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有些故事是會讓人耽溺的,它們有強大的感染力,一股與己同在的真實感,帶你到那個現場。在吳念真最新著作《這些人,那些事》的書腰上有這樣一句話:他筆下的每一篇文章都是一部電影。在看過他的小說、散文和劇本后,我知道這不僅僅是宣傳語而已。
睽違12年的文字作品,除了一篇以外,都是雜志專欄文章的結集,他寫家人、寫鄉鄰、寫當兵時遇到的朋友、寫自己看到和別人轉述的故事,在專欄的最后一篇《告別》中,他這樣作結:“這是一九七五年冬天一個斜風細雨的午后。三年后,那個俗稱‘大粗坑’的‘臺北縣瑞芳鎮大山里’就從臺灣的行政區域上永遠地被除籍。”
對于一些難以再現的東西,吳念真說:“不見了,才希望它有。”
大粗坑:生命之始,夢縈之地
原名吳文欽的吳念真出生于基隆河邊那個叫大粗坑的山區礦村,全村三、四百戶人家,卻像一個大家庭般,“我們沒有叫‘李先生’、‘王先生’的,每一個都是叔叔、伯伯、阿姨、姑姑、阿公……”。這些來自臺灣各地的漂泊異鄉人,面對生死一瞬間的礦工生活,人跟人之間的情感異常濃烈。“我知道我幫你做了什么事,你以后一定會幫我做什么,而且不必講出來。”
瑞芳多雨,霧氣濃重。每逢連綿大雨,礦坑內積水一多,事故發生的幾率就會增加。在回顧故鄉生活和描述父親那一代的電影《多桑》里,“阿欽”憶述:“在我上學之前,下工的時間,我總喜歡跑到礦坑口去等多桑。……濕濕涼涼的、黑黑深深的坑洞常讓我想象成怪獸,把多桑還有其他人都吞進去了,如果我不去那里,怪獸就不會把他們活活地吐出來,還給我。”
吳念真回憶上學時,大家最害怕的就是聽到遠方傳來的急速鐘聲——那代表礦坑出事了。而同學們其實都在心里祈禱:“千萬不要是我爸!”不久,辦喪事的老太婆就從霧里走出來,走到某一位同學面前。吳念真往往就嚎啕大哭起來,為死亡也為離別——這位同學之后就得到城市工作了。多少條人命,背后就有多少個家庭,多少個小孩,必須在一夜之間長大。幼小的心靈,感受到人心的自私,也承受著各種生離死別。
目睹過太多災變的吳念真,在開始寫小說后,花了很多筆墨描述常年在黝黯、狹窄、閉塞的礦坑里討生活的礦工故事,以及礦工子女特有的傷感心情。“死是神想制造一些雛妓、一些童工的手段罷了!”他曾在小說里這樣悲憤說道。許多年過去了,村落已荒廢,礦工這個職業也隨著煤礦業的結束而消逝,吳念真難忘的則是死亡降臨后鄉鄰之間的情義:為服喪之家多做一份年糕。(臺灣習俗,服喪之家過年不做年糕,但至親好友通常都會記得幫他們多做一份。)
1960年代,吳念真口中的“臺灣大移民時期”,很多礦村和農村的小孩子在念完小學后就離開家鄉到城市打工。吳念真也在16歲的時候,到臺北工作、念書,生活至今。一旦離開家鄉,小時候的居家印象、人跟人的相處模式就變得深刻,但“城市不是這樣子的,所以很失望”。他說,臺北是工作和謀生的地方,但“好像沒辦法把心放在這里”。
在侯孝賢導演的《戀戀風塵》里,觀眾看到的是吳念真的初戀故事,而其實原來的劇本,不乏對城市(人)的批判。吳念真說,當時自己進到城市,被瞧不起,被認為俗氣,自尊心很容易受損,唯一可得到安慰的就是閱讀。他看赫爾曼·黑塞(Hermann Hesse)的《彷徨少年時》,發現世界上有一個小孩跟自己一樣寂寞,可是有大人可以理解他,就感到安慰了。
那個年代,很多沖床的學徒在工廠發生意外,被機器軋斷手指。這樣的故事,吳念真在小說里寫過,在《戀戀風塵》中設定過,在舞臺劇《人間條件3》里也搬演過。他說:“斷指是一個意象,代表著在這個城市里受傷。以前的小孩只會跟爸媽講城市多好,都不講委屈,不想讓家里知道自己正在受苦,怕媽媽傷心。”
書寫和閱讀,幫吳念真化解了很多精神上的苦悶。工作中遇到挫折,想要發泄一下,于是試著寫下來。吳念真的寫作深受黃春明的影響,是看過他的作品后才發現“原來隔壁的鄰居也能成為小說的主角”。文章投稿到報紙副刊,刊登后的稿費居然比打工的錢還多一點,他笑說“是因為虛榮心加上金錢,才開始寫作的。”
多桑:這么親,那么遠
吳念真說,多桑一輩子跟他講的話不超過兩百句。
“多桑”是日本話里對父親的稱呼。吳念真的父親,出生于日據時代,接受日本教育,少年時因為與后母慪氣,離家出走,又逢“二二八事件”的影響,從嘉義老家跑到瑞芳,一輩子過著“未老身軀就先埋一半”的礦工生活。兒女長大后上學接受國民黨的教育,兩個世代的沖突于焉產生。
