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重慶老婦因擁擠跌倒,初中男生出手扶,卻被當成推倒她的正犯告上法庭,判賠巨款。新聞一出,此后再沒人敢扶陌生老人。甚至有位老伯受人一扶,立刻自清:“別怕,我不告你。”這項判例,原無立法之意,卻行嚴刑峻法之實,一夕改變了幾千年敬老的風俗習慣。
誰是誰非?規則該怎么立?哈佛教授邁可·桑德爾的《正義:一場思辯之旅》透過新聞時事的正反意見,像法庭戲針鋒相對的激辯將觀眾拋擲于兩難之間,辯證前進,一覽倫理思想演化。不只是精彩好看的拋接雜耍,到末章他號召公共討論,讀者恍然大悟,思辯的肌肉要在與時事、與眾人對話往復運動中練成。有你我他參與,才能給我們自己量身訂做,產生兼顧所有人需求的舒適環境、調和所有人權益沖突的正義規則。
省略思辨,會讓我們住在清朝腦袋里
生于當代,我們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用清朝的頭腦,過美國的生活。即使會用ipad、喝紅酒、住電梯大樓了,但因西方事物是進口照搬來的,故知其所以、不知其所以然,停留在膚淺扭曲的“中學為體,西學為用”:重男輕女的封建觀念不改,絨毛篩檢原本是產檢胎兒遺傳缺陷的進步科技,在臺灣竟成了過濾胎兒性別的劊子手,抓到是女胎,便面臨墮胎抉擇。若我們不懂“歐美先進”從思想、討論走到立法,如何萬丈高樓平地起,就會永遠停留在清朝心態,這樣的社會,再富裕進步也是假文明,不可能幸福。
改革者動輒抬出“歐美先進”如何如何,保守者則扛出民族主義相抗,淪為“比背景硬”的粗暴角力,根本沒觸及現實核心,結果只添惡斗,無法減輕痛苦。西方制度,未可照搬,連歐美法政經制度也持續演變,學了舊、趕不上新;重要的是學會制定規則的技術、討論的技術、思考的技術。照搬是你住了大樓,但大樓老舊裂了縫,成危樓了,你卻不知怎么救;無可救藥,得打掉重蓋,也不知怎么蓋、怎么改,因不具備設計建造的技術。《正義》帶領我們一覽日常居住的大樓地基結構的奧秘;而社會,正是需要每個人投入建造的共棲建筑。
《沒有中國模式這回事》說,孝道,來自古代缺乏投資工具,所以父母投資子女作為養老金融工具,故產生“子女有扶養年邁父母義務,而無遠游的權利”這種不人道的契約條款。《我在美國做媽媽:耶魯法學院教授的育兒經》中,猶太丈夫則解釋,因為孩子不能選擇出生與否,所以美國孩子對父母沒有責任;因為父母選擇了生孩子,所以父母欠孩子,養孩子好比還債,還完了仍舊被丟到養老院,天經地義。我們聽了發指:為什么?且慢論斷洋鬼子沒人性,《正義》回答你:因其思想原則之一“自由至上”,有自主選擇,才相對負擔責任。
美國立國于一群反英叛徒的吶喊“無投票權,就不納稅”,吶喊聲兩百年后的余響,仍在定義何謂孝行。正義和我有關嗎?正義和一切都有關。
為什么思辨不能外包
為什么我們明明同時住在清朝和美國這兩個世界,而這兩個世界竟會隔離老死不相往來?猶記小學時候,下課百無聊賴沒事做的女生交流:“愛你的人,你愛的人,你選哪一邊?”愛情小說、連續劇全在挑戰女主角這一題,究竟是死心塌地繼續感化心懷創傷的冷漠浪子男一號,還是轉投那始終默默守候你身旁、不吝付出關愛的溫暖男二號?因為愛情要無私才偉大,所以女主角情歸正宮男一;但觀眾總以丈母娘的勢利眼唾棄他、踐踏他,嫌得一文不值,反而為男二心疼不已。我也是這群婆媽蠢蛋之一,不明白這有什么好在寶貴下課時間傷腦筋的:“當然是選被愛啊。愛別人多麻煩,他又不一定愛你。”說完就踢球去了。那時我尚不知道這是整個東亞給出的答案:接單代工的出口導向經濟。
馬克思說“商品化是難以跨越的險淵”,接單當然比研發、自創品牌輕省得多了,成本低、風險低、保證回收。等外國人制訂產業規格:“現在不玩上網本了,玩智能手機,又接著玩平板電腦。”并宣布多少吋、價位若干,是為王道。或扶老,或不扶,總之我們等人開規格,自掃門前雪,自己不想、不談,那只能等著和全球一起分享美國規格。
思辯是自己開規格,和別人談出大家接受的規格,大家需要的規格。走穴、潛規則,不是面向市場;能談出規格才是面向市場。
被愛總比愛人輕省得多,但你并不因被愛就會快樂,沒人滿足于僅僅被愛而不愛。這是舍棄一個死活追求你的馬文才,選擇愛上一個原本對你沒感覺的人。逐步求愛,因為扎實投入,過程的價值不亞于結果。戲里男女主角終成眷屬一集就演完了;中間的告白欲語還休、誤會錯過、賭氣斗氣,連演十多集不夠。無論戀愛、市場或正義,有得談,才有戲,你說是不是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