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通過分析現代漢語動詞“有”的詞義發展和例釋粵方言“有+VP”結構中時態助詞的用法,從歷時和共時的角度,通過語言接觸和語法化過程,提出現代漢語“有+VP”結構的出現表明了體標記“有”存在的可能性,并分析現代漢語“有+VP”結構出現的認知過程。
關鍵詞:有+VP 粵方言 認知語言學
一、引言
現代漢語中“有”有很多用法,可以說是一個使用頻率極高,用法也較復雜的動詞。“有”的用法主要可以歸納為:①“擁有”,如“我有一本書”;②“存在”,如“墻上有一幅畫”;③“比較”,如“小明都有他爸爸那么高了”;④“發生,出現”,如“他有病了。”
普通話中“有+VP”的用法,在部分年輕人和一些時尚媒體中呈流行趨勢。這種“有+VP”結構表達的不單純是上述歸納的實詞含義,也表達了一種時間概念。
本文將分析漢語動詞“有”的詞義發展,例釋現代漢語粵方言“有+VP”結構中時態助詞的用法,并探討現代漢語“有+VP”結構出現發展的潛在的語言學機制。
二、文獻綜述
英文中“have(done)”對“有+VP”結構的出現有著或多或少的社會共時影響。而對現代漢語中出現的“有+VP”來說,這種“語言轉移”(石定栩,2002)與其歸結為英語對漢語的影響,不如說是粵方言等南方方言對普通話的社會共時影響。至于其歷時影響,一些漢語學家提出早至先秦時期的古漢語中“有”具有表體功能(劉利,1997)。然而,這些都無法解釋現代漢語“有+VP”結構產生并在一定范圍內存在的語言學機制。
石毓智(2004)在關于漢語體標記的文章中指出,“了”和“沒有”分別是現代漢語中表示肯定和否定的一對形式不對稱的體標記。可見,“有+VP”結構的出現賦予了現代漢語體標記對稱形式的可能性。
Heine(1977)從認知和語法化角度對一些歐洲和非洲語言中的擁有動詞做了闡述。認為英語中,以“有”為謂語動詞的結構發展為擁有動詞進而發展為完成體標記,許多其他歐洲語言也是如此。
語言學前輩對漢語動詞“有”的諸多深入研究主要針對“有”字句的句法結構(呂叔湘,1942)和“有”字的后續成分(朱德熙,1982)。本文試圖針對“有+VP”結構,分析 “有”從一個實義動詞到功能詞,即從一個領有/存現動詞到體標記的發展變化。
三、現代漢語中“有”的詞義發展
(1)他有兩個孩子。
(2)我有一本書。
(3)這張桌子有三條腿。
例(1)和例(2)中的“有”表示“擁有”。在語義上,擁有者均為有生命的主語,而被擁有的可以是有生命或無生命的名詞。例(3)中被擁有者是擁有者的一部分,兩者均為無生命名詞。
(4)香港有維多利亞港。
(5)桌子上有一個書包。
“存在”義仍是“有”在現代漢語中的基本語義。例(4)中的“香港”是“維多利亞港”的擁有者,也是“維多利亞港”存在的位置。“有”表達了某物的存在或存在于某地,因此可視為表“擁有”義的語義延伸(鄭縈,2004),擁有者可為抽象(包括地點和位置)名詞如“香港”和“桌子上”。
(6)小明已經有他爸爸那么高了。
(7)小剛有五尺高了。
例(1)至例(5)中的動詞“有”帶有兩個論元。例(6)中,小明的身高和他爸爸相比是一樣的,例(7)中,小剛的身高達到了五尺的高度,兩例中的擁有者都是有生命的人,而被擁有者是一個抽象論元。所以,“比較”或“達到某種程度”也可視為“擁有”義的衍生。
(8)他有病了。
(9)這孩子嘴里有牙了。
現代漢語中,表示“發生”“出現”義的“有”可以理解為例(8)“某種病癥存在于他的身體”,例(9)“牙出現在這孩子的嘴里”,分別表達了存在的狀態和出現的結果。在這種情況下,“發生”“出現”義“有”可視為“存在”義“有”的衍生。本文探討的“有”的“發生”“出現”義的衍生是在特定語義環境下的“搭橋語境(bridging context)”而非“轉換語境(switch context)”(Heine,2002)。圖1簡要概括了“有”的上述語義發展。
圖1:動詞“有”的語義發展
從對動詞“有”的語義發展中可以看出“有”從具體到抽象的功能轉變。“有”是如何從動詞到表達體的功能詞轉變的呢?粵方言等南方方言中“有+VP”結構是現代漢語中“有+VP”結構出現的共時誘因,我們有必要了解粵方言中“有”的功能詞用法。
四、粵方言中的“有+VP”結構
粵方言中,“有”有著和現代漢語普通話“有”一樣的動詞語義功能,此外,“有”還是一個基本助詞,可以在粵方言“有+VP”結構中合法地使用。
粵方言語法參考著作中將“有+VP”結構歸納為兩種功能:一種是動詞或動詞短語前的動態助詞“有”(和“冇”相對),表示完成體,并強調語氣。例如:
(10)A:你有冇食曬0的 藥啊?
