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踐約傳》對《西廂記》的改編及其文化意義

[摘要]《踐約傳》以《西廂記》崔張愛情故事為基本框架，用清末北京通行的官話加以改編，成為清末西方人學習漢語口語的上佳教材。《踐約傳》的編寫者通過經心結撰，摻入大量日常口語，以新穎的形式大大提高了學習的效率和興趣。《踐約傳》不但在傳遞語言功能的同時成功地將《西廂記》故事帶人漢語學習者的視野，自身也獲得了獨立的文本價值。它同清末西人漢語教科書中被編選的其它小說戲曲作品一樣，在漢語教學史、對外漢語教材編寫史和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對外傳播史中都有不可忽視的價值。

[關鍵詞]《踐約傳》；《西廂記》；漢語教材；文化傳播

[中圖分類號]I207.30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671－511X(2011)02－0109－05

《踐約傳》出自北京官話口語課本《語言自邇集》第2版第6章，以《西廂記》中崔張愛情故事為基礎框架，用清末北京通行的官話加以改編而成。元雜劇《西廂記》歷來受到高度評價，張生與崔鶯鶯的愛情故事也早已為人熟知，但以此為基礎改編的《踐約傳》，卻因為置身于西方人所編寫的漢語教科書中而未能引起研究者的注意。西廂故事被改編后用于外國人學習漢語的教材，并籍此為更多的域外人士所了解，其改編及傳播經典文化的意義不可小覷。

一、偶然選用，苦心串結——《踐約傳》的產生過程

《踐約傳》出自威妥瑪(Thomas F.Wade，1818—1895)編寫的北京官話口語課本《語言自邇集》。1841年威妥瑪任職英國駐華使館，1883年卸任回國。歸國后，1888年成為劍橋大學首任漢語教授。他在華期間曾長期負責海外雇員的漢語教學，先后寫成《尋津錄》(1859)和《語言自邇集》(1867)，并根據漢語的特點創造出“威妥瑪拼音”。《語言自邇集》前后出過3版，初版為1867年的4卷本，因“公使館漢語”和“過于沉重的記憶負擔”遭到批評而改訂；1886年推出了第2版，共3卷；1902年又出了第3版，是簡本2卷。“1886年的第2版是目前能見到的唯一本子，從第2版序言推知，也是最好的本子。”《踐約傳》正是其中的第6章，而第3版簡本中又將其刪去，故《踐約傳》的出現就顯得更為寶貴。而最初，改編《西廂記》并用它來當作學習漢語口語的教材只是一個無心之舉：

第六章“秀才求婚”，是原第五章重新分配的一份材料，做了許多修正和增加。它本身還有一段故事。……《口語系列》這兩章中給出的句子，它們之間的全部關系查詢起來令人煩惱，而要排除經常面臨的這種困難，就必須找到一種連結形式經便一總兒解決。這時，在作者動手之前，于子彬，一位滿族學者，主動拿來《西廂記》，或曰“西廂房的故事”，作為一個框架，填上本課程第三章和第四章的短語，并順序地串連在一起——真正方便了未來的學生。這個主意最好。

改編《西廂記》的主意得到了威妥瑪的肯定和支持，“于是請來幾位中國朋友幫忙，刪節和修改故事的主要情節作為骨架，然后充實其他”，因為這種別出心裁的想法將大大提高學習效率和興趣，提出這一想法的于子彬受到威妥瑪的高度贊揚：“初始的概念，毫無疑義地應該完全歸功于學者于子彬。一項改進的功勞，跟一項發明的功勞不可同日而語。”而這種形式對于口語學習的作用，威妥瑪也明確指出，經過改寫的《踐約傳》“作為一則故事，我可以說，它不追求什么功利，然而它充分體現了一則愛情故事應有的中國思想。這比呆板的杜撰要好一些，當它緊扣章節解釋的時候。由于帶出相當多的彼此關聯的短語，孤立學習它們時的疲倦為之頓消。”

《語言自邇集》采用的是中英對照的方式，共40段，每段少則3句，多則十幾、二十句不等，它的具體成篇是以《西廂記》的故事框架作為依托，填充例句而成，這一點我們從《踐約傳》本身也可以找到證明。

