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樣的救助,不一樣的結果

北京時間2010年11月17日，通用汽車公司以每股33美元的招股價，相較201億美元的預期，成功籌資231億美元，成為世界最大規模的IPO。據此IPO規模計算，18個月前向其投入救助資金的美國財政部、加拿大政府、全美汽車工人聯合會都將不同程度減持各自的持股比例，套現退出。

將時間回溯到2008年與2009年交替之際，通用股價不過區區0.75美元，市值不到5億美元，不得不中請破產保護并退市。這個被資本市場拋棄的巨無霸棄兒，經過僅僅18個月的時間重新上市并受人追捧，這一奇跡是怎樣發生的，能給我們帶來什么樣的啟示?

18個月的奇跡

按經濟規律辦事是市場經濟的一個重要原則。對通用汽車的救助亦不例外。

爭取“緩刑”，活著才有轉機。經營巨虧、瀕死掙扎，這個責任一定要有人負：通用汽車前CEO瓦格納請辭。盡管瓦格納的能力無可爭議，但國會的政客們急于為美國制造業的失敗尋找一個借口。瓦格納的辭職，換來美國政府的“緩刑”、保住了100多萬人的就業。救助企業，就要按企業的規則辦。美國政府與加拿大政府、加拿大安大略省、美國汽車工會以股權形式共同出資入主新通用公司。

過渡時期，策略靈活，動作果斷，“割掉贅肉”。企業所處階段不同，需要掌門人的特性也不同。在破產保護的整合期，通用需要一個穩健、圓融和行動迅速的新掌門人。喜歡繞開規章制度，迅速做出決定、同時又不失穩健的韓德勝于2009年3月接替瓦格納成為新CEO。當韓德勝的刀法稍顯遲鈍，董事會毅然將他解職。具有美國財政部背景的新通用董事長埃德-惠特克成了韓德勝的繼任者，他的使命除繼續推進新通用的贏利運營之外，規劃新通用的IPO藍圖是惠特克的工作重點。這兩任CEO在16個月的任職中，使新通用很快梳理整合了產品線，擺脫了困境，走上了贏利增長的道路。

但這并不意味著可以自主經營，因為美國財政部還是控股股東。所以，新通用上市流通就成了當務之急，誰來領導新通用的IPO進程?曾經在私募巨頭凱雷集團擔任高管的阿克森成了不=人選。對阿克森而言，接任后的主要任務就是幫助通用汽車脫離美國政府的控制。

從瓦格納到韓德勝、從韓德勝到惠特克，再由惠特克到阿克森，18個月里，每一位CEO都在完成既定的歷史使命，同時美國政府作為控股股東的強有力監管也在這18個月中得到了淋漓盡致的展現。

回顧救助之路，奧巴馬在講話中指出：“我們做的這些投資不是因為我想花掉美國人民的稅款，而是因為我想保護他們……我們勉為其難充當起股東的角色——這是幫助通用取得成功的唯一途徑……一總之，我們的目標是讓通用自己重新站起來，不干涉如何處理問題，并盡快抽身出來。”

救助的多贏結局

歷史地看，奧巴馬政府對通用汽車的救助是成功并多贏的，表現在：

其一，美國政府贏。救助通用汽車，既保住了100萬就業崗位，保留了納稅源泉，也維護了社會穩定。通過迫使瓦格納辭職和破產保護過程，敲山震虎地震懾了其他企業和經營者。政府所付出的是：墊付了61％的股本金和協調了利益相關者的關系。所墊付資金，在新通用上市之后通過出售股權的方式套現回收。

其二，美國汽車工業贏。通過這次破產保護，通用雖說失去了行業領導者的地位，但還是保留了美國汽車工業在全球的影響力。在保留優良資產的同時，甩掉了債務包袱，輕裝上陣。

其三，通用公司的職工贏。新通用的成立，保住了通用大部分員工免遭失業的威脅。

其四，為世界應付企業重組建立了典范。理論界以工業化為分水嶺，將人類社會劃分為前工業時代、工業時代、后工業時代。前工業時代的行為主體是政府主導，工業時代的行為主體是企業主導，后工業時代的行為主體是個人主導。截至眼下，美國是唯一的后工業化時代國家，這次美國政府對通用的救助模式設計，充分體現了后工業化時代國家操作工業化時代行為的嫻熟和科學。

