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在前人研究的基礎上應用窮盡式的調查方法,對《快嘴李翠蓮記》(以下簡稱《快》)中“得”字用法進行了精確的數量統計和精細分類,歸納出“得”字在本篇小說中的用法及特征?!暗谩弊志溆袕V義和狹義之分,狹義的“得”字句就是指那些在動詞或形容詞后加上“得”字引進補語的句子,而本文所要討論的是小說《快》中的所有出現帶“得”字的句子?!犊臁分小暗谩弊志涞氖褂幂^為突出,全篇共由389句組成,其中“得”字句有56句,占全篇14.4%,并且格式多樣。
關鍵詞:“V+得”句 “V+不得”句 《快嘴李翠蓮記》
《快》全文共有“得”字句56例,本文擬從“V+得”“V+不得”和特殊“得”字句分10式進行考察描述。
一、“得”字句的用法統計分析
(一)“V+得”類
此類共40例,占全篇“得”字句的10.3%,分為4式
1.V+得
此式后不跟任何成分,共9例,約占該式的22.5%,按“得”字的語法意義可分為兩類:
1)“得”表示可能,作可能補語
(1)虧你兩口下著得,諸般事兒都不理。
(2)媽媽見說,又不好罵得,茶也不吃,酒也不嘗,別了親家,上轎回家去了。
例(1)結構為“V+C+得”,屬于“V+得”類中的細類,但 “V+得”式表可能義,這種用例不多,在《快》中僅此一例?!暗谩边@種放在動詞之后(和前面動詞的關系越來越緊密)表示“能”的用法,在漢魏時期已經出現,如“勸太子戰功,欲啜汁者眾,太子雖欲還,恐不得矣(《史記·魏世家》)。在漢代此用法只見于否定句中,用于肯定句是從南北朝開始的。如:“置鄴以來,亦見廣寧蘭陵諸王,有此校具,舉國遂無投得一驍者”(《顏氏家訓》)。到了唐宋時期此種用法大量出現。
2)“得”表示結果或完成
(3)張員外與媽媽聽得,大怒曰:“……”
(4)婆婆聽得,半晌無言。
(5)李媽媽聽得,羞慚無地,徑到女兒房中,對翠蓮到:“……”
(6)女兒聽得,來到母親房中說道:“……”
(7)張媽媽聽得,走出來道:“……”
(8)訾些輕事重報□,老蠢聽得便就信。
(9)翠蓮聽得便曰:“……”
此類中多用“聽得”,《快》中無一例外。
2.V+得+O
此式“得”字后跟賓語,共16例,占“V+得”類句子的40%,根據“得”字的語法意義分為3類。
1)“得”表示可能
(10)吟得詩,做得對。
(11)紡得紗,績得苧,能裁能補能繡刺。
(12)做得粗,整得細,三茶六飯一時備。
(13)推得磨,搗得碓,受得辛苦,吃得累。
(14)我哥性兒烈如火,那時交你認得我。
(15)我若略略開得口,便去搬唆與舅姑。
此類用法共6例,占該式37.5%;全部為單音節V,此義類結構中的賓語位置自晚唐至清初基本保持不變。此義類中賓語一般由名詞或名詞性短語充當,而如例(12)這樣V+adj的一般歸為補語類,而此處把例(12)歸入“V+得+O”式是因為考慮到此例在《快》中的意義,文中翠蓮意在自己可以做得了粗活也能整得了細活,例中“粗、細”是指代“粗活”“細活”之義。由此得出分析歸納不能只憑結構式,只有結合語義特征進行分析才能真正揭示出語法形式的內部結構規律。
2)“得”表示完成
(16)翠蓮便走過去,進得門坎,高聲便道:“……”
(17)起身除了首飾,脫了衣服,上得床,將一條棉被裹得緊緊地自睡了。
(18)且說張狼進得房就脫衣服,正要上床,被翠蓮喝一聲便道:“……”
(19)早是你才來得三日的媳婦,惹做了二三年媳婦,我一家大小俱不要開口了!
