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教是與儒教、佛教相對的三大思想流派之一,對中國及周邊各國的思想、文化、歷史和語言的發展產生過重大影響。中國的道教從漢代開始,逐步興盛,道教的理論家和管理者為適應道教思想的發展傳播,假托神明或以不記名的方式,創作了大量文獻,成為我們研究這一段歷史的重要依據。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儒家是古代中國社會的主流。由于在思想體系上跟儒家存在差異,從六朝開始大量產生的道教文獻用語跟當時的典范用語不盡相同,有著自己的特點,其中既有為適應道教思想的創新而出現的語言新成分,也有采用不為當時典范所接納的社會俚俗用語以及反映文獻寫作者個人用語風格的語用創新。因此,六朝的道教文獻,在反映道教思想和道教人士活動情況的同時,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當時的漢語面貌以及道教活動對漢語的影響。因此,它們不僅是道教研究的重要材料,也是漢語史研究的重要材料。
不過,道教文獻作為漢語歷史研究的語料,一直沒有得到很好的利用。其中的原因,主要是道教文獻本身缺乏整理和研究,尤其是大量道教文獻的作者和寫作時代都沒有明確記載,這不僅影響了它們作為歷史材料在漢語史研究中的使用,也是困擾道教歷史研究的一個難題。
近年來,道教研究的專家們在這方面作出了重要貢獻,通過歷史記載、文獻內容和道教傳承關系等因素,一批文獻的寫作時代大體弄清,可以作為歷史語言研究的基本材料。當然,不少文獻的時代還只是確定在一個大體的范圍內,一些文獻產生的時代范圍,各家意見仍存在不少分歧。比如,同一種文獻,有人認為產生于魏晉,有人認為產生于六朝,還可能有人認為是唐代以后產生的文獻,各家見仁見智,各執一詞,眾說紛紜。還有一些文獻被含糊地標寫為“隋唐前”“南北朝”“六朝”“疑似南北朝或隋唐”等,時間跨度長達數百年,令人困惑。這種情況,顯然不利于對這些道教文獻的利用,直接影響相關的研究深入。
語言在傳承和使用中不斷地發生變化,社會上新出現的事物,新出現的觀念,都在時時改變語言的面貌。語言本身的變化和內部可能存在的差異,反映在文獻的用語上,體現為文獻用語的時代差異和地域差異,因此,不同文獻中的用語之間存在著多種可能的差異,不能一概而論。產生于特定時代和特定地域的文獻,其中的用語會在語法、詞匯和語音等方面,帶有那個時代或地域的某些特點,具有它的時代或地域的特征。
漢語的書面語體,大致可以分為韻文和散文兩類,韻文多數用于詩歌之中,但韻文并不等于詩歌,有不少韻文夾雜在散文之中,成為散文修辭的一種手段。早期的道教文獻中,也常常可以看到韻文,其中有的韻文與上下文之間有明顯的界限,也有一些韻文就直接夾雜在散文之中,這些韻文形式整齊,朗朗上口,有助于對相關內容的總結、宣傳和記誦,成為相當一部分道教文獻的用語特點。
漢語韻文的特點,就是采韻相同的字放在某些確定語句的句末,用有規則的重復來形成韻律或韻味。因此,韻文的寫作,跟語音有密切關系,道經中韻文的用韻,在很大程度上是文獻寫作時期語音的直接反映。
歷代漢語的語音,各有特點。至少從六朝時期開始,漢語語音的研究就進入了一個活躍期,產生了音韻學。漢語音韻學的研究,傳統有古音學與今音學之分,今音學研究以唐宋韻書為基礎,這些韻書對當時的語音狀況有相當充分的描寫,起點高,古音學的研究以先秦文獻用語為主要范圍,雖然缺乏韻書一類的材料,但從宋代以來,學者們借助先秦詩歌、韻文、諧聲、雙聲疊韻等材料,深入探究,重現了先秦漢語的語音系統,成果卓然。六朝介于二者之間,雖然漢語語音的研究在當時已經興起,但今存的資料中,沒有留下什么直接描寫六朝語音的材料,學者們借鑒先秦語音研究的方法,利用當時的詩歌韻文等材料,對六朝時期的語音作了清晰的描寫。
道教文獻中保存了大量韻文,由于語音具有時代性,產生于不同時期的韻文,會有不同的押韻情況,了解這些韻文的押韻,并把它們跟同時期的語音系統(主要是韻部系統)進行比較,可以幫助我們了解這些韻文的寫作年代,從而確定這些道教典籍的產生時期。
夏先忠的《六朝上清經用韻研究》就是遵從這樣的思路,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以已經初步確定的早期上清文獻為基礎材料,通過細致閱讀,搜尋其中的韻文,逐一記錄其中的韻字和通押關系,描寫各段韻文的韻譜,歸納出當時用韻的基本情況,并通過與其他同時代文獻韻文韻部押韻情況的對比,分析其中的異同,為描寫當時的語音面貌,考察各段韻文的語音特點,進而分析相關文獻的寫作年代和作者的方言背景,作了十分有益的嘗試。
據初步調查,現存的六朝道教文獻中有幾十萬字的韻文,其中大多缺乏寫作確切年代的記載,利用這些韻文中保存的韻字關系,考察分析它們的時代特點,能為這批道教文獻的年代考察提出更為確切的意見,也可以為六朝語音的研究提供更多的基礎材料。
夏先忠有志于六朝道教文獻語音研究和通過語音考察文獻時代的工作,在這方面,他已經作了大量的努力,打下了良好的基礎,并已經有了初步成果。可以預見,在進一步的深入研究中,還會有更多的發現,獲得更多的成果。
(俞理明四川大學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