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康德在《單純理性限度內的宗教》中對宗教進行了道德的詮釋和建構,然而,他對宗教的道德詮釋不是指向所有的宗教,而只是特別指向基督教;他對基督教的道德詮釋不是為了消解基督教,而是為了重新建構基督教。康德對基督教的道德詮釋奠定了對現代神學進行道德研究的理論基礎和思維方式,對現代哲學和現代神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和豐富的啟示。
[關鍵詞]道德;基督教;道德宗教
[中圖分類號]B516.31 [文獻標識碼]A [文童編號]1671-511X(2011)02-0009-04
一、《單純理性限度內的宗教》提出的問題
康德的宗教問題,歷來是康德研究中爭論不休、但又繞不過去的一個難題。康德是一個否認上帝存在并詆毀上帝的宗教批判者,還是一個堅持理性宗教并論證道德化上帝的宗教辯護者,這是康德《純粹理性批判》和《實踐理性批判》給我們提出的問題,這個問題在學術界似乎已達成了共識。但在《單純理性限度內的宗教》(以下簡稱《宗教》)中,康德又給我們制造了兩個新的問題,即康德對宗教的道德詮釋是針對一般的宗教或所有的宗教,還是特別針對基督教?康德對宗教的道德詮釋是想通過道德論證重新建構和挽救宗教,還是想通過道德論證潛在地消解和解構宗教?
第一個問題是理解康德道德宗教的根本問題,也是解答第二個問題和理解《宗教》的本質前提,厘清這個問題對于我們理解康德的道德宗教和把握《宗教》是至關重要的。然而,令人遺憾的是,這個問題一直以來在國內學術界沒有得到合理的重視和界定,大多數學者認為它是一個“自明的”問題,但恰恰因其“自明”導致了諸多的誤解、先人之偏頗和模糊之解釋。就《宗教》這部著作的名稱來看,康德似乎是指稱所有的宗教而沒有特別指基督教;就《宗教》的內容來看,康德也有對一般宗教的論述,他對宗教合理性的論證等也沒有特別指基督教。因此,很多學者在討論康德的《宗教》和道德宗教時,都指向一般意義上的宗教或所有的宗教,或者認為我們可以對所有的宗教進行道德詮釋,它們都可以成為一種道德宗教。這其實是對康德《宗教》的一種誤讀,事實是,康德的《宗教》和道德宗教等都特別地指基督教,特別地針對基督教而言。在康德看來,迄今所有的宗教中,基督教是最理性的、對人性的剖析最為深刻的宗教和道德內涵最為豐富的宗教,只有基督教才能與最純粹的實踐理性結合,只有基督教是嚴格意義上的道德宗教,因此,只有基督教這種宗教,才具有對之進行道德詮釋的合法性和作為道德宗教存在的合理性。
關于第二個問題,《宗教》也給出了明確的答案。雖然康德在諸多著作中論及宗教,但《宗教》無疑是康德宗教哲學的代表之作和成熟之作,康德的宗教觀、宗教立場和態度等在此著作中得以系統深入地闡述。因為這本著作的宗教敏感性以及在神學界和宗教界引起的震動性,康德在出版時費盡周折,他不得不向宗教事務大臣、神學院、神學教授乃至于國王等一一澄清自己的立場,表達自己對基督教真正的虔誠以及對《圣經》和教會訓導的尊重和認同。這并不是康德為了出版自己的著作而不得已的委曲求全,而是康德一貫的宗教立場和態度的真正表達。正如康德自己聲稱的,他不是否定和貶低基督教,而是極力論證基督教存在的合理性,承認和揭示基督教的道德內涵、道德本質和道德意義。
總之,康德的《宗教》力求在道德的意義上重塑基督教、詮釋基督教并完善基督教,使基督教與最純粹的實踐理性的結合成為可能。康德的目的不是為了消解基督教,而是為了建構基督教,因此他被稱為“一個隱匿的基督徒”或“一個外在的基督教改革家”,他的哲學也被稱為“隱匿的神學”或“神學之哲學變形”。
二、作為道德宗教的基督教
