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描寫了古全濁入在粵方言平南官城話的送氣分調情況。通過共時比較,認為官城白話里今讀塞音塞擦音的古全濁入的送氣分調不是直接來自語言接觸,而是來自語言自身的演變。另外,從發聲態的角度,解釋了發生這種變化的原因:送氣的上陽入是一種弛化的音節,容易演變為送氣音;不送氣的下陽入可能由于韻母主元音的舌位和塞音韻尾的共同作用而使得其發聲態上有所改變,從而發展為普通的不送氣音。
關鍵詞:粵方言 官城話 入聲 送氣 分調
一、引言
(一)平南縣地處廣西東南部,縣內主要通行粵方言,但同時有部分小的客、閩方言片。據《中國語言地圖集》(1987)的劃分,平南白話又分屬廣府、邕潯和勾漏三個粵次方言片。官城鎮位于平南縣城北部15~40公里的區域,處在勾漏片和邕潯片的交界處,內部客家方言和閩方言共存。官城鎮現有居民基本為漢族人,以操粵方言為主。筆者通過調查發現,粵方言平南官城話的入聲在依古聲母的清濁分出陰陽后,陰陽入都可二次分化。其中古全濁入的分化似乎是以送氣不送氣為條件。
(二)現代漢語方言的研究表明,中古全濁聲母清化后讀塞音塞擦音的在粵方言中大體上是平上送氣、去入不送氣,在閩方言中是平仄均不送氣,在客方言中是平仄均送氣。但具體方言內部又有所差別:粵方言內部是廣府、邕潯片平上送氣,去入不送氣,勾漏片不論平仄均不送氣。由此可見,古濁入送氣并不是現粵方言共有的特點。而且已有的研究都較一致地認為,粵方言入聲的二次分化,不管是陰入還是陽入都是因韻母元音特征的不同而產生(袁家驊等,2001;黃家教,1984;梁振仕,1990;詹伯慧、張日昇,1998;楊蔚,2002;王莉寧,2011)。這樣,官城話的古全濁入的送氣分調在粵方言中就顯得有點特殊。
(三)送氣分調,是指由聲母的送氣成分所引起的聲調分化現象。送氣分調現象容易發生在陰聲調,因為次清聲母帶有送氣特征,容易和不送氣的全清聲母形成調類的對立。因此,陰聲調中的送氣分調也往往表現為全次分調。吳語、贛語、湘語和粵語都有送氣分調的現象(趙元任,1928;何大安,1990;熊正輝,1979;辛世彪,2004;陳立中,2005;石峰,2008)。送氣分調也有不表現為全次分調的,如粵語廣西鐘山方言(梁振仕,1984)陰平的分調。
二、官城白話的音系
(一)音系
1.聲母20個,包括零聲母#510;
p p#699; m f v #678; #678;#699; s t t#699; n l #620; #565; j k k#699; #331; x #510;
2.韻母49個
a#603;iu#596;ai#592;iui#596;iau#592;u#603;uiuam#592;m#603;mim#596;mman#592;n#603;ninun#596;na#331;#592;#331;e#331;ia#331;u#592;#331;①u#331;#596;#331;#331;ap#592;p#603;pipat#592;t#603;titut#596;tak#592;kekiakok#596;k
3.聲調10個
陰平[#741;]#42752;553 衣陰上[#743;] #42754;33椅陰去[#62732;] 35#42756;意上陰入[#741;] 5#42758;色上陽入[#744;] 22#42759;石
陽平[#62730;] #42753;32移陽上[#62734;] #42755;23以陽去[#62733;] 21#42757;易下陰入[#62732;] 35#42752;百下陽入[#62733;] 21#42753;白
(二)聲調特點
官城白話的平上去入依古聲母的清濁分陰陽,清陰濁陽的對應非常規整。古全濁聲母全部已清化,清化后讀塞音塞擦音的平聲送氣;去聲不送氣;上聲兩分,送氣的與次濁上一起歸陽上,不送氣的歸陽去;入聲兩分,送氣的歸上陽入,不送氣的歸下陽入。
從整個音系來看,古入聲在依聲母的清濁分為陰陽入后,均可二次分化。讀上入的韻母有it、ip、ek、#592;p、#592;t、#592;k、ok、ut,讀下入的韻母有ap、at、ak、iak、#603;p、#603;t、#596;t、#596;k。同一個韻母內是上陰入與上陽入對立,下陰入與下陽入對立。
三、古全濁入的送氣來源分析
官城白話的古全濁入送氣,以送氣作為分調的條件,這種現象在有關粵方言的文獻中是非常少見的。要弄清楚這個問題,得先弄清官城白話古全濁入的送氣成分的來源。而原因不外乎兩方面:自身演變與語言接觸。由于入聲送氣在粵方言中不普遍,所以首先考慮的是語言接觸。
(一)語言接觸
由于平南此地原為壯、瑤土著居地,后進入的粵語可能受到民族語的影響。所以語言接觸又分方言接觸和民族語接觸。
1.方言接觸
我們先來看看在官城白話里讀塞音塞擦音的古全濁入在官城白話及周邊方言里的音值。
表1——並母
別山開三勃臻合一餑臻合一仆通合一弼臻開三拔山開二薄宕開一帛梗開二白梗開二
