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鵲界

紫鵲界位于湖南新化縣境西南部，橫亙于數(shù)十座深山幽谷之中。秦晉之際，屬武陵郡。

走近紫鵲界，便走進(jìn)了人類稻作文明的時空歷史隧道，走進(jìn)了冰清流暢的童話般的琴弦世界，走入了中國人文最重要的精神棲息地，走入了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世外桃源。

當(dāng)紫鵲界第一位遙遠(yuǎn)得看不清面影的先民，試探地從始祖母手中接過第一粒粳稻播下時，他也許沒有意識到，他已引領(lǐng)人類跨入了農(nóng)耕文明的門坎，迎來了梅山文化的第一縷曙光。其時，在我們這顆星球上，鋤聲還很脆弱，還很寥落，更多的是山風(fēng)凄厲，林海陣陣，虎嘯獅吼，間或和著人類與猛獸的生死搏斗之音。只有在湖南澧縣的彭頭山、道縣玉蟾巖和黔陽縣高廟的先民們，或前或后地遙相呼應(yīng)，讓鋤聲悠揚地響徹著遠(yuǎn)古的上空。

此后，古木參天、虎豹出沒的大山里，紫鵲界苗瑤先民們披荊斬棘，沿途陡峭山勢精耕細(xì)作，歷經(jīng)2000余年，鑿造出了一條條浪漫的大地琴弦，雕刻出一個壯美的梯田王國，演繹著這顆星球上最震撼人心的梯田文明，留下了一份人類珍貴的歷史文化遺存。

極富韻律的鋤聲延續(xù)到秦孝公時，一不小心便吸引住了其弟贏季昌。他因與孝公政見不合，反對商鞅變法，為避追殺，隱名埋姓，以國為姓，改秦姓奉，舉家遷入了這片神奇的土地，與當(dāng)?shù)孛绗幭嗳谙嘤H，與世隔絕，世代農(nóng)耕，其樂融融。

悠揚的鋤聲又延續(xù)了500余年后，已至?xí)x朝。一天，一武陵郡漁翁從溆浦方向沿溪而上，舍船從口入，偶然在夾岸桃花掩映下，找到了這片“田園阡陌，雞犬相聞”的世外桃源，見識了“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避秦人士。這個武陵漁翁找到的理想國，就在王化之外的紫鵲界，就在其不遠(yuǎn)處的奉家。從此，中國人的心底，都埋下了一個“桃花源”，就如西方人的心中寄情于“烏托邦”一樣，成了每個中國人的精神圣地。

歷史注定帶有殘忍的一面，即使是世外桃源也未能幸免。紫鵲界快樂無憂的歲月到了宋朝便嘎然而止，中國人的精神天國被當(dāng)朝者無情蹂躪。從宋朝始一直到明清，在紫鵲界這些詩情畫意的曲線里，在夾岸櫻桃掩映的世外桃源里，便_直深藏著血腥與不屈的交織，深藏著權(quán)力與自由的博弈，深藏著美好與齷齪的交替，紫鵲界也一度成了恐怖的“止客界”、“紙錢界”。想象中的斜陽芳草，牧童吹笛悠悠歸；茅舍疏籬，幾縷孤煙裊裊起的意境早已不再，悠然悠閑的世外桃源的意境早已不再。

梅山開梅后的北宋年間，不服徭役的紫鵲界走來7--群朝野莽漢，用血腥和殘暴踏碎了這里的寧靜與優(yōu)美，踏碎了這里的夢境與希翼。桃花源人初而驚恐，繼而奮起反抗，在5萬余畝碧綠田疇中留下了斑斑血跡，染紅了青山，染紅了楓葉，行行血淚浸潤著片片梯田，收獲著苦澀與痛楚。也從那一刻起，開始了連綿近1000年的莫徭大遷徙。