這且不提，可惜，敘到此處，那原板《自邇集》內續散語一篇，俱已用完，撰成這《踐約傳》，于散語外加增的不少，無法再為鋪張。

——《踐約傳》第40段

但是例句的選擇與填充并不簡單，它體現出編寫者煞費苦心的經營。據《日本中國語教學書志》所提供的線索：1880年7月由慶應義塾出版部出版的《清語階梯語言自邇集》中有“續散語”18章，并由此推斷這部“面向日本人的《語言自邇集》”“乃是根據原本初版的《語言自邇集》”。筆者結合《踐約傳》第40段的自述，將這18章“續散語”與《踐約傳》對比，確可見出《踐約傳》編寫者利用《西廂記》故事而行語言教學之實的苦心。我們將課文中關于鄭恒和鶯鶯的3段描寫與《續散語》進行對比便可知一二。

通觀《踐約傳》之全篇，這樣的例子隨處可見。如《續散語》中，第1章中16句：你的東西都齊截了么?第8章第3句：勤點兒攪著別叫他糊焦了。第12章第17句：劐著花點銀子罷咧。這幾個句子分別是《踐約傳》中第7段第3句張生對書僮的問話、第9段第7句張生借廂時的心理活動，第29段第3句紅娘囑咐琴童的話。是編寫者將這些實用的口語編織進故事中，或者說是用西廂故事串結起了這些教學中需要學習的語言。

二、無中生有，刻意修刪——《踐約傳》對《西廂記》情節、主題的改變

因《踐約傳》的故事框架源于《西廂記》，故其主線仍是崔張二人的愛情發展，但《踐約傳》既有重要情節的簡省，在主線之外亦有一些新增情節，為了表述明晰，將40段《踐約傳》的內容與金批本《西廂記》作一簡單對比。

對比中可以看到，金批本《西廂記》中捷報、猜寄、爭艷和團圓并未出現，但除此之外的其余情節在《踐約傳》中均有涉及。而《踐約傳》第2—6、10、14、16—18、23、33、37—40共計16段的內容為原作所無。

首先，捷報、猜寄和團圓之所以被省略，正是前文提及的《踐約傳》“語句填充”的成書方式——“續散語已用完”，“無法再為鋪張”造成的結果，于是這些內容在第40段里用第2句帶過：

第二天張生如何進場，出場后如何報喜高中，如何即日授了官職，如何衣錦還鄉的，順道兒回到普救寺來，鶯鶯見他臉上發福，十分喜動顏色，崔老太太也很高興，以禮款待，就替他們二人張羅起喜事來，懸燈結彩、鼓樂喧闐的，非常熱鬧，張生頂冠束帶的，合鶯鶯拜了天地，陪著親友、喝了喜酒，從賓散去，夫妻入了洞房，這都不消說得。

并以第3句加上了個后續的結尾：

真是錦上添花的一般。要提他們夫妻和氣、閨家歡樂、諸事吉祥，這種情節具是自然而然的，筆下雖不注明，看官必可了然。

其次，“爭艷”的缺失則是由于課文新增了情節，使之從邏輯上已不再成為需要。《踐約傳》新增情節主要圍繞次要人物鄭恒展開。元稹《鶯鶯傳》里本沒有鄭恒，《西廂記》中他也只是一個附帶人物，老夫人上場時交待，“相公在日，曾許下老身侄兒、鄭尚書長子鄭恒為妻。”他在劇中出現的意義就在于增設戲劇的波瀾，為后文《爭艷》埋下伏筆，并以此突出崔張二人突破重重束縛對愛情執著的追求。張生金榜題名之后，鄭恒在老夫人面前搬弄事非。在與張生當面對質后，他不得不羞憤地觸階而亡。但《踐約傳》與此大不相同，鄭恒故事單獨成為一條副線，他身上所花的筆墨是較多的。