此義類共4例占該式25%,“得”字相當于現代漢語中得“了”字,現代漢語中被“了”字所取代。
3)“得”表示結果
(20)聽得隔壁白嫂起來磨豆腐,對面黃公舂糕米。
(21)猛聽得外面人說話,不由我不心中怕。
(22)那翠蓮聽得公公討茶,慌忙走到廚下,刷洗鍋兒,煎滾了茶。
(23)記得幾個古賢人:張良、蒯文通說話。
(24)(縱然做不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
(25)翠蓮祝罷,只聽得門前鼓樂喧天,笙歌聒耳。
此義類共6例,占該式37.5%,賓語可由名詞、代詞、數量詞、名詞性短語和主謂性短語充當?!暗谩弊钟小暗健绷x,現代漢語中多數已由“到”字代替。而另有些“得”字在現代漢語中已經無意義,只作為構詞語素,例如:認得、記得、識得等。
3.V+得+C
根據“得”后補語成分類型可分為3類:
1)C為結果補語
(26)不上三年之內,死得一家干凈。
(27)轉來轉去無定向,惱得心頭火氣沖。
(28)曾見古人說得好:此處不留有留處。
(29)莫怪我今罵得丑,真是白面老母狗!
此義類中,C可由形容詞、述賓短語、主謂短語和述補短語等充當,此用法在現代漢語中仍然普遍使用,部分會省略“得”字。
例(28)中“說得好”有兩種理解(據朱德熙《語法講義》第133頁)其一,表示動作執行者具備的能力即可以、能夠;其二,表示動作執行后的結果。結合文意例(28)應取其二義,故歸為結果類。
2)C為情狀補語
(30)女兒不是夸伶俐,從小生得有志氣。
(31)丈夫丈夫你休氣,聽奴說得是不是。
(32)孩兒生得命里孤,嫁了無知村丈夫。
(33)頭兒剃得光光地,那個不叫一聲“小師姑”?
此義類中,C可由形容詞、主謂短語等充當,例(31)中,“是”為形容詞而非現代漢語中的判斷動詞。
3)C為程度補語
(34)我家雞兒叫得準,送親從頭再去請。
4.V+得+O+C
此式共5例,按“得”后補語類型分為兩類:
1)C為程度補語
(35)愁得苦水兒滴滴地
(36)收拾停當慢慢等,看看打得五更緊。
此義類在《快》中僅一例,其中補語有的是說明動詞的,如例(36)在現代漢語中可用“吧”字或“被”字句來替換,也有其他情況如補語可用來說明賓語,現代漢語中可用“使成式”來代變換。
2)C為結果補語
(37)若不看我公婆面,打得你眼里鬼生火。
(38)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頓拳頭打得你滿地爬。
(39)弄得你錢也無來人也死。
(40)翠蓮說罷,惱得那媒婆一點酒也沒吃,一道煙先進去了。
此義類中,補語可用以說明賓語,還可說明述賓短語,從表面上看賓語與補語似有主謂關系,但補語表示的是動詞把賓語所處置的結果、程度、情狀等。并且賓語是所涉及的對象,所以沒有把此事歸為帶“得”兼語式。
(二)“V+不得”類
1.V+不得
(41)夫家,娘家著不得,剃了頭發做師姑。
2.V+O+不得
(42)罷!罷!我兩口也老了,管你不得。
3.V+不得+O
(43)扯碎了網巾你休要怪,擒了你四鬢怨不得咱。
(44)縱然做不得菩薩,(修得個小佛兒也罷)。
(三)特殊“得”字句
之所以把此類說成是特殊的“得”字句,是因為這些“得”字句中的“V+得”或“V+不得”在現代漢語中已成為固定短語或詞語,在本文中已不容易依次歸入以上各式進行分析,至此歸為“特殊”一類。
1.~+得
(45)曉得!如今只閉著口兒罷!
