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為新聞工作者,“追查并報導真相”是其工作內容中無比重要的核心。
問題是,新聞工作者為了“追查并報導真相”,完成自己的報導作品,是否可以欺騙接受采訪的當事人?特別是在面對具有反社會人格或暴力犯罪等當事人,如果不欺騙對方,就無法讓對方繼續坦誠地自我揭露,而采訪者也就拿不到“真相”的情況下。
珍妮·瑪康姆女士在《新聞記者與謀殺犯》一書中,便以某個謀殺案件的當事人亨利·麥克唐納,以及對針對他的故事進行深度追蹤報導,最后寫成厚達六百頁巨著《致命的愿景》(屬真實犯罪小說、非虛構小說類)還成為暢銷書的記者喬·麥金尼斯之間的復雜糾葛為基礎,深入探討新聞工作者與當事人之間的信任與背叛。
麥克唐納原本是一名醫生,被控告謀殺妻子與三名子女(其中一名仍在母腹之中),但麥克唐納主張,殺人者是四名闖入他家中的陌生人,并不是他。
在歐美,引起社會高度關注的法律案件,通常會有記者進行深度追蹤報導,甚至寫成書籍出版(有時還不只一本),盼望透過盡可能地揭露事件的細節,讓讀者了解事情的來龍去脈。
麥克唐納之所以找上麥金尼斯,出賣自己的故事,是因為他在法律訴訟的過程中面臨龐大的經濟赤字,為了支付官司所需的費用,他和律師必須想辦法找到財源,而出賣自己的故事就是籌措財源最好的方法。而且麥克唐納認為,透過一本自我揭露的作品可以幫助他洗刷冤屈。
麥金尼斯曾是史上最年輕的紐約時報暢銷排行榜作家,26歲出道就寫出轟動市場的暢銷書,但后來卻面臨無可突破的瓶頸,且經濟陷入困境。就在此時,麥克唐納找上了麥金尼斯,麥金尼斯為了解決經濟問題,也為了東山再起,于是答應接下這份工作,并且將所得之預付版稅的一部分給了麥克唐納。
麥金尼斯開始為寫作搜集資料,對麥克唐納進行了貼身訪談(兩人甚至還住在一起),寫了大量的書信給麥克唐納,信中盡是對麥克唐納的理解與同情,讓麥克唐納相信麥金尼斯是自己的朋友,而且最后完成的作品也將替自己平反冤屈。
當作品問世后,的確成為了超級暢銷書,但是和麥克唐納所以為的不同,麥金尼斯在書中所表現的,是他的確相信麥克唐納是殺人犯,而且是窮兇惡極的那種。麥金尼斯花了大量的篇幅細膩地建構了麥克唐納的性格,讓讀者相信他所呈現的“真相”(麥克唐納還因此收到數百封謾罵指責他的讀者來信)。最要命的是,麥克唐納還是在一次脫口秀節目的訪談上,被主持人告知,才知道他被麥金尼斯所背叛、欺騙,所有麥金尼斯在采訪當時對他所說的話、所寫給他的信,全都是騙他的,只為了讓他說出寫書所需要的資訊。
于是,麥克唐納以詐欺罪將麥金尼斯告上法院。控告的證據,則是麥金尼斯寫給麥克唐納的信件,這些信件讓麥克唐納充分相信麥金尼斯是相信自己,并且是自己的朋友。麥克唐納感覺自己被背叛,麥金尼斯只是為了寫作暢銷書而來到他身邊,成為他的朋友。甚至更惡質的是,他認為麥金尼斯為了讓小說更有說服力且暢銷,不惜扭曲了某些事件的詮釋,讓他成為符合讀者心中那個窮兇惡極的罪犯的形象,從而讓作品更為可信且暢銷。
什么是說謊?什么又是真實?說謊當然不對,但隱瞞必要資訊不說,是否也算說謊?記者可以為了取得當事人的信任與故事,為了成為消息靈通的內情知情者,為了偷窺真相而欺騙當事人嗎?可不可能明確告知當事人我并不贊同你,但還是讓對方自我揭露?身為新聞工作者的道義責任何在?
此外,謀殺犯可以控告詐欺犯嗎?殺人是無比重罪,犯下窮兇惡極的犯罪者,可以控告罪行相對比自己輕許多的詐欺犯嗎?
當新聞記者以“言論自由”、“公眾知情權”來捍衛自己為了取得當事人的自白而不惜曲意奉承,甚至欺騙當事人的道德正當性時,真的站得住腳嗎?畢竟,記者不是小說家,記者所追蹤報導的故事里的人物都是真實存在的,而不是作者虛構的,記者寫作必須有所本,而不能為了自己寫作的需要而虛構/創造不存在的故事,套在真實存在的人物身上。
瑪康姆女士在書中一面追尋故事真相,一面訪談故事中的人物,一面不斷地自我詰問,試圖厘清小說家與新聞工作者的分野,厘清作者與當事人之間的復雜關系,厘清謊言與真實的分野,厘清新聞工作者追求真相時的矛盾兩難……這的確是一本精彩而深入的新聞倫理學作品,作者也試圖提出了各種各樣的答案,但似乎又沒有一個可以完全說服身處其中的自己。畢竟,在龐大的商業利益以及捉襟見肘的經濟現實下,又有多少人能夠堅持住康德式的道德標準,而不被誘惑所吞噬?或許,人性的復雜糾葛、曖昧難明,就在此中顯明了。我們都只是軟弱而屈服于現實的平凡人,見招拆招,摸著石頭過河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