由于被救助的主體是工業化時代的代表，又處于經濟危機中破產保護的特殊狀態，救助模式既不能是完全市場經濟的、也不可能是計劃經濟的產物。所以選擇了一種政府主導和監管下、按工業時代行為主體為企業主導的原理形成的救助模式。在充分體現政府功過必究的處事原則和為資本服務、保護就業機會、以納稅人利益為己任的執政宗旨的同時，最大限度地強調了企業作為行為主體的不可替代地位。

中美救助模式的5個不同

再來看看我國的救助模式。金融危機發生以來，我國財政投入了4萬億元的救助資金，拉動了近10萬億元的配套投入。投入的真金白銀是一樣的。而產生的結果卻大有不同。原因何在?

1.結構性矛盾使投資的負面作用突顯。4萬億元主要投向了鐵路、公路和機場建設，這些投資雖然緩解了我國運力緊張的局面，但是，矯枉不應過正，規劃是行動的前提。

由于我國尚未形成大交通的組織管理格局，鐵道部、交通部、民航總局各司其職，各行其事，相互競爭已到了白熱化的程度，京杭高鐵運行創一趟列車只有一名旅客的交通紀錄：朝發夕至的動車，使民航班次紛紛取消；公路客運更是形同雞肋。由于大交通部概念的缺失，加上諸侯割據的管理結構，是造成這種產業上重復建設，運作上自相殘殺，結果上投資浪費的主要原因。

2.同是投入資金，決策的方式不同。財政資金的最大來源是稅收，使用財政資金的決策機構是人大，這也是政府每年向人大報告預算執行情況和預算計劃草案的原因。然而4萬億元的投資，因情況緊急而由政府直接做出決策。同樣面對緊急情況，美國卻依然堅持參、眾兩院的批準程序，以至于前任財政部部長保爾森為了盡快讓救援計劃獲得通過，甚至在眾議院女議長佩洛西面前單膝下跪，其心可見，但制約機制不可破。

現代決策意識的特點有二：其一是有限理性，因為信息和知識有限，所以任何人都不可能做出最好的決策；其二是利益偏差，任何決策都是或主觀或客觀為部分利益集團服務，因而需要糾正和制衡機制。所以在決策上的民主和制約機制是不可或缺的，在執行中的糾正也是必要的。

3.同是投入資金，救助的目標不同。美國救助的是那些在金融危機中受沖擊慘重的、影響國計民生的企業。我國大部分救助資金卻流入了不需要資金、受沖擊不大的國有壟斷企業，真正受到巨大沖擊的出口型生產制造企業鮮有得到。

4.同是投入資金，救助的方法不同。我國的資金以財政投資的形式出現，這就造成了地方政府、行業、企業聯合起來突擊立項，把救助資金當做唐僧肉，哪管用得到用不到?究其根本是這筆資金的無償性使然。

5同是投入資金，監管的方式不同。美國資金的投入是以股權方式進入的，當然會行使股東權利，并直接或委托董事會代為監督資金使用情況。我國的投資方式決定了資金所有者不可能進入或合法委托董事會代為監管，只能通過紀檢、監察和審計部門的事后監督。這種形式無異于放著4萬億元的誘惑無人看管，既不利于資金使用成效，更給未來帶來層出不窮的問題和違規違法事件概率。

綜上，救助決策中的有限理性和利益偏差已經產生，中美兩國同樣的救助不同的結果也已顯現，現在我們能做的是用制衡機制來糾正決策偏差，調整投資方向，前提是決策者敢于面對并愿意這樣去做。

大到國家，中至企業、機構和組織，小至家庭和個人，面對問題、解決問題時，解決成效并不是絕對取決于資源更取決于決策流程和管理控制的科學性。事實上，經過30多年的飛速發展，中國企業暴露出的主要問題都指向了這個癥結：決策與管理的科學性。

對我們而言，最為重要的是，要樹立尊重客觀規律、按規律辦事的普世價值觀，不要把機會主義的勝利當做“中國模式”來認識，看清國家所處的工業化時代的歷史地位。政府行為主導是前工業化時代的產物，現已不適合時代發展，企業行為主導將是未來一段時間的主流，而個人行為主導將是遠期的發展方向。看清大勢，才能順勢而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