官城白話p#699;it#42759;p#699;ut#42759;p#699;ut#42759;p#699;ok#42759;/p#699;ok#42758;p#592;t#42759;pat#42753;p#596;k#42753;p#596;k#42753;pak#42753;
玉林白話pi#603;t#42753;put#42759;p#594;#42753;pok#42759;pat#42759;p#594;t#42753;pu#596;k#42753;#42754;papa#42757;
南寧白話pit#42759;put#42759;put#42759;p#699;ok#42759;p#592;t#42759;pat#42759;p#596;k#42759;pak#42759;pak#42759;
廣州白話pit#42752;put#42752;*but#42759;②p#650;k#42752;*bat#42759;p#592;t#42759;p#596;k#42759;*baak#42759;pak#42759;
梅縣客家話p#699;i#603;t#42759;p#699;ut#42759;*p#699;ut#42759;p#699;uk#42759;*pit#42758;p#699;at#42759;p#699;#596;k#42759;*p#699;ok#42758;p#699;ak#42759;
石門客家話p#699;ot#42759;p#699;ot#42759;p#699;uk#42758;pit#42758;pa#720;t#42758;p#699;ok#42758;p#699;a#720;k#42759;p#699;a#720;k#42759;
平南閩南話piat#42759;put#42759;put#42759;puok#42759;pat#42759;pat#42759;po#42758;p#603;#42757;p#603;#42757;
表2——定母
蝶咸開四奪山合一突臻合一特曾開一笛梗開四獨通合一沓咸開一達山開一鐸宕開一
官城白話t#699;ip#42759;t#699;ut#42759;t#699;#592;t#42759;t#699;#592;k#42759;t#699;ek#42759;t#699;ok#42759;tap#42753;tat#42753;t#596;k#42753;
玉林白話ti#603;p#42753;ty#603;t#42753;tat#42753;tak#42759;tek#42759;tok#42759;t#594;p#42753;t#594;t#42753;tu#596;k#42753;
南寧白話tip#42759;tyt#42759;t#592;t#42759;tak#42759;tek#42759;tok#42759;tap#42759;tat#42759;t#596;k#42759;
廣州白話tip#42759;tyt#42759;t#592;t#42759;t#592;k#42759;t#603;k#42759;t#650;k#42759;*daap#42759;tat#42759;*dok#42759;
梅縣客家話t#699;iap#42759;t#699;#596;t#42759;t#699;ut#42759;t#699;it#42759;t#699;ak#42759;t#699;uk#42759;*t#699;ap#42759;t#699;at#42759;*t#699;ok#42759;
石門客家話t#699;#603;p#42759;t#699;ot#42759;t#699;ut#42759;tat#42759;t#699;it#42759;t#699;uk#42759;t#699;a#720;t#42759;t#699;ok#42758;
平南閩南話tiap#42759;tuat#42759;tat#42759;tak#42759;ti#603;k#42759;/tia#42759;tuok#42759;/tuk#42759;t#699;a#42757;tat#42759;tuok#42759;
表3——澄母
蟄深開三侄臻開三直曾開三逐通合三軸通合三著宕開三濁江開二宅梗開二擇梗開二
官城白話ts#699;ek#42759;ts#699;#592;t#42759;ts#699;ek#42759;ts#699;ok#42759;ts#699;ok#42759;#678;iak#42753;ts#596;k#42753;tsak#42753;tsak#42753;
玉林白話t#597;ek#42759;t#597;at#42759;t#597;ek#42759;t#597;ok#42759;t#597;ok#42759;t#597;a#42757;t#597;u#596;k#42753;t#597;a#42757;t#597;a#42757;