“信仰”與“道德(愛)”,究竟孰為基督教的根本?我們知道,基督教作為一種宗教,在其歷史發展、神學教義和教會建制中總是把“信仰”視為它的本質,在基督教最重要的三種德性“信、望、愛”中,信仰毫無疑問是首要的和根本的,16世紀宗教改革的口號“因信稱義”更是堅持信仰至上,唯獨信仰才能使人稱義,人的得救和幸福完全來自上帝的恩典,而道德、善功和愛在路德那里則一律遭到貶斥,在加爾文那里淪為證明信仰和稱義得救的外在手段。但是,如果我們把目光轉向最原始的基督教或基督教的創始人耶穌那里,就會發現耶穌自始至終強調的都是愛(道德),他倡導一種愛的宗教和愛的信仰。他認為愛是所有律法中最大的、最重要的律法,愛是高于信仰的律法,愛也是律法的真義和內核,只有愛才能成全律法并體現律法的真諦。這就是西方歷史上對基督教本質的兩種不同的認識和路向,而康德對基督教的道德詮釋在某種意義上則是對原始基督教或耶穌教導的回歸,是對基督教的一種道德建構。
康德把所有的宗教劃分為兩種類型,即祈求神恩的(單純崇拜的)宗教和道德的(教導良好生活方式的)宗教,前者教導人們把幸福寄希望于上帝的恩典,認為單純地崇拜上帝就能使他們變為道德的人,而自己卻不需要去努力行善修德,因此造成了道德和幸福的脫節或虛幻的統一;后者則是教導人們心靈向善并力所能及地行善,努力成為一個道德崇高的人,使自己配享神的援助和恩典,從而成為一個幸福的人,這里道德和幸福得以緊密結合并統一。在康德看來,道德宗教應當被提倡并取代神恩的宗教,成為人類社會中占主導地位的宗教,并對人的德性和社會的福祉做出應有的貢獻。
康德對人類歷史上所有的宗教進行了考察并得出自己的結論,即基督教是迄今為止人類歷史上唯一的道德宗教或教導人們良好生活方式的宗教。基督教把善的生活作為自身的目的和信仰的內核,并且與理性達到了最緊密的結合。“就道德宗教而言(在迄今為止所存在過的所有公開的宗教中,惟有基督教才是這樣的宗教)”,“在所有的實定宗教當中,康德相信,基督教盡管在歷史上有一些不完善之處,卻最為接近一種純粹的、合理的、道德的信仰的觀念。”因此,他本著嚴肅認真的精神和對基督教的真誠敬意,認識到基督教與最純粹的實踐理性的結合是可能的,對基督教進行道德詮釋也是合法的。
在《宗教》中,康德以先驗論的方法,立足于人性的善惡,通過分析人的本性中善惡兩種力量、原則的共存和斗爭來論證宗教存在的合理性以及基督教作為一種宗教存在的合理性。他之所以把基督教闡釋為一種合理性的宗教,主要是基于這樣一個原則:基督教是對人性探析最為深刻、最為徹底的宗教,它最大程度地探討了人性中惡的普遍性和必然性、人重建向善的原初稟賦以及人如何進行道德更新的力量和方式,因此,基督教本質上是人性的、道德的宗教,它的存在有其合理性。
康德以寓意釋經的方式詮釋了《創世紀》中罪惡的產生及其原因,盡管他否認基督教的原罪說把惡的起源看作是來自始祖亞當的遺傳,但是他非常贊賞基督教關于性惡論的洞見。人天生是惡的,惡具有普遍性和必然性,惡是人力無法擺脫的,人的本性中具有普遍的趨惡傾向。正因為如此,人需要在一個道德理念(上帝、基督)的引導下,以道德誡命(道德法則)為最高根據和信仰根基,抑制自己惡的意念和作惡的趨向,永不間斷地、力所能及地去行善,以便成為一個更善的人。因此,基督教以其對惡的洞察以及對人重建向善的原初稟賦的力量的塑造而成為一種以道德為基礎的宗教。
基督教是一種以道德為基礎和首要的宗教,道德是真正宗教性的要素,因此,道德信仰是惟一能夠使人稱義的信仰,是基督教信仰的本質。然而,作為一種歷史宗教,基督教在歷史中并沒有真正地貫徹和體現這一原則,諸如等級森嚴的教階制、對神跡的盲目崇拜、信仰專制、教派對立、宗教戰爭和反對科學等無不與這一原則相違背。因此,康德對傳統的基督教信仰提出了誠懇的批評,并在道德的意義上重塑基督教信仰-。他摒棄了基督教中的神跡以及教義中任何超理性的或奧秘的成分,完全在理性的限度內闡釋基督教;他也摒棄了基督教中單純崇拜和強調恩典的傾向,將之詮釋為一種道德宗教。
三、上帝的本質屬性是道德
康德的宗教觀并沒有否認上帝的存在和上帝的神圣屬性,而是對之做出全新的道德論證和道德詮釋。在《實踐理性批判》中,康德從實踐理性的最高目標“至善”中論證了或引申出作為“至善”實現條件的上帝的存在。“為使這種至善可能,我們必須假定一個更高的、道德的、最圣潔的和全能的存在者”。因此,上帝這一理念產生自道德,是道德的延伸、附屬、需要或要求。在《宗教》中,康德又進一步界定了上帝的本質,即道德。上帝是道德化的上帝,上帝的存在是道德的存在,因此,對上帝的信仰只有在道德實踐的意義上才是正當有效的。