先從鄭恒的不成氣說起，他浪花了萬數兩銀子的家當后借債不還，坑蒙拐騙的占他人便宜，所以極其落破，一身破衣爛衫地到舊時朋友田二處錢。田二一聽借錢，“立刻臉上就變了顏色”，不得已送他一件新衣，臨走時又給了鄭恒50斤米。可鄭恒離了田家就直奔賭場，當掉新衣去與那些舊日的狐朋狗友大吃一頓。其中有個禿子見財起意，與另幾人謀劃著要偷鄭恒的米，于是強灌鄭恒喝酒。鄭恒卻也起了疑心，只喝得半醉，五更天趁那些人喝得東倒西歪時悄悄的拉著米回家了。誰想就在他回家關門上炕睡去后，那禿子還是將米偷去了。敘述至此，又將鄭恒的父親拉出來評說一番：“那都是鄭恒的根基本來不好。他父親當初在外省做官，就知道受賄。那百姓的困苦他全不憐恤，不論鰥寡孤獨的他都是一樣的勒措，遇事假公濟私，又沒有正經本事，到底被人參了。朝庭大發雷霆，叫他閉門思過。后來在家里患了癱瘓病，醫治不好，就死了。”直到第33段補敘被盜后的鄭恒當天夜里就出門加入了做賊的行列，最后被刺字充軍，因他身子弱，不到兩站就拖累死了。而鄭恒死訊傳來剛好被安排在崔張私會敗露、老夫人拷問紅娘之后。鄭恒之死沒能夠等到張生金榜題名，甚至他根本不知道指腹的妻子與張生兩情相悅。張生、鄭恒的爭艷便改做了鄭恒咎由自取，并在張生金榜題名前就已先行亡故，這給張生鶯鶯相愛結合提供了一個令道學滿意的解釋，而原作歌頌的崔張二人突破封建禮教為愛結合的主題同時被改變了。

情節與主題的改變還表現在崔張二人發乎情、止乎禮的舉止。老夫人賴婚之后，鶯鶯雖也有對母親的不滿，心中關念著張生，但相見時，“二人言來語去更加敬愛，紅娘在旁見夜深了，怕人知覺，說請姑娘回去吧，天不早了。鶯鶯深知有理，勉強起身，紅娘才攙扶著回去了。”紅娘與老夫人辯白時也信誓旦旦的保證：“雖系私會，奴婢敢保毫無劣跡，我又常在跟前兒，倘有什么邪情，甘心領罪。”至此，原作批判封建禮教的思想性蕩然無存。

逸出原作之外的情節還有在孫飛虎兵圍普救寺之前插入了“錢頭目自告奮勇探消息”，集中在第16、17、18段，與《三國演義》蔣干盜書前的自薦頗有相似。后來張生進京趕考，因“前門大街走了水”，只好又住在了一個廟里，卻又巧遇舊時相識。只是這些旁枝的添加并未對主題產生什么影響。

三、鶯鶯平凡，張生世俗——《踐約傳》對《西廂記》人物形象的改變

《西廂記》流傳廣泛，崔張二人形象深入人心。但因改編者并不以文學為目的，故而在改編中并沒有束手束腳，人物語言與細節的描寫都圍繞著語言功能的傳達進行，這使得人物形象產生了較大的變化。

崔鶯鶯本為相國小姐，舉首投足無不顯示出大家閨秀的風范，初見張生只是“臨去秋波那一轉”就含蓄地表達出內心對張生產生的好感。《踐約傳》中的她卻如一個百姓人家情竇初開的少女，“在門里看見張生，唇紅齒白，舉止不凡，真不是個尋常人的樣兒，恰與張生心意相同。”紅娘斥責張生的冒失并回稟小姐，《西廂記》里鶯鶯平淡而冷靜地說“你曾告訴夫人也不?”“你已后不告夫人知道罷。”這恰如金圣嘆所評：“如憐不憐，如置不置，有意無意”，展現了相國小姐的修養和內心微妙的活動。對冒失的追求者保持應有的端莊態度，以輕描淡寫的言語麻痹身邊的紅娘。《踐約傳》里，“鶯鶯想了一會兒就猜著張生的心思了，真叫他半驚半喜，忙說：你可別告訴老太太呀。”“半驚半喜”將內心情緒溢于言表，對紅娘的警告則顯得欲蓋彌張。當紅娘傳簡時，“鶯鶯一眼看見，拿過來，咳說：這把扇子是哪兒來的?是誰寫的?我看不出筆跡來，噯，必定是那張生寫的，怎么這么安心瞧不起我?不用說是你昨兒說了些兩頭不見面兒的話，你這么個丫頭不怕對出光兒來么?”這言語態度不但盡無相國小姐的身份，倒是見出鶯鶯的坦率和精明。

