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前福州大學傳出嚴打早戀,作家楊照少作《迷路的詩》最近重出,也提到當年重點中學男女生結伴上學,教官撞見,作狀抄女生胸口繡的姓名學號,實際伸咸豬手大吃豆腐,還罵女生“還沒長大就想出嫁”。電視欄目《新老娘舅》中柏萬青說:“現在有許多小姑娘不珍惜自己,貞操是女孩給婆家最珍貴的陪嫁。”現場掌聲雷動。世上女孩們得知自己身為三大件之一,應該倍感光彩;而男孩婚前的貞操非但老是缺貨,連婚后的貞操也老著臉賴賬,聽憑小三橫空出世,叱咤風云。太太要是訴苦時拿來說嘴,說當初陪嫁了貞操什么的,婆家馬上又不珍貴了,心想什么陳年谷子爛芝麻也來現世。而要是沒這份陪嫁,當場就有了休妻的名目。所以貞操如保險,有它沒半點價值;沒它就要受這些虎狼的威脅,女孩橫豎都是輸家。柏萬青這話的潛臺詞是:失貞是女孩給婆家最珍貴的借口。
既有柏萬青這種憂心母輩,必有草間彌生這種少女殘骸。日本知名藝術家草間彌生的自傳《無限的網》用傷懷的身世為作品腳注:她原來是信州深山園藝世家富裕的后代,祖父、父親都玩藝妓養情婦,她自稱是在父母失和中,意外懷孕生下的。她因輕微聽障,引以為恥,不敢讓人知道,一緊張便氣喘,青春期便開始人格解體障礙,幻覺物體周遭發出光芒,動物、植物都會說話,堇花生著人臉,對她開口說話,聲音越來越巨大。狗變成了人的臉,而人反而變成了狗。
有時她覺得桌上紅色花紋的桌布蔓延開來,天花板、墻壁、地板,連自己身上都布滿了紅色花紋,物體的輪廓逐漸消失了。只有創作能喚回自己,于是反復用墨畫斑點。千方百計逃離日本,到了紐約,她在畫布上日以作夜地畫白點,夜里冷得沒辦法也只好起床徹夜作畫,醒來發現白點已從畫布蔓延到墻上、窗上,地上、天花板上,甚至自己身上都鋪滿了斑點所構成的網,讓自己形體消融其中。
草間彌生制作了大量男子器官形狀的模型雕塑,讓十公尺長的大船上爬滿了器官,展場連墻壁、天花板也糊滿了船的海報。她說,雖然日后領導街頭性愛反戰反美帝的行動藝術、嗑藥狂歡派對生意,但只有她自己不跟人發生關系,也沒有伴侶。盡管成群美少年在她跟前嘻笑爭寵,她說因為自己恐懼器官,所以透過大量制作來排除恐懼。
心理學家河合隼雄說“性是身體和心的接點”。電影版《挪威的森林》從這個角度,創新詮釋小說原作:飽受精神分裂之苦的少女,努力求索,渴望透過親密接觸,找回現實,抓住這接點把自己釘住固定。草間彌生的青春也經歷此一過程,但她還不敢嘗試碰觸男人,只能透過創作去蒙昧地想象、憤怒地攻擊。
社會謾罵,她公司被砸,母親來消息“你害我得上墳去向祖宗謝罪”。她記得,幼年暑假去親戚家,晚上五歲的表兄弟姊妹按照日本民俗慣例跳裸舞,她絕對第一個跳下去,到半夜還逼著大家打起精神“你們看嘛”,甚至向鄰居收錢賣門票,有人欣賞,得意不已。被母親知道了,不但把她打得半死,還當著家里傭人的面放狠話:“既然生了四個,就有一個是垃圾。”對父母的依戀有多深,罪疚的煎熬就有多深。
東妮莫里森《黑寶貝》寫白人中產父母冷戰,嚴酷氣氛逼得孩子長大忙不迭逃離家庭煉獄;而黑人家庭含辛茹苦把孩子拉拔大,卻發現他們竟也如白人孩子般忘恩負義,自我中心,不思回報。黑人廚娘告訴美麗成功的侄女:“你得先做女兒,否則無法成為女人?!辈蓍g彌生沒機會做女兒,女人也從此無份。
草間彌生說,從少時畫粉彩精密素描,刻劃果實的斑點與細毛,她就喜歡南瓜那施粉不施的大肚子。我恍然大悟,書中所附草間彌生的南瓜,版本特殊,不像真南瓜一瓣瓣筋絡凹凸,僅靠大小黑色圓斑構成條紋,錯覺有一條條縱向凹陷勒進南瓜。真的南瓜有個南半球;這版南瓜卻像布丁,如圓柱體穩穩貼地,后來演變才越趨寫實。早期版本泄露了作品并非南瓜,卻是乳房;畫上斑點、取名南瓜,都是障眼法,要讓女性的性征也消失在觀念之網中。
對男性器官的恐懼,可以無限上綱,高分貝表達,她都愿意驚世駭俗、承受異樣目光。然而對乳房的親昵,卻無法宣之于口,甚至要用南瓜將它偽裝起來。究竟有多么渴望母親關愛,究竟有多么無法承認自己?男性器官可以做一千個一萬個,堆積成災;乳房卻只有一個,穩穩的,軟軟地,巨大而可靠,立在當地,山邊海湄,總等著觀者去擁抱撒嬌。
草間彌生是眾多被體制鋼鉗夾碎骨盆的傷殘兒女中,特別爭氣、響亮的一個。其余的,就在秘密難言的性偏執、無能、敵意或善意中過去了。而鋼鉗還在夾碎新的骨盆。
為何鋼鉗不滅?因為受傷的人長成了新的鋼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