南寧白話tsek#42759;ts#592;t#42759;tsek#42759;tsok#42759;tsok#42759;ts#339;k#42759;tsok#42759;tsak#42759;tsak#42759;
廣州白話*dzat#42759;t#643;#592;t#42759;t#643;ik#42759;t#643;#650;k#42759;t#643;#650;k#42759;t#643;#339;k#42759;t#643;#650;k#42759;t#643;ak#42759;t#643;ak#42759;
梅縣客家話*t#597;#699;ip#42759;ts#699;#601;t#42759;ts#699;#601;t#42759;ts#699;uk#42759;ts#699;uk#42759;ts#699;#596;k#42759;ts#699;uk#42759;ts#699;#603;t#42759;ts#699;#603;t#42759;/t#699;#596;k#42759;
石門客家話t#643;#699;it#42759;t#643;#699;it#42759;t#643;#699;it#42759;t#643;#699;uk#42758;t#643;#699;uk#42758;t#643;#699;ok#42759;ts#699;ok#42759;ts#699;ak#42759;ts#699;ak#42759;
平南閩南話tsik#42759;tit#42759;tit#42759;tsiok#42759;tsiok#42759;tio#42757;tak#42759;tsiak#42759;tsiak#42759;
表4——崇母
閘咸開二鍘山開二鐲江開二閘咸開二鍘山開二鐲山開二
官城白話tsap#42753;tsap#42753;ts#596;k#42756;/ ak#42756;梅縣客家話ts#699;ap#42759;ts#603;t#42758;tsuk#42758;
玉林白話t#597;#594;p#42753;t#597;#594;p#42753;t#597;u#596;k#42753;石門客家話ts#699;a#720;p#42759;ts#699;a#720;p#42759;t#643;ok#42758;
南寧白話tsap#42759;tsap#42759;tsok#42759;平南閩南話#42752;#620;a#620;a#42757;tak#42759;
廣州白話t#643;ap#42759;t#643;at#42752;t#643;#650;k#42759;
表5——群母
及深開三杰山開三掘山合三掘臻合三極曾開三屐梗開三局通合三劇梗開三倔臻合三
官城白話k#699;#592;p#42759;k#699;it#42759;k#699;#592;t#42759;k#699;#592;t#42759;k#699;ek#42759;k#699;ek#42759;k#699;ok#42759;kek#42758;v#592;t#42758;
玉林白話t#597;ap#42759;ki#603;t#42753;kwat#42759;kwat#42759;kek#42759;kek#42759;kok#42759;kek#42758;kwat#42759;
南寧白話k#592;p#42759;kit#42759;kw#592;t#42759;kw#592;t#42759;kek#42759;k#699;#603;k#42758;kok#42759;k#699;#603;k#42759;kw#592;t#42759;
廣州白話k#699;#592;p#42759;/k#592;p#42759;kit#42759;ku#592;t#42759;*gwat#42759;kik#42759;*kek#42759;k#650;k#42759;k#699;#603;k#42759;*gwat#42759;
梅縣客家話k#699;ip#42759;k#699;iat#42759;k#699;iut#42758;*k#699;ut#42759;k#699;it#42759;*k#699;iak#42758;k#699;iuk#42759;k#699;iak#42758;*k#699;ut#42758;
石門客家話k#699;ip#42759;k#699;#603;t#42759;kut#42759;kut#42759;k#699;it#42759;k#699;ek#42758;k#699;uk#42759;kit#42758;kut#42759;
平南閩南話kip#42759;kiat#42759;k#699;ut#42758;k#699;u#592;t#42758;ki#603;k#42759;k#699;ia#42757;kiuk#42759;ki#603;k#42758;k#699;u#592;t#42758;