B:當然有食曬啦。
(11)A:個次我0的 去0左淺水灣。
B:系啊,我都有去。(Matthew Yip,1994)
二是描述一種習慣動作,時間副詞往往出現在句子中例如:
(12)報紙日日都有講股市。(Matthew Yip,1994:281)
這樣的“有+VP”結構在粵方言中非常常見,粵方言使用者自然在講普通話的時候保留了這種表達方法,只在語音上轉化為普通話發音。
閩、客家、粵等南方方言比現代漢語普通話更多地保留了古漢語語法成分。在大量方言接觸的條件下,古代漢語和粵方言中這一結構是現代漢語普通話中“有+VP”結構出現的歷時和共時來源。
五、現代漢語“有”向功能詞轉化的認知過程
現代漢語中,“了”和“沒有”作為不對稱的體標記,“了”置于動詞后,“沒有”置于動詞前,且副詞“沒有”與動態助詞“了”沒有詞源關系。
“有”在上述粵方言相關結構中不是動詞而是功能詞,在這種情況下,“有”和“沒有”均為置于動詞前的體標記。體標記的對稱性為“有+VP”結構提供了句法和認知基礎。
Bybee et al.(1994)闡述了英語動詞“have”(和系動詞“be”)向完成體和簡單過去時發展的路徑:
系/“有”(be/ have)>結果(resultative)>先事時(anterior)>完成體/簡單過去時①(perfective/simple past)。
在英語及其他歐洲語言結構中,“作為其基礎謂詞的‘have(有)’已向擁有動詞和完成體發展”(Heine,1977)。本文探討的現代漢語“有+VP”結構的產生是這一過程在漢語中的體現。Heine在論述這一觀點時例舉了如下例句:
英語:I have a house.I have eaten.
德語:Ich habe ein Haus.Ich habe gegessen.
法語:J’ai une maison.J’ai mangé.
Heine(1977)指出:“從擁有到完成體的發展過程可以用一種隱喻過程(metaphorical process)說明,即從某物的領有者向某事件的施事的過渡……這一過程在指定擁有關系時發生”。這種隱喻過程由A到E發展如下:
A.He has a letter
B.He has a letter #(a)written(one)
C.He has written # a letter
D.He has written
E.He has gone(Heine,1977)
類似地,漢語“有”從擁有到完成體發展的隱喻過程,即從某物的領有者向某事件的施事過渡的過程,從A到D發展如下:
A.我有一個通知。
擁有者有某物#61664;
B.我有一 個通知(要)告訴你。
擁有者有事件/行為#61664;
C.我有告訴你。
施事有事件/行為#61664;
D.我有看這部電影。
這一隱喻過程同樣解釋了現代漢語“有”的語法化過程。在A階段,擁有動詞“有”承擔著擁有者“我”和被擁有物“通知”兩個論元;在B階段,被擁有物“通知”由“(要)告訴你”限定,同時,“我”成為了“告訴你(一個通知)”這一事件的擁有者,也就是施事主語;在C階段,“告訴”作為謂語動詞,“我”作為事件的施事主語,此時關注的是施事將要完成這個事件,實際上它同樣能解釋施事對這個事件的完成;在D階段中,實施主語有“看這部電影”這一事件的完成,即施事完成某一事件或行為。
六、結語
世界上各種語言都有其自身的邏輯和時態系統。Heine and Kuteva(2005)指出,在由語言接觸所引起的語言變化中,相同的語法類型會在該語言中重新出現,并且這種語言內部協調后的現象具有持久性和歷時穩定性。
從上述對粵方言和現代漢語“有+VP”結構的分析中,可以看到受到語言接觸的影響,“有+VP”結構的產生激發了現代漢語中一對對稱體標記產生的可能性。在此基礎上,本文通過對“有”的語義發展和語法化過程的追溯,從語言學角度分析“有+VP”結構的認知基礎。誠然,與“了”相比,“有”具有其自身特點并且尚不足以替代“了”作為現代漢語完成體標記。筆者將在今后的研究中追根溯源。
(本文為天津師范大學哲學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課題,項目編號52WR52。)
注 釋:
①在完成體和簡單過去時的對比中,Bybee認為,簡單過去時比完
成體的語法化程度更高,且在很多情況下是完成體進一步發展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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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晶 天津師范大學國際教育交流學院 30007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