已人平凡的鶯鶯也有著平凡女子對榮華富貴的追求，本是老夫人以功名逼迫張生上京趕考，《踐約傳》則一改為鶯鶯小姐。她月夜燒香，對著應約而來的張生“正顏厲色的說：我是光明正大的人，相公別錯瞧了!只是因為你待我們有好處，我想情度理，不肯把那扇子給老太太看。就拿你有病說罷，我這些天叫紅娘常來問候，也是盡我的心，還有別的話要叫紅娘傳說，又怕她說話含含糊糊的，傳錯了。所以想著是當面奉勸才妥當。我的愚意，可是當今的老佛爺最重的是科甲，誰不知道嗎?俗語兒說：‘寶劍贈與烈士，紅粉贈與佳人。’你的文墨精通，怎么不立個獨占鰲頭的志向?將來建功立業，誰不尊重呢?若是這樣兒的老不成材料兒，日后不過是個白丁兒，人就看得稀松平常了。”這番言語讓鶯鶯已然化身為科舉代言人。

相較而言，張生勇于追求愛情的性格基本未變，但少了書生意氣，多了世俗的生活氣息。《西廂記》中張生初見鶯鶯，便毫不猶豫地決定不去應試了，金榜題名后，也還是“夢魂兒不離了蒲東路”。《踐約傳》里的張生倒是有些內心掙扎，“我普天下都走遍了，看見的女子也真不少，那兒還有比這個好的呢?可惜了兒的，就是有一樣，在這兒多住些日子未免悮了考期；若是去考試又怕錯了這個機會，真叫我進退兩難。心里猶豫不決的，再一轉念，有這樣的好姑娘我寧可不去考試罷。”內心從猶豫到堅定的過程表達得明白清晰，見出這兩個張生不可同日而語。

原本張生“傻角”形象深入人心，但教材中的張生處理起人情世故游刃有余。如為親近鶯鶯而借廂，不惜花錢修繕破敗的房子。“張生想：這個事情我不過劐著多花點兒銀子罷咧。就說：你盡管修蓋，若是不夠，都在我身上，我幫著你，好不好?”為了早日搬進西廂房住，他嫌那房子修得工期太長，于是親自找那個木匠，安排著要2張桌子5張椅子，并囑咐琴童時時催工，桌椅完備后，他又來親自檢查。兩袖清風、清高孤傲的學子變成了斤斤計較、事事在行的凡夫俗子。

《踐約傳》中其他人物也都或多或少地有所改變。老夫人得到《踐約傳》的正名，完全是一個慈愛的老太太。她也為不能將鶯鶯名正言順地嫁給張生而犯過愁：“老太太細看他們二人郎才女貌，真是天生的一對兒佳偶，心里愁思，想道：若不是女兒有了人家兒，叫他們成就婚姻豈不是好?如今是無可奈何了。”在查知鶯鶯與張生私下往來之后，她怒過，但在紅娘一番辯說之后，見到哭泣不止的女兒，“倒和顏悅色的安慰說：孩兒別哭了，這件事是你娘辦錯了，放心罷，容我思索思索，必有個章程就是咯。”所以在接到鄭恒的死訊后，雖也心酸一陣，但畢竟為她解決了一個大難題，于是“后一轉念，倒是不幸中之大幸，于女兒和張生的親事倒是很相宜。”

紅娘則回歸了一個伶俐丫環的本色，雖也協助二人互通消息，但卻謹守著自己的職責，看緊了小姐和張生，讓他們合禮合法地會面。因情節需要新添寫的田二、錢頭目和老學究倒塑造得很是細致，田二臉色變化之快，錢頭目狡黠又自以為是，老學究絮叨又不識趣都生動有趣。

四、言語實用，通俗恢諧——《踐約傳》美學風格的轉化

《踐約傳》的改編無論是在情節上添枝加葉還是對原作人物的改裝換貌，都是為創造出一個適合的話題，并圍繞它編選適用的生活用語。這些話題幾乎涵蓋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如借債、用餐、出門、看病、修房、買藥、敘舊、賞畫等，學習者使用它可以在相對具體集中的話語環境中進行語言的感受與學習。話題是生活中的，語言是清末北京口語的實錄，基本上未經提煉而直接就進入了教材。話題與語言二者的緊密結合使得隨時可將《踐約傳》中的某一場景搬人生活中而絲毫感覺不到別扭。這一點是《踐約傳》作為教材的成功之處，但追求語言的實用同時也成為改變《西廂記》美學風格的重要原因之一。