16歲離家后,吳念真覺得自己跟父親之間變成兄弟的感覺,當兵前已經一起決定像搬家、買房子之類的家里大事,在那個年代,20歲已經是一個男人了,承擔家庭責任是必然的。也因為這樣的責任,他開始懂得了父親肩膀上的重量。
父親晚年時,礦工的職業病矽肺病發作,必須仰賴氧氣筒活下去,最后不堪病痛折磨,從加護病房開窗往下跳,結束了自己的生命。那時吳念真將近四十歲,自責無法為父親做點什么,父親過世時沒在身邊更是他的至痛。
父親一生沉默,吳念真說,自己父親的事情,卻經由親友的轉述才了解到。最痛的事情,跟朋友聊起來反而只能故意講笑話,講爸爸很多荒謬的事。朋友說,把它寫下來吧。劇本寫好了,問侯孝賢要不要拍,對方回答:自己的爸爸自己拍。從未想過當導演的吳念真,為此當了超齡的新導演,拍成了《多桑》。
電影并不僅僅是講述父親的一生,而是他那一代男人的故事。“他們那一代是不被理解的歷史孤兒。所有人都不去了解,很多時候因為不理解,就用單獨的角度去看所有事。這是一種悲哀。”電影拍攝到末尾,吳念真回到了原來的醫院,原來的病房,重現父親開窗往下跳的一幕,他要面對一次,“自我虐待一下吧,只有做出來,心里某些東西才會弄干凈。”
《多桑》在故鄉放映時,兒子吳定謙在現場幫忙,結束時,他抱住吳念真說:“我好像能了解阿公了。”這一句話,吳念真認為比電影得獎重要。
“父親跟我之間很少講話,這是我很大的遺憾,那么親的人又那么遠。我覺得自己的遺憾不要再丟給兒子,所以跟定謙的相處比較沒大沒小。我自己十幾歲就開始想家里很多事,把自己綁得很不快樂。我希望他不要有負擔,他只要成為他,快快樂樂就好。”吳念真說,他那一代很多寫作和當導演的朋友,都認為孩子是獨立的生命,自己有一個“以消遣他爸爸為樂”的兒子,蠻好的。
溝通之必要
吳念真從小就喜歡聽大人講話,聽他們的故事。村口的大樹下,村旁的河邊,分別是男人們和女人們的消息發散地。他在那里知道了“二二八事件”,聽到叔叔伯伯當日本兵時所受的災難,聽村里大人的“秘密”。
礦工識字的不多,有一位條春伯,義務幫大家讀信、寫信、念報紙。后來,他從村里上學的小孩里面,選出了文筆最好的吳念真,接續這個任務。由于做得還不錯,村民合送了一支鋼筆給吳念真。“小學三四年級,人家就委托你一個重任。那種感覺很像得到了尚方寶劍,你的工作得到肯定了,那個比在學校里拿獎狀重要多了。這是人生很重大的東西,十幾歲得到這種禮物,后來得什么獎都沒有什么感覺了。”
吳念真說,某些時刻的身份會決定一個人的未來。他在1978年所出版的《邊秋一雁聲》的封底文案寫道:“人性本是良善的,故人世的沖突大都是起于無心,起于隔閡和彼此的誤解”,他早早認知到這個事實,所以始終以其作品來強調人與人之間溝通的必要。小小年紀即扮演著封閉小山村與外界的橋梁角色,成長過程中更感受到溝通闕如所造成的城鄉、世代、族群間的不了解和遺憾,所以他期望自己成為一位“溝通者”。
吳念真在書寫中不停呈現中低階層人物的悲喜故事,為不平現象發聲。
1990年代制播了三年半的《臺灣念真情》節目,他用鏡頭探訪臺灣各地行將消失的行業,讓小人物入鏡,“就是要去拍一些城市人不懂的地方”。
2001年,舞臺劇處女作《人間條件》,他讓已過世的阿嫲附身孫女身上重返人間,修補三代之間的代溝,也彌補阿嫲生前未向恩人道謝的遺憾。
2010年,《人間條件4》上演。這是一個沉重、現實而帶批判性的故事:由姐姐供養完成學業的妹妹,在進入職場后卻看不起自己的原生家庭。首演謝幕時,吳念真對臺下觀眾開玩笑說:“我知道,回去后,你們也不會變。”底下大笑。
他一直反思著“知識”與“溝通”之間存在的某種對立狀態。“知識有時候會讓自己拘謹在一個角落而不自知,以為自己透徹很多東西,其實并沒有。現在很多人以為他到一個學歷就什么都懂,所受的教育越多,就越不愿意跟別人溝通。”對吳念真來說,知識只有貢獻出來,以達成人與人之間的溝通,才是有價值的。
小時候讀信、念報紙,甚至轉述廣播劇的訓練,也讓吳念真養成了一種親切易懂、感染力強的說故事風格。他說,通俗是一種功力。