上述比較,從聲調格局來看,官城白話與玉林白話最為接近。但分屬勾漏片的玉林白話,其古全濁音聲母清化后讀塞音塞擦音的平上去入均不送氣,官城白話陽入的送氣成分顯然不可能從那里接觸得來。
從聲母的送氣與否來看,只有客家話與官城白話最接近。但客家話的陽入沒有二次分化,且官城白話的上陽入送氣,下陽入不送氣,而所有陽入字在梅縣話和石門客家話中基本都是送氣。換句話說,如果官城白話的上陽入的送氣成分真是受客家話影響的結果,那客家話的送氣特征為什么沒有影響到官城話的下陽入?其次,某些字在官城白話和客家話里雖同讀送氣,但官城話的兩個陽入調值都是低調:22和21,而客家話的陽入調值是個高調5。官城話的古全濁入也有例外讀高調的,如“劇”“倔”,卻沒有“被帶上”送氣特征。再次,官城白話里的古全濁上歸去部分為陽去不送氣,但這些字在客家話里一律讀送氣音。如下:
表6
步并去鼻并去大定去地定去舊群去蛋定去住澄去件群上部并上丈澄上
官城白話pu#42757;pi#42757;tai#42757;ti#42757;k#592;u#42757;tan#42757;tsi#42757; kin#42757;pu#42757;tsia#331;#42757;
梅縣客家話p#699;u#42756;p#699;i#42756;t#699;ai#42756;t#699;i#42756;k#699;iu#42756;t#699;an#42756;ts#699;u#42756;k#699;ian#42756;p#699;u#42756;ts#699;#596;#331;#42756;/#42752;ts#699;#596;#331;
石門客家話#42754;p#699;u#42754;p#699;i#42754;t#699;a#720;i#42754;t#699;i#42754;k#699;iu#42754;t#699;a#720;nt#643;#699;y#42754;#42754;k#699;#603;n#42754;p#699;u#42754;ts#699;o#331;
從陽去字來看,官城白話顯然不受客家話送氣特征的影響,全讀不送氣音。鑒于此,至少目前沒有十分充足的證據說明官城白話古全濁入字的送氣分調是客家話影響的結果。
2.民族語接觸
據《平南縣志》的記載,平南縣內現絕大部分是漢族人,只在北部山區有少數的壯、瑤族人。今天這些土著的后代基本已轉操粵方言,不會操民族共同語。官城此地早期雖為土著居地,但自明清時期以來,隨著漢人的不斷遷入,土著早已整體北遷。現在官城鎮及其周邊并無民族語地區。今思旺、安懷的壯人是明成化年間,朝廷從歸德(今平果)、思恩(今田陽)、東蘭、武緣(今武鳴)調來把守大同、鵬化隘口的壯兵的后代。這些壯人的后代,在與漢人的長期混居過程中,基本上已轉操當地粵方言。這些壯人的祖先來自北部壯語區,而北部壯語是沒有送氣音的。從縣內民族語的發展變化及語言的使用情況來看,民族語對漢語方言的影響是非常小的。沒有確鑿的證據證明民族語對官城白話陽入字的演變產生了影響。如果說原來的土著語言真能影響官城白話的發展,那么今天官城白話表現出來的應該是與平南縣北部山區的粵方言相似的勾漏片的語音特點。因此,筆者也不認為古全濁入在官城話的送氣分調是民族語影響的結果。
(二)語言自身的演變
如果官城話古全濁入的送氣分調不是語言接觸的結果,那么就有可能是來自語言自身的演變。我們來看看上述在官城白話里讀送氣的古全濁入字在《廣韻》(丁聲樹,1981)里的音韻地位。
並母:“別”,皮列切;“勃餑仆拔”的反切上字均為“蒲”;“薄帛白”的反切上字均為“傍”。但“傍,蒲浪切”,“傍”和“蒲”可以系聯,二字當時的聲母地位相等?!鞍彪m現在普通話中讀不送氣音,但在現粵方言區也多讀送氣音。
定母:“蝶奪特笛獨沓鐸”的反切上字均為“徒”;“突”,他骨切;“達”,唐割切。“皮蒲徒他唐”在現北京話里聲母均讀送氣音。
澄母:“蜇侄逐軸著濁”的反切上字均為“直”;“直”,除力切,而“除”,直魚切,“直除”可以互切;“宅擇”的反切上字均為“瑒”?!俺劇痹诂F北京話里聲母均讀送氣音。
崇母:“鍘”,查轄切;“閘鐲”的反切上字為“士”;“士”,鉏(同“鋤”)里切?!笆裤I”可以系聯,聲母地位一樣?!安殇z”在現代普通話中的聲母均讀送氣音。
群母:“杰極局”的反切上字為“渠”;“屐劇”的反切上字為“奇”;“掘”,其月切;“倔”,衢物切?!扒嫫溽椤痹诂F代北京話里聲母均讀送氣音。
從上述的反切系聯中可以看出,在官城白話里讀送氣的陽入本字雖在今天的粵方言廣府片、邕潯片及普通話里讀不送氣音,然其在《廣韻》里的反切上字在今天的普通話里卻讀送氣音?!稄V韻》的反切規律之一就是“反切上字必與其所切之字同紐。非但發音部位相同,連清濁也是一樣的。”(王力,1983:108)那么可否推測,這些濁入字在《廣韻》時代是有可能讀送氣音的?或者按今普通話的演變規律,這些字都該演變為送氣音?
