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作為概數助詞,“來”的表義具有模糊性,由表客觀的向內或接近義逐步發展為表主觀的估計評價義,而且正是由于“來”的主觀色彩義使得其負載著言語使用者的情面、中庸、低調和顧全大局等文化心理。
關鍵詞:概數助詞“來” 表義范域 語用心理
一、概數助詞“來”的表義范域
概數助詞“來”是口語中常常用來表估計數目的助詞。作為一個典型助詞,“來”雖然具有黏著性和定位性,但在分布上卻表現出了一定的靈活性,主要出現在以下四種格式中:
A式:數詞+來+量詞(十來趟/二百來塊)
B式:數詞1+來+數詞2+量詞(一千來萬塊/幾十來萬噸)
C式:數詞+量詞+來+形容詞(半斤來重/四尺來長)
D式:數詞1+來+二+數詞2+量詞(十來二十個)
意義上,“來”本來是表示動作的動詞,與“去”相對,基本意義為向說話人所在地移動,并引申出由遠到近的時間意義。例如:
(1)由周而來,七百有余歲矣。(《孟子·公孫丑下》)
(2)數千百年來,未有倫比。(《韓愈文選》)
(3)三年來,我國的新農村建設取得了令世人矚目的成就。(《人民網》)
例(1)中還有動作義,例(2)、(3)中則只是限定一個時間范圍,加“來”表示“從……到今”的一段時間之內。
隨著使用范圍的擴大,又產生了“在……數量內”“接近……”的意義。例如:
(4)白馬將軍手下,五百來人衣鐵。(《董解元西廂記》)
(5)行不到二十來里……(《水滸傳》)
一般都認為概數詞“來”源于“以來”(江藍生,1984;王明仁,1997),是由趨向動詞的“來”逐步引申發展而來的,“來”最初的意義只是表明一個數量的范圍,即不超過某數。總之,概數助詞“來”的本來意義不表示向數詞或者數量詞后活動,理所當然地小于前頭的數目,這是有規律的詞義演變。但是語言總是隨著社會生活的進程而發生變化,這在“來”字上就體現為其范域的不斷擴大。
呂叔湘《現代漢語八百詞》中的解釋是:“表示大概的數目。一般指的是不到那個數目,有時也指比那個數稍大或稍小。”(呂叔湘,1984)。即表示比原數略多或者略少。而對于“來”的表義范域,不同的年齡、地區以及主觀理解的差異的認識不盡相同。
王改改(2001)的研究表明:(a)被調查者的方言背景越是離北京話遠,就越不傾向于認為表示“整數以內”:方言區的人認為表示“比整數稍多一點”以及表示“在一個十位整數與下一個十位整數區間”的人比例最高。(b)若按年齡看,老年人多認為表示“整數以內”;家庭背景離北京話越遠的年輕人就越趨向表示“比整數稍稍多一點”和“在一個十位整數與下一個十位整數區間”。
綜上所述,概數助詞“來”的表義范域已經由最初的“向近、向內、接近”義擴大到表示:(a)接近某一整數;(b)略多于或者略少于某一整數;(c)在一個十位整數與下一個十位整數區間。并且,由單純的客觀表述逐步轉化為主觀認識,要根據具體語境判斷。下面例(6)中的“來”表示“在一個十位整數與下一個十位整數區間”,例(7)、例(8)中的“來”表示“略多于一整數”。
(6)這么點藥,那么個偏方,湊出他十幾塊錢去,……自己的三十多塊錢,為治病已花去十多塊,花得冤枉!但是有二十來塊錢打底兒,他到底比別人更有希望。(老舍《駱駝祥子》)
(7)好不容易分了一間十四平方的房間……莊建非接口說道:“十來平米的房間住我們夫妻倆也只將就,可我們還得要孩子吧!……(池莉《不談愛情》)
(8)兒子拿著一張試卷走到她面前,上面布滿紅叉,卷子中間歪歪斜斜地打了個“57”,她接過試卷一甩“何家厚,你看看你兒子!五十來分,怎么就舍不得放點心思在他身上!”(池莉《你以為你是誰》)
二、概數助詞“來”所負載的文化心理
中國人有自己的一套哲學和邏輯,人情、面子、計策、謙恭等觀念深深地扎根于中國人的心里,時時表現在行為當中,當然也會不可避免地反映在用語選詞上。