按照傳統基督教的觀點,上帝的本質就在于他的“絕對性”,即全能、全知和全善,無限、絕對和永恒。他高高在上、至尊無比,他與人之間隔著不可逾越的質的鴻溝,卑微的有罪的人只得對他頂禮膜拜,祈求他的恩典和救贖。這樣的一個上帝是名不副實的虛假上帝,他早已被近代思潮特別是啟蒙思想家批判得體無完膚,成為無家可歸的幽靈。因此,在《宗教》中,康德力圖重新發掘和界定上帝的本質。他認為上帝的本質是道德,上帝具有三種道德品質,即道德的立法者、慈善的統治者和公正的法官。“普遍的真正的宗教信仰也就是信仰上帝:(一)他是天地的全能的創造者,即在道德上是圣潔的立法者;(二)他是人類的維護者,是人類的慈善的統治者和道德上的照料者;(三)他是他自己的神圣法則的主管者,即公正的法官。”
上帝的道德本質就體現在愛中,上帝就是愛,愛是上帝的本質和惟一的定義,基督教是愛的宗教,是人類道德宗教發展的最高階段。上帝是愛,愛真切地體現在上帝所愛的人性原型圣子耶穌之中,而圣靈則是我們對上帝的愛做出的回應之愛。這里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康德摒棄了傳統基督教三位一體、道成肉身等教義中的奧秘和啟示的成分,純粹從道德的意義上闡釋和信仰上帝。這種道德信仰摒棄了任何超理性的奧秘、奇跡和啟示,因為它面對人類的理性,僅僅表明了上帝的道德本質、道德品性以及上帝與人在道德上的關系。這是一種純粹的道德信仰,一個純粹的道德上帝,一個作為道德法則、道德誡命和道德理想終極原因的上帝。
除了對上帝的道德詮釋之外,康德對上帝惟一喜悅的人耶穌基督也進行了道德的詮釋。耶穌是上帝的獨生子,他自上而下、屈尊俯就地從天國來到人世,以一個普通人的卑微身份履行了所有的人類義務,通過自己的道德踐履最大范圍和最大程度地傳播了善,教導人過善的生活和追求善的生活的意義,他為了塵世的福祉和人類的福祉而承擔了一切的苦難,直至最后被釘十字架死亡。耶穌是一個具有純潔意念但真正屬人的導師,他代表了上帝所悅納的人性理想,是善的原則的最完美體現和表達。因此,康德把耶穌視為“善的原則的擬人化了的理念”視為道德上徹底完善的人性典型和道德完善性的理念或原型,聲稱仿效(摹仿)耶穌是普遍的人類義務。“把我們自己提高到這種道德上的完善性的理想,即提高到具有其全部純潔性的道德意念的原型,乃是普遍的人類義務。”
然而,仿效耶穌、摹仿耶穌不是純粹信仰意義上的,康德主要是在理性的、道德實踐的層面理解“仿效”和“摹仿”,它們的價值也必須以道德實踐為標準。“在實踐上的有效性的信仰才具有道德上的價值”。而且,基督這一理念也只有在實踐中才擁有其實在性,“因為這種實在性就在我們那在道德上立法的理性之中。”既然這一理念蘊含在我們的理性之中,那么我們應當符合并且能夠符合它。其次,仿效基督也不是基于一個歷史上的人,他只是一個道德的理性榜樣或理念,因為道德信仰的真正對象是使上帝喜悅的上帝之子的理念。人只要根據這個理念支配自己的行動,他在上帝的眼中就是可以稱義的。這里,基督教的稱義(人的獲救)的理念具有純粹道德的意義,換言之,人只能通過道德實踐而稱義。這與宗教改革家馬丁·路德的“因信稱義、不因善功”、與加爾文的“因信稱義、善功外證”的觀點恰恰是相反的,這也顯示出康德的宗教立場不是基于信仰和神學,而是基于理性和道德。
四、作為“倫理共同體”的教會
在傳統神學的意義上,教會是一個信仰共同體,信徒們匯聚在一起過共同的信仰生活。建立教會的目的是為了保證和維持對上帝信仰的統一性并達到靈魂的拯救,而教會的任務是引導人們崇拜上帝、接受耶穌基督的救恩并感受與圣靈的同在。教會在人們的信仰生活中具有很重要的作用,它在歷史中逐漸形成了以崇拜、祈禱和禮儀等為主導的傳統。在對基督教的重新建構和詮釋中,康德非常重視教會的作用。他認為,為了保證和維持善的原則的統治并達到道德上的至善,必須建立一個道德意義上抑惡揚善的“倫理共同體”(Ethical commonwealth),即教會。就像康德把基督教詮釋為道德宗教、把上帝詮釋為道德上帝一樣,他把教會也詮釋為一個只追求道德理想的純粹的倫理共同體。