然而,由于在中古音送氣不送氣的問題上,學界沒有定論,所以以上解釋似乎仍不足為證。我們只得從發聲態上尋求答案。
四、古全濁入的發聲學分析
官城白話的古全濁入既然可以分為送氣和不送氣兩讀,那么其在發生態上就必定存在差異。那么什么樣的音可以演變為送氣音?什么樣的音可以演變為不送氣音?
麥耘先生(1998)曾認為,古全濁聲母字在分化為送氣和不送氣兩類之前是氣聲化音。氣聲化雖是元音即韻母的發音現象,但在音位上卻被看成是聲母的特征?!叭珴崧暷浮钡年柸プ忠蚱湔{頭高,陽入字因其喉塞音收尾而使氣聲化色彩減弱,等到氣聲化色彩進一步消失的時候,這兩類字就并入了全清字(即變為不送氣)。而陽平、陽上因其調頭或調值低的原因而使氣聲化的特點得以保留。由于氣聲化音節在聽覺上較接近于聲母送氣音節,所以成了次清音的變體,后來順理成章地變成了次清音(送氣)。王福堂先生(2006)也曾提出相似的看法:中古全濁音類似于現代吳語的“濁送氣音——氣嗓音”。朱曉農先生(2010)進一步證實了全濁清化后“低送高不送”的觀點。不過他認為古全濁音是一種“聽感渾濁”的馳化音節,氣聲化只是馳化的一種類型。濁音清化的過程其實就是消弛的過程。消弛后送不送氣取決于弛聲開始消失時聲調的高低。發低調時聲帶更為松軟、松弛,更容易漏氣,在日后的變化中就更容易歸入送氣類;而發高調時聲帶緊不容易漏氣,因而容易演變為不送氣。
那么,什么樣的音是弛化音(氣聲化音)呢?Bickly(1981)曾提出一個確定氣聲的聲譜特征:即第一諧波(H1,即基頻)的能量大于第二諧波(H1>H2)。或者更準確地說,氣化元音的H1與H2的能量差,要顯著地大于普通元音的H1與H2的能量差。這個方法在很多場合適用。(朱曉農,2010)下面我們來看看官城白話中讀送氣的上陽入字的語圖。
(一)上陽入字“極k#699;ek#42759;”
圖一:“極”的聲波圖和窄帶圖
圖二:“極”的諧波圖
從圖一“極”的聲波圖和窄帶圖可看出:“極”是一個平調,最下面的第一諧波深,第二諧波顏色淺得多(顏色深淺代表能量高低),從元音開始后大概三分之一的時間里H1的能量顯著大于H2。從圖二的諧波圖(取自元音開始后30ms處,下同)中看得更清楚,第一諧波H1能量為18.1dB「右上角藍字」,第二諧波H2的能量是6.8dB「左邊紅字」,H1遠比H2大。按Bickly的方法,表明這是氣嗓音,即弛化音節。
上陽入字“掘k#699;#592;t#42759;”的聲波圖和窄帶圖及諧波圖也表現出類似“極”的特征(具體見附錄圖五、圖六)。據筆者調查,官城話讀送氣的上陽入字的音節大多具有上述特征,屬弛化音節,因此,可以用弛化的理論來解釋官城話上陽入的送氣現象。
如上所言,麥耘先生和朱曉農先生都談到了濁音清化后“低送高不送”的原則,然而令人奇怪的是,官城白話的下陽入字調值比上陽入還低,為何卻演變為不送氣音?我們再來看不送氣的下陽入字的語圖。
(二)下陽入“濁ts#596;k#42753;”
圖三:“濁”的聲波圖和窄帶圖
圖四:“濁”的諧波圖
從圖三“濁”的聲波圖和窄帶圖可以看出:“濁”是一個低降調,最下面的第一諧波的能量遠沒有第二諧波的深,圖四的諧波圖清楚地顯示,第一諧波的能量是19.8dB「左邊紅字」,第二諧波的能量是32.6dB「右上角藍字」,H1比H2小得多。按Bickly的方法,表明這是正常的嗓音。下陽入“薄p#596;k#42753;”字具有同樣的特征(具體見附錄圖七、圖八)。據筆者調查發現,不送氣的下陽入字音節的諧波H1也并不總比H2小,有時也會比H2大1-3dB,但這不影響其作為正常嗓音的特征。
現在的問題是,如果中古的全濁音都是弛化音(或氣聲化音),官城白話的上陽入因弛化特征而演變為送氣音,那么下陽入何以先于上陽入消弛而變成了正常的嗓音呢?
