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棵樹,根在大陸,干在臺灣,枝葉在愛荷華”聶華苓如此自況。五月是文學的月份,聶華苓是五月文壇的焦點。
焦點之一,聯經出版了她的文學自傳《三輩子》,這是由2003年未完成的《三生三世》擴充而成。《三生三世》寫到1991年,那年聶華苓夫婿保羅安格爾在旅途中倒下,天翻地覆,聶華苓自己也倒下了。十二年后她掙扎著寫下《三生三世》,又七年多過去,聶華苓86歲,這本寫個人也寫時代,寫了一輩子的書終告完成。
焦點之二,由趨勢教育基金會統籌,文訊雜志、南村落等合辦的“百年文學新趨勢——向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致敬”系列活動五月陸續展開,其中為期六天的“聶華苓文物展”在中山堂舉辦,白先勇、蔣勛、季季、殷允芃、尉天驄、張大春等重量級作家皆參與揭幕的文學茶會,會中并播放香港導演陳安琪拍攝的聶華苓紀錄片。
聶華苓與保羅安格爾共創愛荷華大學“國際寫作計劃”(IWP),1967年起,45年來廣邀上千位世界各國作家齊聚交流,臺灣的白先勇、林懷民、陳映真,中國大陸的賈平凹、王安憶,都曾在聶華苓家聚會,為華文文學創造一片繁盛風景,也把臺灣文學推向國際。
今年5月21、22、23 日三天,活動高潮部分“百年小說研討會”在臺北國家圖書館與臺南文學館登場,討論主題涵蓋五四新文學、日治時期臺灣文學、鄉土文學、瓊瑤與三毛的女性書寫,聶華苓與痖弦、李銳、駱以軍等兩岸三地作家,在座談會上分享愛荷華國際寫作計劃的經驗。哈佛大學教授王德威以“喧嘩與孤寂”為題發表演講,白先勇則發表題為“從《現代文學》談起”的演說。
文宣也是文學
“百年小說研討會”不會討論文宣文學,但如何為一本書找出賣點,繼而寫宣傳稿,寫廣告詞,或寫推薦,在多數人從網絡獲得訊息的時代,重要性甚至超過商品的實品包裝。包裝未必涉及內容,但書的文宣,卻必須提取內容的精華,或者以某種“跳tone”(注:臺語,風格迥異)的方式傳達對內容的熱愛。
“假如一年可以任性一次,我會進一萬本《巴別塔之犬》”,博客來編輯卡西爾為《巴別塔之犬》下的注解,簡單而閃亮,轟動一時,乃至被“照例援用”到氣力衰竭。
“一個讓史蒂芬·金也感動的故事”,這是載在科幻小說《時間回旋》書腰上的一行字。如果是“好看的故事”,又是大眾文學,抬出史蒂芬·金一定管用。不然就說是《哈利·波特》+《魔戒》+《追風箏的孩子》+《饑餓游戲》;《第四十四個孩子》用的是“這本小說太好看了,除此之外一無是處”,順便告訴你它“打敗《龍紋身的女孩》”,而且大導演雷利·史考特(雷利·斯考特)已經買下電影版權。
《龍紋身的女孩》三部曲“全球化”后,歐美書商瘋狂尋找下一個史迪格·拉森(斯蒂格·拉森),最終近期尤奈博斯《知更鳥的賭注》出線了,小說未上市,但“北歐犯罪天王”、 “下一個球書市暢銷巨星”的定義已經輸入潛在讀者大腦,揮之不去。
如果是文學作品,就得靠村上春樹和米蘭·昆德拉幫忙,“米蘭·昆德拉:史上最偉大的小說”,這是法國小說《危險關系》的廣告語。“沒有瑞蒙卡佛,我們將看不到今天的村上春樹”,這是《能不能請你安靜點?》用的詞。
余華為《三生三世》寫的推薦是:“讀這種特別好,特別棒的人物傳記,會讓小說家們懷疑自己虛構小說的意義何在。”
推銷作家和明星,基本要領相差不多,文宣也是文學,李欣頻早早透過《誠品副作用》宣告。這也是“百年小說研討會”不會討論的事。
舉幾本最近出版的書做例子。《拒絕聯考的小子》,這本三十五年前“轟動武林,驚動萬教”的小說(作者吳祥輝視為小說,但讀者都當真人真事讀)5月底重現江湖,出版社打出一個超猛的slogan:“曾經,他們讀過;如今,他們推薦。方文山+王文華+侯文詠+詹宏志+楊照+魏德圣”。《拒絕聯考的小子》影響一整個世代,這個世代成就了今天的音樂才子、暢銷作家、意見領袖、趨勢專家、知名導演……或者應該說,沒有叛逆,沒有苦悶,沒有夢想,沒有對主流價值的質疑,就不可能成為《拒絕聯考的小子》的讀者,過去如此,現在也不會改變,這是slogan發出的召喚。
與青春有關的書
瓊瑤的愛情小說恐怕就不能如此文宣了。
瓊瑤,她曾經是愛情教主,1963年至今創作了六十五部作品,四十歲以上的每個女生都有過一個“瓊瑤時期”,然后終其一生與被瓊瑤輸入到骨子里的“非現實愛情”、 “不食人間煙火的愛情”搏斗。如今當我們聽說一個過度美好的愛情故事,仍然會說“很瓊瑤”。
或者是民國百年,結婚的人多了,經典作品的新版也多了。4月中旬皇冠宣告以一個月兩部的進度推出“瓊瑤親自挑選10大愛情代表作”,首推《窗外》與《煙雨蒙蒙》,總序由皇冠集團創辦人平鑫濤執筆,為《窗外》寫序的是演過電影“窗外”的大明星林青霞;為《煙雨蒙蒙》寫序的是當年瓊瑤小讀者,如今已是中文教授、小說與散文名家的張曼娟。瓊瑤的愛情小說回來了,但如今已滄桑歷盡的老讀者們,不知能否叫喚出當年那個如癡如醉的自己?
