語,第一個句子“那些葡萄釀葡萄酒喝了”就是一個含有空主語的連謂句。①它代表了現代漢語連謂句中一類很特殊的句子。我們認為句首的名詞性成分是全句的主語(為了與空主語區分開,在這里稱為大主語),記作S1,謂詞記作V,謂詞的賓語記作N,特殊的空主語記作S2。這樣的句子還有很多,如“家里寄來的錢買雞蛋吃了”“新買的布做衣服穿了”等?!澳切┢咸厌勂咸丫坪攘恕边@類句子則可以被描寫為S1+V1+N(+S2)+V2——一種含有空主語的特殊連謂句。這種句子在內部關系上具有能區別于一般連謂句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制約著句子內部的各個成分,從而使S1+V1+N(+S2)+V2句式形成了一系列獨有的特點。
二、S1+V1+N(+S2)+V2句式的內部關系與生成條件
特殊連謂句S1+V1+N(+S2)+V2能夠呈現出上述的特殊性,是與句子內部各個成分之間的制約關系分不開的,這直接關系到了這種句子究竟是如何生成的。S1+V1+N(+S2)+V2句式中最有特點的地方在于存在一個隱含的S2,因此我們先從兩個主語談起。
(一)S1與S2的特點及限制關系
S1+V1+N(+S2)+V2這一句式含有一個“(S2)”,也就是空主語,這種句式之所以能夠區別于一般連謂句,首先就在于句子的大主語與空主語關系的特殊性。
1.S1與S2不同標
從生成語法管轄與約束理論的角度來看,每一個連謂句都可以被認為含有空語類。如:
(3)小王i穿好衣服ei下樓ei吃飯。
根據標注,我們可以看出,在句子中的每一個e處都有一個空語類,作它管轄的動詞的主語,這個空語即是句子的主語“小王”。但是S1+V1+N(+S2)+V2這種句式,我們經過標記得出的結果卻是這樣的:
(4)家里寄來的錢i買雞蛋e'i吃了
我們發現,“吃”前面的空主語e'與前一個句子的e不同,這個e'并不是句子句首的主語“家里寄來的錢”,而是一個和它語音形式和所指內容完全不同的特殊的空主語。在描寫語法現象時,生成語法用t表示語跡(trace),用下標來表示詞語間的語義關系,若兩個成分有共指關系,則使用相同的下標。[1]若相關的名詞性詞組具有用同一個字母符號所表示的共指關系,那么稱為它們同標(coindexati-on)。[2]漢語里,同標即意味著詞語的能指與所指相同。因此,我們可以認為一般連謂句中的大主語與空主語同標,而S1+V1+N(+S2)+V2中大主語S1與空主語S2不同標。
2.大主語S1的限制條件
在S1+V1+N(+S2)+V2句式中,大主語與空主語之所以能呈現出上述特殊關系,不僅在于句子中隱含有特殊的空主語,也在于句首具有特殊的大主語S1。如:
(5)老張家孩子多,收入少,只有最小的孩子送學校讀書了。(空主語為“最小的孩子”)
(6)大哥醉醺醺地看著我說:他借給我的錢買燒酒喝了。(空主語為“大哥”)
(7)草原上的羊送天朝大國納貢了。(空主語為“納貢的人”)
從例句的對比可以看出,若S1+V1+N(+S2)+V2成立,S1可以是名詞或名詞性短語,可以有生命,但不能是指稱具有人類意識的物體的詞。一旦大主語違反了這一規定,句子的空主語也將不再與大主語不同標。
3.S2的限制條件
我們已經分析出,S1可以是名詞或名詞性短語,但不能是指稱有意識、有認知能力的物體的詞。既然大主語與空主語不同標,能充當空主語S2的詞正是不能充當S1的詞,這些詞一定有人類一樣的獨立意識,基本上是指人的名詞,如稱謂語、代詞等。S2的范圍,可以借助數學里面集合的概念來解釋。用韋恩圖來表示,方框代表所有的名詞集合,S1與S2互為補集,如下圖所示:
能夠充當空主語S2的是名詞中那些能夠表示人的詞,這些詞的所指有獨立的意識和認知能力,可以是稱謂語或代詞等。
有一些句子,大主語S1也符合上面的規定,但不能體現出S1與S2不同標的特性。如:
(8)那件衣服掉爐子里燒了。(空主語為“那件衣服”)
(9)桌椅搬出去維修了。(空主語為“桌椅”)
這說明,這種句子還有進一步的條件限制,這個限制是來自第一個謂詞V1的。
(二)S1與V1的限制關系
S1+V1+N(+S2)+V2句式中的大主語S1通過V1完成了一種變換,經變換后的S1轉換成了與V1相關的事物S1',S1'又通過連謂句中動詞V1與V2的聯系,而得以與V2聯系起來,這樣,S1原本在語義上與V2無關,卻能與V2建立聯系,從而使得句子在語流和語義上通暢起來。這種變換可能有以下多種方式:
1.加工、轉換
V1,S1經過加工轉換,發生了外在形態的變化,變化后的S1則能夠與V2聯系。如:
(10)那些葡萄釀葡萄酒喝了。(空主語為“喝酒的人”)
(11)燕子興沖沖地跑過來,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報告隊長!打回來的野雞熬雞湯喝了!”(空主語為“燕子”)
葡萄和野雞本來都是只能用來吃不能用來喝的,與最后一個謂詞“喝”毫無聯系,但是經過了釀制加工和烹飪,它們變成了液態的酒和肉湯,這就與謂詞“喝”聯系起來了。于是,葡萄能“喝”了,雞也能“喝”了。
2.物質的交換
(12)那條項鏈換錢買書了。(空主語為“買書的人”)
(13)由于大哥一時糊涂,和秦五爺定下賭約,我們的傳家寶就這樣典當掉打賭去了。(空主語為“大哥和秦五爺”)項鏈不能買書,傳家寶也不能打賭,但是經過句子中第一個謂詞的語義上的轉換,項鏈被換成了錢,就能夠買書了,傳家寶被典當,也換成了錢,也就能夠用來賭博了。
3.形態改變
這種改變,S1只是發生了形狀上的變化,本身的性質并沒有變。如:
(14)柳記糧店老板氣沖沖地質問大小姐玉哪兒去了,大紅昂著頭,倚在門口,嘴里吐著瓜子兒皮兒,漫不經心地說著:“那塊玉打手鐲戴了!”(空主語為“大紅”)
(15)是啊,咱媽新買的布料做過年的衣服穿了唄。(空主語為“穿衣服的人”)
第一個句子中的玉本來不能戴②,但是經過第一個連謂成分“打手鐲”被轉換成了手鐲,語義上變得通暢了。第二個句子也是一樣,“布料”通過形態改變做成了衣服,則能夠和“穿”相搭配。
4.邏輯意義上的轉換
邏輯意義上的轉換不同于以上的變換,第一個謂詞通過一種邏輯關系將大主語和最后一個謂詞聯系起來,經過V1的意義上的變換,大主語與最后一個謂詞聯系起來了。
(16)老黃牛的頭祭天求雨了。(空主語為“求雨的人”)
(17)街頭的酒店開張迎客了。(空主語為“酒店老板”)
兩個句子中的主語經過的轉換過程是在邏輯意義層面的,如第一個句子中黃牛的頭直接用來祭天,而祭天才可以求雨。
三、S1+V1+N(+S2)+V2的句式特點
上文討論了S1+V1+N(+S2)+V2句式中各句法成分之間的限制關系和特點,在這個基礎上,我們可以初步探尋出這種句式深層的句式特點。
(一)橫縱雙緯度拓展的結構
S1+V1+N(+S2)+V2句式在結構上呈現出一種橫向和縱深雙向分布的結構特征,橫向上它以線性序列分布,縱向上又朝縱深方向分布。
首先,雖然句子S1+V1+N(+S2)+V2的大主語S1和空主語S2不同標,但是句子在理解和使用時卻很緊湊,這是因為在句子的表層結構中,雖然沒有空主語S2的參與,S1、V1、V2在語義上能夠緊密銜接,以線性序列整齊分布。我們依舊以“家里寄來的錢買雞蛋吃了”為例:
(18)家里寄來的錢(S1)買(V1)雞蛋(N)吃(V2)了:家里寄來的錢買雞蛋了雞蛋被吃了錢最終花在吃的上了。
S1“家里寄來的錢”的直接用途和目的是V1“買雞蛋”,最終的根本用途和目的是V2“吃”,S1要先完成V1,然后才能實現V2。句子在語義上成立且連貫,需要一個先后完成的順序,而且每一個環節都要環環緊扣,實現上一個目的的同時下一個動作就開始進行,它們呈現出一種線性的序列結構,即:
S1V1V2
其次,與這種線性分布并存的是縱向上的縱深分布,二者同時向兩個維度拓展開去。
家里寄來的錢買雞蛋吃了
A.家里寄來錢了A'.買雞蛋吃了
B.買雞蛋
C.雞蛋被吃了(吃雞蛋的是一個空主語)
句子可以先分解成兩個大命題A與A’,即“家里寄來錢了”和“買雞蛋吃了”。命題A'又可以分解成兩個命題,即命題B“買雞蛋”和命題C“雞蛋被吃了”。這樣,整個句子可以看成是由三個最簡命題A、B、C疊加而成,每一個命題都是獨立且層層深入的:命題A為在最上層;命題B為在中間層;命題C在最底層。其中,命題A是整個句子的上層原因,命題B和命題C是命題A的下層結果,即回答“家里寄來的錢”怎么樣了;同時,在下層結果中,命題C又是命題B的進一步結果,命題B回答了“雞蛋怎么樣了”這個問題。三個命題由A、B、C的順序逐層深入,構成句子的縱深結構。