古人曾以“花間美人”比喻《西廂記》的作者王實甫。優美的曲辭與本色的賓白相輔相成，將抒情、寫景兩相交融。其中許多曲文膾炙人口，成為千古絕唱。而《踐約傳》則洗盡鉛華，一改而成為風塵仆仆的販夫走卒之態，將《西廂記》華美典雅的語言風格徹底顛覆，這從前文的一些例舉就可看出。因《踐約傳》是作為漢語口語學習的讀本教材，只有完全源于生活、并能直接融于生活的語言才能幫助學習者達到目的。只是這種生活語言往往質樸、瑣碎，有時甚至粗俗而沒有美感，自然與《西廂記》的語言有著天淵之別了。

喜劇效應在《踐約傳》中雖有延續，卻與原本《西廂記》的喜劇色彩大不相同。《西廂記》將張生和崔鶯鶯從一見鐘情到私定終身的全部戀愛過程選擇在“莊嚴肅穆”、“神圣高潔”的佛寺禪院中進行，表現了對僧侶佛教、封建婚姻制度及封建禮教的衛道者——老夫人的嘲笑和譏諷。而張生身上那種“癡人”舉止常令他自身陷入困境，也讓人忍俊不禁。這都是以笑為手段，去否定生活中的不協調的形式，從中肯定生活中的美的藝術，并對現實生活中那些乖謬、自相矛盾進行諷刺。而《踐約傳》的詼諧幽默是要分別對待的。以張生為側，《西廂記》的人物形象在國人心中早已定型，當熟知西廂故事的人讀到《踐約傳》時，產生出一種對原有概念的陌生化，不論是急不可耐地去木匠那里催工還是指桑罵槐地趕走錢頭目的行為，都讓張生斯文掃地。面對巨大的反差，讀者會驚愕，會不適，才子佳人的一段風流佳話變成了小兒女的一段私情，笑聲因此而響起。但對于學語的西方人，他們眼中看到的多半是張生表達自己對愛情的渴求和急不可待的心情時所用的那種夸張、感嘆的語調和行為。《踐約傳》通俗詼諧，但是情趣品味已人世俗。

《踐約傳》漏洞百出的細節也讓人啞然失笑，當然，這也更多地是對了解中國歷史文化的人而言。教材中的人物穿著打扮過于“時尚”，鶯鶯換上了清人的大褂子，“梳個元寶髻，頭上插著清香的玫瑰花兒，耳朵上帶著碧綠的耳環子，手腕子上還有一對焦黃的金鐲子，身上穿的是翠藍布大衫。”人物的行為舉止和一些器物用品也與唐代背景不符：“張生趕著打了辮子……”“張生轉臉兒合琴童要水煙袋。”“將軍隨把大拇指頭上一個鹿簡角的搬指兒摘下來送給張生”，還有諸如“老佛爺”、“信局子”、“掛鐘”、“洋行”等等。為了提高語言的實用性，張生上京應考由騎馬改成了坐船，因為清末西人來華，必定要經水路才可到達，如何坐船對他們而言是很實際的問題，所以編寫者忘卻了普救寺在浦州，今山西永濟，唐時以陸路與都城長安交通。其實編寫者自己也是認識到這一問題的，“由于一個疏忽，課文第一行紀元被定為公元600—900年的唐代，那個時代打交道的西方國家不知為哪個，而且，也沒有如第36段所講的那樣的事：‘外國獵人’在鄰近中國碼頭的地方獵鹿。”

五、《踐約傳》對《西廂記》改編的文化意義與漢語教材的價值

作為漢語教材，《語言自邇集》的影響是世界性的。它不僅僅是普通的漢語口語學習課本，它的價值在于這是“漢語教學史上第一部教學北京話口語的漢語課本”，“在世界漢語教學史上曾發生過廣泛影響，至今仍有借鑒意義”，是“堪稱百多年前北京話口語的精彩實錄……一部語言學巨著”。在歐洲，1902年一位俄國學者說：“至今為止大家還是認為偉德(Wade)的課本是最好的。”它著成后也曾傳人朝鮮、日本，成為學習中國語的教材。如日本明治年間受派來北京學官話的學生曾回憶：“來到北京一看，沒有語學書，只有當時英國支那公使威妥瑪編的大本的《語言自邇集》。”“那時候可以說，不僅在北京，即使在世界上，北京官話的教科書，除威妥瑪的這本《語言自邇集》以外，再也沒有了。”(六角恒廣)威妥瑪的《語言自邇集》第一版便成了此時日本漢語教學的唯一可用教材。1879年，日本出版的北京官話課本《亞細亞言語集》即以《語言自邇集》為藍本。隨著《語言自邇集》的傳播與使用，其第二版中這個以《西廂記》為底本的《踐約傳》也由此進入更多漢語學習者的眼簾。