只要是青春,和《麥田捕手》掛在一起準沒錯。張經宏小說《摩鐵路之城》有兩大賣點,第一,它是華文創作最高獎金,九歌200萬臺幣小說獎首獎,這一點當然要告訴讀者。第二,它是“臺灣版《麥田捕手》”。《摩鐵路之城》寫的是汽車旅館遍布的臺中,也是當代臺灣的某種縮影,一個十七歲高中輟學生吳季倫到汽車旅館打工,他的眼光所掃瞄到的一切,以及他對學校老師,對教育制度的不滿,剛好與《拒絕聯考的小子》并讀。
楊照《迷路的詩》打的也是《麥田捕手》旗號——“這不是一本詩集,它是八零年代的彷徨少年時,它是從臺灣現代詩出發的麥田捕手”。
考試、分數是臺灣孩子的痛。“教育部”日前正式宣告,將自2014年起實施“十二年國教”,七成免試入學,仍然保留明星學校,名之“特色高中”,換句話說,窄門依然存在,為擠進明星學校,可預見的是補習將愈益熾烈。總之方案一出,各方撻伐之聲不斷,認為這是一個不敢大刀闊斧從根本解決問題的版本,一個假議題。
“臺灣不愿面對的教育真相”,這是近日臺灣討論最熱烈的書《教育應該不一樣》。很少有平面媒體為一本書做一個整版,但《教育不一樣》除外,這是一個不能拿來消費的百年議題,當然如果作者不是嚴長壽,也許會有不同的命運。
從觀光到教育,嚴長壽每一次發言都回響熱烈,這一次他把矛頭指向教育,“臺灣的教育,已變成一個互為因果的惡性循環,付出的代價,是錯置的資源,更是下一代喚不回的青春”,他要家長們“醒醒吧”,以愛為名,最終可能是一場悲劇。不是每一個孩子都適合讀書考試念大學,技職教育曾經是臺灣競爭力的重要環節,卻在升學主義下逐漸變調,“教育應該不一樣”,這是嚴長壽給臺灣溫柔而嚴厲的情書。
新類型書繼續露臉
回到市場面,Something new一直是編輯人的追尋與夢想。蕓蕓眾書,有什么是新鮮的書,什么才算是一種新的類型呢?《從北京到臺灣,這么近,那么遠》可以是。十一天的環島旅行一點也不新,還有點老掉牙,但對24歲的北京女生趙星來說,是她的夢想;對臺灣讀者來說,從一個北京年輕人的臺灣旅行經歷重新看見臺灣的美麗與友善,也是新鮮的閱讀經驗。這樣的書未來一定不會少,“美麗與友善”的經歷也一定會被打破,被改寫,但作為第一本,就是有優勢。
《如何寫書法——觀念心法與技術工具》,這種書也算新類型?是的,沒錯!主要是“寫書法”這件事已經被翻轉了,從過時的、老扣扣(注:臺語。過時的、古早的、老去的)的玩意,成為某種方興未艾的小眾時尚,也不只是才藝,而是修行。既是時尚,是修行,書法之書就不能設計成習以為常的字帖,必須兼具空靈美感與“超詳細圖解”的實用性,可亦步亦趨自學,侯吉諒《如何寫書法》做到了,比起他的詩集散文集,這本書應該可以讓他接觸到更廣大的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