倫理共同體是一種告別或擺脫倫理自然狀態的團體,倫理自然狀態是每個自然的人心中善的原則不斷地受到惡侵襲的狀態,是一種內在的無道德狀態,是對德性原則的一種公共的、相互的損害的狀態,每個人應當盡可能地使自己擺脫這種自然狀態,走向倫理共同體。在倫理共同體中,所有的個體都必須服從公共的立法,所有的律法都必須被視為一個道德的立法者的神圣誡命。這個道德立法者就是上帝,這樣的倫理共同體就是教會。教會是什么?“一種遵循上帝的道德立法的倫理共同體是一個教會。”
教會是個體為了至善的目的聯合起來以對抗惡的侵襲的統一體系,是道德至善實現的有效途徑。“但是,由于道德上的至善并不能僅僅通過單個的人追求他自己在道德上的完善來實現,而是要求單個的人,為了這同一個目的聯合成為一個整體,成為一個具有善良意念的人們的體系。只有在這個體系中,并且憑借這個體系的統一,道德上的至善才能實現。”這里康德強調了教會的整體性、體系性和統一性在實現道德至善中的獨特作用和功能,它不僅是將分散的、單個的人團結聯系凝聚起來的紐帶,而且是實現道德至善必然要滿足的條件。然而,倫理共同體不同于政治共同體,在這個整體或體系中的人們自身不能是立法者。“因為在一個這樣的共同體中,所有的法則本來都完全是旨在促進行動的道德性。(這種道德性是某種內在的東西,因而不能從屬于人類的公共法則)”,換句話說,立法者必須在倫理共同體之外或之上,他也必須能夠洞悉人心并且保障每個人得到他的行為所能配享的福分,這個道德上最高的立法者和保障者就是上帝,倫理共同體必須是一個由遵循上帝的道德誡命的人們組成的團體。“因此,一個倫理共同體只有作為一個遵循上帝的誡命的民族,即作為一種上帝的子民,并且是遵循德性法則的,才是可以思議的。”
倫理共同體是康德對基督教會的道德界定,在此基礎上,他從道德理性的視角對現實中的教會提出了嚴厲批評并勾勒出自己心目中的真正教會形象。他認為,真正的教會應當是建立在純粹的理性信仰之上,以作為純粹理念的不可見的教會為原型,現實地聯合成一個服從善的原則的整體或倫理共同體。康德認為真正的教會應當具備四個標志:普遍性、道德動機的純粹性、自由原則之下的關系和教會在樣式方面的不變性。這樣的教會是道德的上帝之國的塵世體現。
既然教會是善的原則統治下的倫理共同體,那么,作為倫理共同體的教會中不允許存在等級分明的教階制,它是由一些心靈上自由結合的人組成的大家庭,家庭成員們在父親(上帝)的意志下彼此之間達到一種普遍的、持久的和共同的善。此外,作為倫理共同體的教會的所有活動,包括對上帝的崇拜活動,都應當是遵循道德原則的實踐活動。換句話說,上帝的道德屬性和人的道德實踐是首要的,而對上帝的崇拜和人的虔誠信仰則是附屬的。正是基于這樣的理由,康德把教會中單純信仰意義上的祈禱、禮拜和各種禮儀等視為虛偽的崇拜和純粹的幻想,認為它們會在某種程度上阻礙道德的進步,應當予以抵制。在他看來,教會的這些儀式只有在能促進道德、提高人們的道德修養的范圍內才是有價值的,它們是道德生活的附屬,而不是道德生活的目的。
總之,康德在理性的限度內,在道德的意義上重新詮釋了基督教,他摒棄了基督教中包括奇跡、奧秘和啟示等一切超理性的因素,將之詮釋為一種純粹的道德宗教。他的道德宗教在限制基督教信仰之范圍的基礎上使漂泊無定的基督教重新植根于道德,重塑了基督教的道德形象。他的目的不是解構或消解基督教,而是在道德的意義上重新詮釋和建構基督教。康德的道德宗教奠定了對現代神學進行道德研究的理論基礎和思維方式,盡管他的宗教觀中包含許多烏托邦的或主觀的成分,但是他的思維方式、解決問題的方法是獨創的和富有啟發性的,對現代哲學和神學產生了深遠的影響。“康德對于現代宗教思想的影響是不可估量的。……康德的成就,撒播了19世紀宗教思想的許多流派的種子,這些流派所取的方向,常常是大相徑庭的。因此,康德的重要性,就在于他的思想的豐富性與啟發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