(46)張狼也無可奈,只得出去參筵勸酒。
(47)欲待要罵,恐怕人知笑話,只得忍氣吞聲。
(48)張狼因父母做主,只得含淚寫了休書。
(49)婆婆休得要水性,做大不尊小不敬。
(50)二位大人慢慢吃,休得壞了你們牙。
(51)兩個老得休得罵,且聽媳婦來秉話…..
(52)姆姆休要惹禍,這樣為人做不過。
2.V+不得
(53)巴不得打發我出門,你們兩口得伶俐。
此式文中僅有一例,沒有跟補語,有時此式后可以帶補語,有的還有其相應的肯定形式。如:“了不得”與“了得”。
3.其他
1)得(dé)
實義動詞表示“得到”。
(54)哥嫂休送,我自去,去了你們得伶俐。
(55)(巴不得打發我出門),你們兩口得伶俐。
2)得(děi)
(56)小娘子放心,令尊與我是老兄弟,當得早晚照管。
(57)這里多得一貫文,與你這媒人婆買個燒餅到家哄你呆老漢。
得(děi)有“需要、必須”的意思,結合文義我們知道此句應表示“應該、必須”義,在這里與表示應當的“當”連用屬于同義組合。而得(děi)其他詞性并無此義,由此把此例中“得”歸為助動詞。同理,例(57)意在翠蓮推測應該有一貫文,此外,“得”后跟數量詞“一貫”,數量詞又是體詞兼有動詞性質,所以可以跟在助動詞后,據此我們認為有此種用法的只有助動詞děi音的“得”。
二、“得”字來源及用法演變
上古時期“得”字都為“獲得”義,只用作動詞。在早期的甲骨文中,“得”字已出現,“人又持貝”純屬獲得義。《左轉》定公九年“凡獲器用曰得,得用焉曰獲”。這些早期文獻都表明了“得”字最初為“獲得”義。
上古后期,“得”字使用更加廣泛,用法也漸漸較為復雜,這時也出現了助詞“得”的用法。到了先秦就有“得”用在動詞后構成連動結構的用法;漢代以后使用逐漸頻繁,只是多與含有“取得”義的詞連用,唐代以后,“V+得1+賓語和補語”用例增多。在“V+得1+賓語”結構中有些“得1表示結果或完成,到后來被現代漢語中“了”或“到”代替。在“V+得1+C”結構中,C可以表示結果、情狀、或程度,并且充當補語的成分越來越復雜。這在《快》中仍然表現得很明顯,如補語可由主謂短語、述賓短語等復雜結構充當。
“得2”義為能夠,用于動詞后作可能補語。大概最早見于《后漢書·隗器傳》,如“田為王國,賣買不得”。到唐代以后,“得2”作可能補語得用例增多,并出現了“V+得2+賓語”的格式,如“交我將你,況甚處賣得你?”(劉堅、蔣紹愚等主編《廬山遠公話》,1990),同時也出現了“V+得2+C”的格式。到了宋元明以后,“得2”的各式用例更多,這在《快》中也可窺見一斑。
三、結語
如上所述,我們對《快》中的“得”字句做了窮盡式考察,并且得出《快》中“得”字句有如下特征:
(一)所有“得”字句來源不一,且構式復雜。
(二)補語可由多種復雜結構的詞語、短語充當,且類型多樣。
(三)“得”字有“能”“到”“了”等含義,表示可能、結果、完成等意義。有的在現代漢語中被“能”“到”“了”代替。
總的來說,《快》基本上反映了宋元時期的語言實際,與現代漢語已經比較接近。近代漢語作為現代漢語的源頭,它的一些語言現象在現代漢語中也就有跡可循,而這一規律在《快》中也得到了印證。《快》作為宋元時期的作品,正反映了近代漢語向現代漢語過渡階段的語言實際,對此加以分析考察,對了解近代漢語的語言習慣及其演變歷程將會有一定的幫助。
附注:
①為行文簡便句式中的變項皆以符號來表示,如下:V——動詞O——賓語C——補語AD——形容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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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瑩 夏維 江蘇徐州 徐州師范大學文學院 2211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