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兔年,正好手邊有七十多年前的兩本“兔年特大號”,正好由此說開去。新的一年,陽歷是從1月1號開始,陰歷則從“大年初一”算起,魯迅一九一七年一月二十二日日記“晴。春假。……舊歷除夕也,夜獨坐錄碑,殊無換歲之感”。我保存的這兩本《立言畫刊》正好一本是陽歷年的特大號,一本是陰歷年的特大號,同為一九三九兔年,所以封面畫畫得都是溫順的兔子,巧合的都是對兔。畫兔子我沒見過只畫一只的,也沒見過畫一大群的。這期題字的是鼎鼎大名的齊白石,畫家也不是小名頭。說到《立言畫刊》,這是我積攢的期數最多的舊雜志,它出版了三百多期,我存有二百多期,除了兔年特大號,該刊還有龍年等特大號。
雜志之“新年號”,一般是增頁不增價,有時增頁會增一倍呢,給讀者以實惠。是老舍先生最先提出“特大的新年”,他說“一到新年,家家刊物必然要特大起來。除夕的團圓飯不是以把肚皮撐至甕形為原則嗎?刊物特大,也是理之當然。”(1934年1月1日《論語》新年號)《論語》前后共出版了十年,有十個新年號,我收齊了。刊物先得出得久,那些只有一兩年壽命的期刊,哪有心思出什么新年號,新年就是年關啊。《東方雜志》是中國少有的長壽雜志(1904年至1948年),四十余年間出了不少新年號,它的新年號真厚啊,有一回還出了個“我的夢想”的題目,是新年號的精品。
這些年來我大約收集到了一百余冊新年特大號,不全是特為搜集,關鍵還得是內容好。最讓我動心和費盡周折的是一九三七年《文學》雜志八卷一期的“新年特大號”(厚達四百頁),這個特大號還是《新詩專號》。臧克家老人有一個與《新詩專號》魂牽夢縈的故事。臧克家說:“人生于世,對于某些事物存有大的希望,以為可以取得,結果以失望告終。反之,不存希望,它忽然到手。古人說‘可遇而不可期’,這是經驗之談。……我,年已九十,晚歲、好憶舊事,三十年代文苑情況,時來心上。經常懷念我的導師王統照先生對我的扶助與獎掖,也聯想到他主編的大型文學刊物——《文學》,我的不少作品曾在上面發表,特別是1937年的‘新年號’,那厚厚一大本《新詩專號》。幾十年來,我魂牽夢縈地到處尋找這個‘專號’,它卻無影無蹤。我知道老友王亞平存有整套《文學》,他視若珍寶,我不好啟齒。” (《文學·新詩專號》喜歸來)
后來,一位陌生人從內蒙給臧老來了封信,說:“我購得一本《文學》新年號,八卷一期,是《新詩專號》,上面有您的詩作,我想奉贈給您。”過了許多日子,此人專程赴京,將《新詩專號》送到臧府,這才使悶悶不樂的臧老沉著多日的心放下了——“莫非他看出我太看重它,又遲疑了?!”送走了送書人,臧老“俯案展看這本別來近六十年的雜志、如故人相逢,以極其喜悅的心情,仔細地、慢慢地欣賞……我重讀這《文學·新詩專號》,心緒不寧,往事萬千。我帶著濃情回想三十年代文藝的輝輝盛況”。一本在常人眼中很普通的雜志,到了臧老手中成為了千金難求的寶物。我當然不是《文學》當年的作者,我只不過是《文學》的現代集藏者,但僅是從收藏心理講,我自信可以體會到臧老那急迫心情,更何況那上面凝結著他青春似火的才華和烙印,更多了一層意義。
我的近乎全套的《文學》,經過多年的搜求,只差一本《新詩專號》即大功告成了。搞過收藏的人都知道,越接近目標越難靠近目標,越是折磨你“求全”的心理。有一次舊書店的老板倒是給我找到一本《新詩專號》,乘人之危,開價500元,怎能接受,一本超過一套的價錢,憤然擲之而去。某年書市,痛失書緣,一位天津的藏書者竟然從我眼皮底下買走一本《新詩專號》,也許是我面露急色,這位仁兄無論如何不肯割愛,幸虧我留下他電話。他一回天津,我就打電話再跟他商議,冬去春來,夏過秋至,兩年后終于他答應轉讓給我,別看北京天津相距這么近,可我感覺特別遙遠似的。《新詩專號》終于落掌,封面卻不翼而飛,令人掃興,但總比沒有強吧。又過了幾年,我終于從一位老年藏書者手中求購到一冊《新詩專號》,書品上佳,是老者當年在書店里買的一直保存著。鄭振鐸曾說“一書之全,其難如此”。新的一年,我不知道還能不能很順當地搜求到幾種“新年號”,但愿吧。
謝其章
上海出生,久居北京。近年勤于撰述,出版多部藏書藏刊的專著。計有《書蠹艷異錄》、《蠹魚篇》(臺灣)、《都門讀書記往》(臺灣)、《漫話老雜志》、《舊書收藏》、《創刊號剪影》、《封面秀》、《夢影集——我的電影記憶》、《“終刊號”叢話》、《搜書記》、《搜書后記》、《漫畫漫話——1910-1951社會相》等。香港書界譽為“謝氏書影系列”。另于報章雜志發表文章千余篇,多涉獵文壇舊聞掌故,對提升古舊期刊的版本地位出力尤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