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不通約翰·歐文是如何做到在復雜敘事里埋設那么多細節卻有條不紊的?他近年拋出的每一部著作,都執著于用傳統寫實主義手法來講述簡單的故事。這些作品當中,在國內大受歡迎的有《蘋果酒屋的規則》及《寡居的一年》,一方面也是因改編成電影的緣故,不過我個人并不太喜歡電影,缺乏了歐文式綿密的筆觸,兩小時的劇情省略了許多趣味,直抵主題。
《為歐文·米尼祈禱》是他上世紀80年代末的作品,在他幾部受歡迎的大作引入國內后再次被譯介過來,宏篇巨制,近600頁的厚書,令人咋舌。書中刻畫了一位嗓門尖利、形貌不起眼的侏儒人歐文·米尼,他是花崗巖采石場老板的兒子,與主人公約翰從小一起長大,既為同學,又是知己。歐文在棒球賽時無意間用球擊死了約翰的母親,然而兩人并未因此成為仇人,而更近一層、有了血緣關系般的兄弟之情。
一個是天資聰穎、長相無奇的侏儒人,一個是不知生父為何人的富家私生子。在他們成長期間,作者用很多童趣游戲、戲劇演出、宗教場景,甚至時不時插入越戰期間美國政治環境等背景,使其在虛擬敘述中挺立著清晰的歷史線索,也使得故事真實而完整。
如果僅從探索書中兩位主角的友誼而言,它的文學性已然足夠,但作者顯然不滿足于這一點,大段關于宗教信仰的戲劇演出,將體型矮小的歐文·米尼象征為幼年的耶穌,以及對他所言的語句都采用粗黑體,都表明作者在此人物身上寄托了猶如對神跡般的敬仰;而文中時不時插入的時事背景的交代,倒讓我想起那位曾經象征現代美國精神的阿甘,差人一等的外在條件,卻有著天賦異稟,經歷一番時代變遷后,仍保有著他的天真和熱情。
作為一位美國作家,能如此忠實于古典式、傳統式的寫作,實在難能可貴,在當今美國文壇,很少有人沉得下心來構筑如此恢宏的著作,約翰·歐文更注重素材式寫作,也即選取自己關注的某個點,再延伸出情節、人物和時代。他自己也承認深受英國作家狄更斯的影響頗深,在這位19世紀透著哥特式陰冷氣氛的英國作家筆下,人物和社會現實才是最為重要的,如果將其全部著作通讀一遍,或許就能串聯起整個19世紀期間英國經濟、社會、法律、工業等歷史,正如有人形容巴爾扎克是法國社會的“百科全書”一樣。
約翰·歐文在《蘋果酒屋的規則》中涉及了孤兒、種族文化、打胎等近代美國史上較受關注的話題,而在《為歐文·米尼祈禱》中又涉及宗教信仰、越戰、反戰等話題,它們都同屬于美國文化和歷史,在本國讀者看來,都具有了十分真實和細膩的質感。然而,對于不了解美國歷史、西方宗教和社會環境的華人讀者而言,它無異于嚼蠟,但同樣也有助于你在故事中去了解那段時期。
據說,《為歐文·米尼祈禱》被拍成電影,因故事和人物皆有改動,另取它名《西蒙·伯奇》,有人不排斥電影,認為它是小說的變奏,其中不乏可圈可點之處,但是大部分約翰·歐文的讀者卻拒絕去電影院觀看此片。的確,電影的直觀和主題意識使之缺乏許多書中的動人之處。作者在寫書的同時也參涉劇本創作,小說是其生命,劇本則是消遣,本人認為如將兩者有機結合,倒不失為對作家的一種磨煉。劇本的結構、框架和小說的離題、繁復,前者要外化為客觀形式,而后者更講究意識的多面。作者在此書中便時有這種結合穿插手法,特別在情節的細化上,有著十分具體的觀感,比如講到米尼母親關在小屋內為抵抗采石場巨大的爆破聲而放大唱片音量那段,唱片機上的針在震動中不時跳起的畫面時常映入我腦海,很像電影中出現的特寫鏡頭,跟在場景描述的鏡頭后面,形象而生動。
作者在小說中也十分自由地穿梭往來,遵循了日常生活中人們講述經歷時倒敘中含有插敘、插敘中又有倒敘的無序方式,這更考驗作者的敘述功底,畢竟,在一部長篇小說中要做到前后敘述不出現矛盾是非常困難的事。書中交代主人公約翰的母親在一次棒球賽中被球擊中太陽穴倒地身亡,然而在后面的敘述中她又重新“活”過來——這也是文學的力量所在,它可以讓生命永恒!同樣道理,一個塑造成功的文學形象,它將永駐。歐文·米尼注定也將成為美國文學史上一個永駐的生命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