苗瑤先民們，從這片精神棲息地走向湘西，走向湘南，走向云貴，走向廣西，走向越南，走向全世界，形成7\"--幅幅悲壯的遷徙圖。紫鵲界所屬的梅山也因此成了全世界瑤民的祖山。如今，在廣西恭城瑤民中仍代代相傳這樣一首迂徙詩：“—片烏云黑四方，大瑤眾生共商量。齊共鐵心了，別我千家峒。心沉悶，往哪方?一片烏云黑四方，大瑤眾生過橋忙。橋橋水水橋橋水，滿眼淚汪汪……”。盡管遷徙帶著悲壯，帶著無奈，但苗瑤先民們骨子里的勤勞是永遠(yuǎn)不會改變的，他們一路遷徙，又一路創(chuàng)造著歷史，撒播著文明，名揚四海的廣西龍勝梯田不過是紫鵲界桃花源人的又一處杰作罷了。他們遷徙到哪，便將農(nóng)耕文明傳播到哪，將深厚的梅山文化傳播到哪。

也有部分先民被迫離開紫鵲界心愛的梯田，躲入濃蔭密布的高山之巔，與清風(fēng)為伴，與虎豹同眠，固執(zhí)地守望著這方梯田，這方山水，這方文明。至今在紫鵲界水車、奉家一帶，仍完整地保留著古樸的儺舞儺戲、罕見草龍、獨特長鼓、梅山巫教。這些文明碎片，清澈地透視著遠(yuǎn)古社會最基本的幾個文明側(cè)面。站在海拔1400余米的山頂，面對雜草從生的殘留著的斷壁殘墻，面對東倒西歪的縱橫交錯的石房，我們不由然地感悟著歷史的殘酷冷峻，感唱著苗瑤先民的無奈選擇，感喟著桃花源人的悲涼凄苦。聽當(dāng)?shù)乩先私榻B，這些石屋最后一批主人大約于清朝末年方才重新返回至他們先祖曾經(jīng)創(chuàng)造過輝煌歷史的土地。

夕陽古道，斷壁殘垣，荒涼曠野，林寒澗冷，溶成一體，讓人全身心地融入對歷史、對歲月、對民族、對文化、甚至對生命的吶喊。

紫鵲界既是一部鮮活的歷史，也是一部流動的樂章。紫鵲界山有多高，水便有多高，梯田便有多高。它們順著山勢蜿蜒，或凸或凹，或明或暗，形態(tài)各異，千變?nèi)f幻。如新月成影，直指蒼穹；似長蛇狂奔，漫山遍野：如指紋，寫滿神秘生命信息；似琴弦，奏響厚重歷史音符。初春，水滿田疇，面面銀鏡對天照；夏日，綠滿琴弦，潑墨山水隱隱出：秋天，金染梯田，層層稻浪翻飛舞；寒冬，冰封大地，干溝萬壑走銀蛇。漫步紫鵲界，幽深壯觀的龍普梯田，千姿百態(tài)的石豐梯田，婉轉(zhuǎn)靈秀的白水梯田，挺拔俊美的正龍?zhí)萏?，空朦飄逸的長石梯田，陡峭雄偉的金龍?zhí)萏?，無不讓人嘆為觀止。特別是其灌溉系統(tǒng)神奇、自然、科學(xué)、智慧，汩汩清流，經(jīng)年不斷。她像一位鄉(xiāng)間慈母，滋養(yǎng)著一代又一代梅山人，也像一位透明坦然的藝術(shù)大師，靜靜地展示著世界農(nóng)耕文明的無限。

也許，長城凝聚著秦始皇太多的殘暴與專橫，埃及金字塔凝聚著法老們太多的張揚與恐懼，紫鵲界則凝聚著苗瑤先民也包括避秦人士的勤勞與澄明。

漫步紫鵲界，踩著2000余年歷史的琴弦，晃動眼前的仍然是一幅美麗的世外桃源：碧綠田疇、夾岸艷桃、青翠林海、潺潺溪流、嗡嗡水車、裊裊炊煙……拂去歲月的洗禮，見到的仍然是一個真實的世外桃源。

這個世外桃源就在湘中，就在紫鵲界及其不遠(yuǎn)處的奉家。

(責(zé)任編輯：伍弱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