看來,我們還需要回到音節的內部結構及整個音系的結構上找原因。一些語音實驗證明(遠藤光曉,1994;朱曉農,2007),元音舌位高低對聲調的影響表現為:高元音導致高調,低元音導致低調。從整個音系來看,官城白話的下陽入音節的主元音都是低或半低、開口度大的元音。這樣的音節在同一調類里容易讀得比主元音為高或半高的音節低,如粵語中普遍存在的上陰入與下陰入的區別。(王莉寧,2011)現在上陽入已經是個低平調,下陽入只得往低處降。又由于下陽入音節帶不爆破的塞音韻尾,要想不“偷工減料”地完成這樣的發音,聲門就必須在發元音時使勁地下壓以騰出空間來保證后面塞韻尾的完成。而在降的過程中容易發生緊喉。從圖三“濁”的聲波圖和窄帶圖也可以看到,在音節的后半部分音節出現了嘎裂。發嘎裂聲時,聲帶強烈地向中間收縮,聲帶從后部到中前部大部分都不振動,這樣自然就不會出現像上陽入那樣的“漏氣”現象。麥耘先生(1998)在論入聲從氣聲化音演變為不送氣清音時正是注意到了入聲韻尾的這個特點。只不過在官城白話的古全濁入的發聲里,似乎只有通過聲門的下降(表現為聲調的下降)才能閘住“漏氣”的發生,使得讀低降調的下陽入表現為不送氣特征。這樣,官城白話的古全濁入表面上看起來是送氣導致的分調,實質上卻是分調帶來的送氣與不送氣的區別。
五、結語
本文通過共時比較,認為官城白話的古全濁入的送氣分調不是直接來自語言接觸,而是來自語言自身的演變。并從發聲態的角度,解釋了官城白話中今讀塞音塞擦音的古全濁入分化的原因:一是送氣的上陽入是一種弛化的音節,容易演變為送氣音;二是不送氣的下陽入由于元音及韻尾的特征使調型發生改變,已演變為普通的嗓音。演變的過程可能先是主元音舌位高低的差異導致的聲調的差別,這種差別累計起來會導致調類的分化。下陽入音節在主元音特征的影響下發展為低降調,低降加上不爆破的塞音韻尾的音節特征在發聲時就容易引起元音嘎裂,從而丟失了送氣特征而演變為不送氣音。
附錄:
1.官城白話主要發音人
劉勝海,男,66歲,大專文化,官城大彭人,主要操粵方言,能說地方普通話;
吳元基,女,59歲,小學文化,官城大彭人,操粵方言;
廖武元,男,40歲,中專文化,官城大彭人,主要操粵方言,能說地方普通話;
劉雪梅,女,35歲,中專文化,官城大彭人,操粵方言和普通話;
尹黃娟,女,42歲,大專文化,官城大彭人,主要操粵方言,能說地方普通話;
劉杰,男,31歲,大專文化,官城大彭人,操粵方言和普通話。
2.其它語料來源
廣州話和梅縣話來自《漢語方音字匯》(第二版),同時參考《廣州話正音字典》(詹伯慧主編);
南寧白話、玉林白話、平南閩南話來自《廣西通志·漢語方言志》;
石門客家話來自《石門客家話同音字匯》。
圖五:“掘k#699;#592;t#42759;”的聲波圖和窄帶圖
圖六:“掘k#699;#592;t#42759;”的諧波圖
圖七:“薄p#596;k#42753;”的聲波圖和窄帶圖
圖八:“薄p#596;k#42753;”的諧波圖
本文在寫作期間曾得到麥耘先生的指教,在此謹表感謝!文中一切錯漏由作者負責。
注釋:
①設立韻母u#592;#331;是為了減少聲母的數量。
②帶*的廣州白話音來自《廣州話正音字典》。b、d、g和gw為同部位不送氣清音,k為部位送氣清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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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春梅北京 中央民族大學少數民族語言文學系 1000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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