“通俗是用別人可以理解的語言或方式讓他們知道一些事。你要很清楚你的東西是給誰看的,要了解你的訴求對象。就像有些農業博士寫了很多論文,對農民是有好處的,可以教他們怎樣種東西,什么季節用什么藥。但他們寫得很學術,對農民來講就沒有意義了。如果能把它轉換成適合農民的語言和敘述方式,中間還可以加一兩句他們的口頭禪,那不是很親切嗎?必須對訴求對象的語言、表達方式、情感都很了解,不然就會變成知識分子的自言自語。”
各有各的選擇
在《人間條件3》原著劇本的序里,吳念真說:“這幾年來,我一直希望在自己參與的所有相關工作中,試圖重現臺灣某些已被淡忘的傳統性格,以及這個地方的人們特殊的情感表達方式。無論廣告、電視節目、電視劇等等,多多少少都有自己這種不自覺的意圖在。”
大家到底都忘記了什么?“互助。道義。責任。回饋。最重要是承諾。人跟人最基本的情感,不用計算的那種情感。”
這一些,他在《臺灣念真情》里呈現過,也貫穿于《人間條件》系列舞臺劇中,即使是十幾秒的廣告里,他要說的仍不脫這些他所認同并覺至為重要的情感。
在臺灣,吳念真被譽為“廣告天王”,代言廣告比小S和陶晶瑩還要多,多到連兒子看電視看到他都想轉臺。從數量上看,他真的占據主流,但看到他所要表達的東西,才發現,一點不熱鬧。他選擇的其實都是自己認同和肯定的。“臺灣很多企業為了自己的品牌,所賺不多,但努力地在做;郭臺銘代工賺很多錢,但我不佩服。但你也不能說他不對,因為他養了很多工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選擇,就各做各的吧。你認為這個東西做得下去就去做。”
2001年,吳念真首度跨足劇場,編導舞臺劇《人間條件》。有別于臺灣劇場一向只有幾個演員,在50~100人小劇場演出的規模,《人間條件》可謂人多勢眾,演出場地更可容納千人。“沒經驗、靠想象”所出來的這出戲,出乎意料地受歡迎,一再重演。到去年,《人間條件》已演出到第四部,更于今年5月份下旬開始,四部連演一個月。當年的劇場“新人”,其實在當時就有自己的想法。“我只希望它的觀眾多,有十八歲的,也有八十歲的,來自不同的行業。以前舞臺劇都很抽象,看的永遠是那些人。我認為舞臺劇應該把觀眾做多,在大量的觀眾里才可以抓出,你要做更精進時所需要的金字塔頂端的那群人。”經營十年的觀眾基礎有了,他于去年底推出“臺灣文學劇場”首部曲《清明時節》,把鄭清文的經典小說改編成舞臺劇。
吳念真說,現在做舞臺劇很像以前做電影的時候,一群人只想完成一件事,沒有人去計算身價、酬勞,工作情分比舞臺劇(電影)本身偉大。他享受一群人一起為某一個目標共同付出的那種美好的感覺。
就如進行了將近5年的“孩子的第一哩路——紙風車319鄉村兒童藝術工程”,幾位好友發起這個活動時,完全不被看好,“二十公尺乘以十六公尺的舞臺,有專業的燈光、音響,不收費,不管完成的時間要多久,反正全臺灣319個鄉鎮一定要走透透。經費用募的,一塊錢一塊錢募”,用吳念真的話說,“夠嗆,但做得到我頭給你”。最早提出這個想法的紙風車文教基金會執行長李永豐卻說:“有很多人一定跟我們一樣,相信總有一件事我們可以做得到!”
募款過程有挫折、有感動,而每一步的結果卻很簡單、很踏實:讓小孩開心地笑起來。至今年5月份,“紙風車”已在臺灣302個鄉鎮演出超過350場,僅余17個鄉鎮尚未演至。
我想,我在訪問時做了一件很殘忍的事。我問吳念真:《這些人,那些事》里寫弟弟的那一篇《遺書》,跟《多桑》的作用是不是一樣的?
“這本來只是一本文學雜志的約稿,編輯看我很久沒有寫小說了,問我要不要寫一篇。那時候很急,也不知道要寫什么,所以就寫最重的吧,登了也就算了。更殘忍的是,后來它被選為年度小說,很多人就會問。”吳念真說,“我不知道別人怎么處理心里最痛的,對我來講只能這樣處理。我并不是要讓別人看,我只是把它寫出來了,我自己可以快樂一點,輕松一點吧。”
他在新書序里引用了《麥克阿瑟回憶錄》里的一句話:回憶是奇美的,因為有微笑的撫慰,也有淚水的滋潤。書里的故事,都是回憶,他還記得,但不知道故事里的人是否還記得他。有些寫下來是跟自己對話,有一些則是想跟別人分享。
吳念真說,下半年要拍一部電影,講臺灣女人的故事,又是一個他一直在討論的主題。那些翻轉、移植、不斷摩挲的故事,實在都是心中的眷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