一方面，《踐約傳》以生動的形式促進了語言的學習，“學生將會看到，要學習像在北京講的那樣的漢語口語，現在這篇作品，是一扎扎實實的幫助。”另一方面，從文化傳播的意義上考量，《西廂記》借漢語教材《踐約傳》在域外為更多人所識。在清末也還有更多的西人所編漢語教材中選取了優秀的小說戲曲，它們以同樣的方式走向海外，語學教材成為了傳播中國傳統文學的一個紐帶。這在漢語言學習史上本不是個別現象。如古代朝鮮的漢語學習教材《樸通事》、《訓世評話》中都選有與中國古代小說戲曲作品相關的內容，使得元明時期漢語教學成為中國古代小說戲曲在那里傳播的一個途徑。在日本，江戶、明治時期常以中國古代通俗白話小說作為唐話教材，《今古奇觀》、《紅樓夢》等都在其列。18世紀時中國小說《好逑傳》在歐洲風行一時，亦是作為漢語學習的教科書而使用。晚清以來，編寫漢語教科書的西人要比明清早些時期更為注意地使用小說戲曲作品。

明清至民初，西人編寫的供漢語學習的教材至今未見有十分完全的統計，以傳教士為作者的，如馬禮遜(R.Morrison)曾編寫過《漢語語法》、《華英字典》、《廣東土話字匯》。衛三畏(S.W.Williams)有《簡易漢語教程》、《漢語拼音字典》，麥都思(W.H.Medhurst)有《中文課本》、《英華字典》，羅存德(w.Lobscheid)有《英話文法小引》、《英華行篋便覽》，艾約瑟(J.Edkins)有《漢語官話口語語法》，戴遂良(Leon Wieger)編有《漢語入門》和《中國近代民間傳說》。而據不完全統計，19世紀后半葉來華的英國外交官，身兼學者的有40多人。其中一些人在19世紀后半期至20世紀初也出版了中英文工具用書。如：領事羅伯聃(Thom Robert)有《漢英字匯》、《漢英會話》；威妥瑪有《尋津錄》、《語言自邇集》；稅務官司登得(G.，C.Stent)有《漢英袖珍字典》、《漢英合璧相連字典》；翻譯官道格拉斯(R.K.Douglas)有《中國的語言和文學》；參贊禧在明(w.C. Hillier)則有《中國語文學習教程》(又譯《中文學習指南》)二卷和《袖珍英漢字典》等。這其中，早期西方人學習漢語多半更注重學習《論語》一類的中國傳統儒家經典作品。到19世紀，中國的神祗靈怪之作——尤其是戲曲《鐵拐李》、《黃粱夢》、《誤人桃園》、《倩女離魂》和小說《白蛇精記》、《西游記》、《紅樓夢》第一回、《聊齋志異》等作品在英法德荷諸國得到了翻譯或介紹，西方漢學家們對此產生了莫大興趣。對中國傳統文學懷有濃厚興趣的漢學家們不但進行學術研究，同時也通過編寫教材的方式讓自己和自己的著作成為溝通文化的橋梁。

