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翻譯《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之前,我對標本制作一無所知,渾然無覺世上竟有另一種行業與翻譯如此不同卻又如此相似。
拿到書,從頭到尾讀一次,理順文路語緒。拿起筆,或打開電腦,將書翻開露出內頁,仔細地將文字的皮毛順序剝下。褪去外皮,剝下原文的血肉,剔除任何不符合后制框架所需的油花殘肉,留下作者想要表達的原意骨架,再以譯入語為填充物重新塞滿文字的皮毛,一次次潤稿、反復修飾該標本,讓用字語氣更自然更加融入其環境,更能為人所喜愛接受。看起來不太一樣,但本質未改變。歷經漫長的程序后,書還是原本的書,故事還是原本的故事,語氣還是原本的語氣,只是經過整理的外表已不再是陌生的語言。
標本制作,隨著原本屠體、毛皮、四肢的損傷程度有不同的難度;書籍翻譯,隨著原文書籍的用字深淺、內容之廣泛復雜也有不同的難度?!稑吮編煹哪Щ脛”尽穼儆谟米殖潭戎械?、句子綿延不絕一句比一句長又充滿無數轉折,專業程度頗高,劇情看似平淡卻逐步堆棧直到高潮落在最后結尾,讓人驚訝不已地闔上書本還不斷思考。翻譯過程,則猶如乘坐云霄飛車般高潮迭起,正以為安穩度過一關可以安心休閑地滑行到最后,卻又冒出新一關挑戰開啟新一番征戰。
相較于作者前一本暢銷作品,許多讀者就算愛看書也抱怨有些沉悶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標本師的魔幻劇本》一開始就相當詼諧幽默。以閱讀當下無法判斷究竟是親身體驗或異想天開的“手翻書遭拒過程”展開故事,同樣也曾是暢銷作家的主角撞上了所謂的作家瓶頸,再配上作者相隔九年未出書的實際情況,此書從頭到尾都讓人一直有著相同的疑問:“這到底是真實或虛構?作者真的碰上了瘋狂標本制作師嗎?最后的結局是真的嗎?”至少譯者我從開始翻譯到結束都不曾停止懷疑,替作者捏了一把冷汗希望他現在真的雨過天晴了。
陷入瓶頸就此封筆的主角在異鄉大城市里遇上一只驢子與一只猴子,而這故事都要從一顆西洋梨開始說起。又或者該說,要從驢子貝亞德與猴子弗吉爾討論西洋梨是如何鮮嫩多汁明亮香氛開始說起。譯者的故事則要從口水直流天天想著西洋梨開始說起,不過沒多久劇情便急轉直下成了天天泡在福爾馬林里、剝皮、刮肉、縫補、固定以及與貝亞德、弗吉爾蓋棉被聊到天亮的生活。
說了這么多,整本書翻譯下來最困難之處都拜貫穿全書的靈魂人物標本制作師亨利所賜。自我踏入翻譯一行至今,此書讓我第一次不僅是到處找資料、問人、上圖書館借書,借書回來后還抱著宛如圣經般早晚膜拜,一天查看好幾次。而且,翻譯出來的部分還可能是任何讀者都會隨便看看就跳過的段落,例如“……(P84)下方同樣鑲于墻上的是制作標本所需之組件:鑲條排滿各種大小的玻璃義眼,尺寸不規則地縮減……板子上是不同尺寸的針,有直有彎;整個架上排滿小罐顏料……(P118)制作動物標本有五個步驟:剝皮、處理毛皮、準備模型,將毛皮套在模型上,完工……動物遇上標本制作師,便不再如袋子般塞滿苔蘚、香料、煙草之類的雜物……”等描述標本制作業的文字。那些書就是詳細描述標本制作術的參考書。
同時,為了能如作者原文般生動描述貝亞德與弗吉爾的姿態動作叫聲,我也大量閱讀描寫驢子與吼猴的動物文章,希望讀者在讀到“……(P108)柔軟、茂密、有光澤,背部是磚紅色,頭部及四肢則泛栗色。陽光下,弗吉爾爬樹,在枝枒間跳躍行動,而我四腳固定原地站立不動時,他的動作會帶著閃耀的銅光,就連最簡單的手勢也散發出率直、渾然天成的輕盈……”之類的文字時,真的能想象自己看見弗吉爾的動作中閃耀的光芒,真的能感受到那樣渾然天成的輕盈,仿佛弗吉爾就在我們眼前跳躍行動。
在這些專業領域之外,最大的困難或許就在于拆解作者的文句,也就是語言的文法與結構。英文,我們都知道,可以在同一句里背上許多子句,每個關系代名詞出現就是一個新的轉折,一個句子可以綿延不絕好幾里都不斷。而作者楊·馬泰爾更是綿延長句的個中好手。他不僅喜歡長句,還喜歡將句子倒裝以強調語氣。翻譯過程中,我非常努力想維持原句型,綿延不絕又倒裝,才能符合作者原本想要強調的語氣。但是中文與英文的文法與句構有些時候可以按照主語、謂語、賓語直序排列,有些時候卻徹底顛倒,特別是中文語法的倒裝是句子倒裝,與英文語法將主詞往前移便是倒裝的結構很不相同;最后我只能折衷,將長句拆斷而整句前移或后挪作為倒裝。有些嘗試相當成功,編輯沒有提出疑問表示應該沒有問題,有些嘗試則相當失敗,編輯一看便立即揪出,問我:“這句話是什么意思?”我只好摸摸鼻子乖乖地低頭改稿,畢竟,第一優先是“符合中文語法”,第二或許才是“順應作者風格”。
譯稿完成交出時,我真的覺得譯者就是標本制作師。原文版是屠體,中文版是標本。希望就像標本讓人仿佛置身森林感受大自然氣息,我的翻譯成品能讓人仿佛自行閱讀了原文版,也能感受作者的幽默風趣或諷刺嘲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