我們將另一個與S1+V1+N(+S2)+V2句式表層結構相同的一般連謂句也做這種分析,發現不能得出合法的結果,這說明這種縱深結構是S1+V1+N(+S2)+V2句式所獨有的。如:
(19)出土的文物捐博物館收藏了
A.文物出土了 A'.捐博物館收藏了
*B.捐博物館
*C.博物館被收藏了(博物館收藏了文物)
按照上面的分析,句子“出土的文物捐博物館收藏了”首先被分解成“文物出土了”(A)和“捐博物館收藏了”(A')兩個命題,命題“捐博物館收藏了”按照上面的分析又分析稱命題“捐博物館”(B)和命題“博物館被收藏了”(C)。但是我們知道,按照原來的句義,這兩個命題是不對的:命題B中,捐的不是博物館,而是文物被捐到了博物館,命題C中,被收藏的也不是博物館,而是博物館收藏了文物。
(二)雙向的特殊語義指向
由于S1+V1+N(+S2)+V2句式在結構上具有與眾不同的特點,這種特殊的句式結構也導致了S1+V1+N(+S2)+V2句式在語義上也具有與眾不同的特點??聪旅鎯蓚€句子:
(20)他 買 菜去 了。
S1 + V1 + N +V2
(21)那些葡萄 釀 葡萄酒喝 了。
S1+ V1+N+ (S2)+ V2
從標記中可以看出,一般連謂句的語義指向很簡單,但是這種特殊連謂句的語義指向關系卻復雜得多。例(20)中,主語S1“他”發出“買菜”“去”兩個動作,V1“買”指向N“菜”。例(21)情況卻完全不同,句子中謂詞和主語的指向都發成變化,V1和S2都同時指向兩個方向,V1“釀”指向S1“那些葡萄”,“那些葡萄”是“釀”的受事主語,“葡萄酒”是“釀”的賓語,表示結果;同時,S2指向V2和V1,是二者的施事主語,喝葡萄酒的是S2,釀葡萄酒的也是S2;第二個謂詞V2的語義指向用虛線表示,在這里是指它的指向不定:V2可能指向N,如這個句子中所示:“喝”的賓語也是N“葡萄酒”,同時V2可以自己帶一個賓語,當V2有自己獨立的賓語時,V2就指向這個它自帶的賓語了,比如“那條項鏈換錢買書了”這句話,V2“買”帶有賓語“書”,那么它指向自己的賓語“書”,不指向V1的賓語。
綜上可以得出,S1+V1+N(+S2)+V2句式是現代漢語中一種特殊連謂句,它的顯著特點在于句子中隱含了一個與句首大主語不同標的空主語,句子內部各個成分由于這個空主語的存在形成了相互制約的關系和特殊的條件限制。這一系列的限制和關系使得S1+V1+N(+S2)+V2句式具有特殊的句式特點,即結構上的雙維度拓展和語義上的雙向指向。
內容注釋:
①有些語法書中認為連謂句的特點之一為主語能夠與各個連謂成分構成主謂短語,或者說連謂成分聯系著同一個名施,這個特點與本文研
究的特殊連謂句并不矛盾,在這種含有空主語的特殊連謂句中,空主語聯系著各個連謂成分,充當它們的名施。
②這里原文語境中的玉是一塊未經雕琢的原石,與我們平常說的可以佩戴的玉不同,因此這里的“玉”不能直接戴。
引用注釋:
[1]見徐烈炯《生成語法理論》,第316頁,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8年。
[2]見吳剛《生成語法研究》,第184頁,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年。
參考文獻:
[1]徐烈炯.生成語法理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1988.
[2]徐烈炯.與空語類有關的一些漢語語法現象[J].中國語文,1994,(5).
[3]陸儉明,沈陽.漢語和漢語研究十五講[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4.
[4]吳剛.生成語法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6.
(曾靜涵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1008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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