至于在西人所編漢語教科書中究竟有多少中國古代小說戲曲被選人，也未曾見到過全面統計，但在西方產生較大影響的小說戲曲作品往往被更多地關注，這是不爭的事實。1830年，《大不列顛和愛爾蘭皇家亞洲學會會刊》第二卷，載有英漢對照的《紅樓夢》第三回中的兩首《西江月》詞，譯者是約翰·弗郎塞斯·戴維斯。1842年，《中國話》(寧波版)從《紅樓夢》中選譯了幾段文字，題名《紅樓之夢》，為外國人學習中國話之用，是英人湯姆所譯。1895年、1909年由河間府天主教會印刷所出版了戴遂良編譯的《漢語入門》和《中國近代民間傳說》。前者內含《聊齋志異》作品，如《趙城虎》、《考城隍》、《勞山道士》、《狐嫁女》。1914年和1916年別發洋行和基概·保羅公司(也譯開根·保羅)曾分別再版了禧在明的《中文學習指南》一、二卷。其中收入13篇出自《聊齋志異》的作品，如《趙城虎》、《瞳人語》、《種梨》、《勞山道士》、《鳥語》、《罵鴨》等。這些教材有的出版地在歐洲，有的被譯成多種文字，所以它們影響的絕不止是來華的西方人。

西人漢語教科書編選中國小說戲曲作品，篇章的選擇，注釋的表達，細節的修刪等方面都不可避免地受到西方觀念的影響。但是為了要學習到真正的中國文化，領略純正的中國味，他們也盡力地維持作品的原狀。在這樣一個過程中，我們既看到了被選擇改寫的小說戲曲文本受到西方因子的滲入，同時也應看到中國傳統文學在自我維護與擴張。如禧在明《中文學習指南》第一卷中以中文改寫了兩個歐洲童話，從篇名、人物名、分章回的結構到子孫滿堂的結局，無不見出中國古代小說深刻的影響。西人用中國傳統小說形式改寫西方作品，表現出的是中國傳統文學在西學東漸的大潮中并沒有坐以待斃，它在結合新的形勢時以這樣一種特殊的方法增強自身的影響力。在這個時候，我們能說得清，這究竟是西學的入侵還是東學的擴張呢?

應當引起我們注意的是，通過西人漢語教材而傳播的小說戲曲作品有自身的特點，一是改寫過后的作品因語言、情節的改變，作品風格自會產生相應變化，并因此擁有了獨立的文學品格，獲得獨立的文本價值。如《踐約傳》在《西廂記》基礎上改編后可將之看作通俗小說作品。二是由于語言和文化差異，編譯者本身漢語水平的良莠不齊，編纂方式的不同——或進行改編，或加以縮寫，或提供摘要，或節選原著，或進行意譯，因而西方編寫者和學習者在解讀文本時難免產生偏誤，或有片面性與民族偏見參雜其中。并且通過這種方式傳播的中國古典小說戲曲作品節譯多，全譯少，致使讀者難以完整、準確地了解全部內容。以此而觀《踐約傳》，它所傳播的中華經典文學《西廂記》只能是淺層次的，僅以故事的情節吸引了學習漢語者的興趣，并沒有正確傳達優秀作品的精神內涵，甚至是歪曲了原著。但我們并不因此就否定它的作用與成就。如果這個故事可以引起對漢文學的真正興趣，那么，有志者是會讀到原作并真正地理解中國文學和文化的。

此外，可以說幾乎每本教材的編寫都有華人參與其中，因此西人編寫漢語教材也是中西合作的體現。如《踐約傳》是在于子彬等人幫助下刪改的，將《踐約傳》譯成英文的工作由威妥瑪一人完成，而教材當中那些有關細節的大量注釋則“個個都出自希利爾先生的手筆”。《踐約傳》作為完整的簡易讀物，是由故事本身和禧在明的注釋以及威妥瑪本人所作英譯文三部分組成的，是多方合作的產物。翟雅各在《李公窮邸遇俠客》的扉頁上則明確標注“燕京金國璞譯”，這位北京人金國璞先生早在光緒七年(1881)就曾經為日本人吳啟太、鄭永邦校對其編寫的《官話指南》，并為之作序。已有研究者指出：“用當時通行的官話改寫話本小說、文言小說和戲曲的舉動可能比文本本身更值得我們回味。它體現了編纂者對白話文和小說文體的自覺提倡與運用，打破了尊文言為正統的傳統語言體系，要求直接用口語進行書寫。……雖然很難確定，漢語讀本在多大程度上產生了作用，但無庸置疑，它們的影響在中國白話文運動進程中是一種不可忽視的因素。”如此看來，與西人編寫漢語教材相關的還有許多問題值得進一步深入探究，它們的價值在漢語教學史，對外漢語教材編寫史和中國古代文學作品對外傳播史以及中國傳統文學走向現代化的過程中都不應被忽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