中國民間早就流傳著“搶打出頭鳥”“樹大招風”等處世哲學,在幾千年的儒家文化的熏陶以及封建禮教的影響下,“中庸”“功成身退”的思維深深扎根于每個中華兒女的內心深處。這種心理在人們的用語上就表現為說話講究個“度”——不過分、不出格、不把話說絕,留著幾分余地。因而,人們在選詞時就盡量選擇彈性、柔性空間比較大的表達,即使辭不達意,有時也為顧全大局而妥協。在概數助詞“來”的使用中,說話者的這一心理傾向也無疑被彰顯出來。
通過與“多”對比,我們會發現,二者在語用傾向上有明顯的差別。例如:
(9)二十來歲……已經像個成人了……(老舍《駱駝祥子》)
(10)我進城不到半年的時間,就攢下了兩千多塊錢……”(電視劇《山城棒棒軍》)
例(9)用來表示祥子還不到二十歲,說明作者贊嘆他發育的良好;例(10)是說話人在向他老婆夸口自己攢的錢多。通過對比,我們不難發現,“來”的用語傾向是“緊縮”的,而“多”是傾向于“擴張”的。同樣表示強調,“來”用于減值強調,“多”用于增值強調。又如以下兩個例子,如果將二者互換,表意就不準確了:
(11)我雖然做過二十來篇短篇小說,但一向沒有“宿見”,正如我雖然會說中國話,卻不會寫“中國語法入門”一樣。(魯迅《二心集》)
(12)出身于上海松江縣的學者藝術家楊瑄是一個一生中莫名其妙地多次獲罪,直到七十多歲還在東北曠野上掙扎的可憐人……(余秋雨《文明的碎片,流放者的土地》)
由此可見,概數詞“來”在現代人的日常交際和表達中已經帶有了明顯的感情色彩而不僅僅是單純客觀的敘述了。正是由于“來”的主觀評價意義,使得它能在一定的言語場合負載說話者的文化心理。下面我們把“來”所傳達的國人用語心理做個簡要的分類。
(一)愛面子
中國人最聞名于世的特點莫過于講排場、好面子。所謂“人爭一口氣,佛爭一柱香”“家丑不可外揚”“死要面子活受罪”等,絕不肯在世人面前丟人。試看下面的例子:
(13)陸武橋聽說有個快60的老編輯對他寫的詩頗有好感,便急忙去拜見……陸武橋鄭重地說:“您不過50來歲,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老編輯被他一席話唬得心花怒放,心里對他更看得重了。(池莉《你以為你是誰》)
小說中的老編輯正是怕大家說他年紀大了,思想與時代有隔閡,被陸武橋“50來歲”的一說,使得年紀顯小了不少,比實際年齡給人感覺要年輕,面子上好看,聽著順耳,所以心理的防線與隔膜就很快消失了,接受意見便順理成章了。可見,“來”表示估計,往以上或以下的整數上靠近,可以滿足人們維護面子的需要。當大人夸別人賺錢不多的孩子時就會恭維說:“很不錯哦,一個月也有兩千來塊啊!”其實一定是不到兩千的,但是一個“來”字就可以聽起來就有達到了兩千甚至還超過了的意思。這樣無形中就維護了他人的顏面。
(二)中庸
中國人不單好面子,不落人后,同時也不做出頭鳥,奉行的是中庸和諧、均勢主義的處世原則。因而,老到的有經驗的長輩總是教育晚輩們莫張揚,要收斂,正如自古商人信守“錢財不顯山露水”一樣。這種心態在用語上的表現就是在談及實力或財力時趨向用“來”而少用“多”。例如:
(14)甲:你一個月掙多少錢?
乙:1000來塊。
這樣的對話在生活中很常見。答話者說“1000來塊”是想表示掙的錢少,實際情況也許那個人是掙了一千五六百,有時甚至一千七八百;如果是掙九百,則一定不說1000來塊。“八十來分兒”表示的一定是八十分以上,“十來塊”也是想表示說話者覺得錢數比之期待的要少,如果要表示多,則用“十多塊”。
(三)策略與低調
“該出手時就出手”暗含的是平時深藏不露,厚積薄發,到了“該出手”時才行動,平時采取的是避免正面回答或交鋒的策略。這里舉一個有意思的情況:有一個經理安排員工出差,他想讓員工去十幾天(實際情況很可能是十二、三或十四、五天),但是又不想告訴其所應該去的天數,他說“去十來天吧”。而聽話人很可能會認為是“十天之內”而覺得時間并不長,實際上出差的人十天之內一定回不來。這正是由于“來”蘊含的減值義所產生的語用效果。這種用語現實反映出一種中國式的精于世故,也體現了國人善于采用迂回戰術的心理傾向。
內斂的思維傾向表現出來的是中國人即使風光得意也不動聲色,所以當他人問及相關情況時,難以掩飾的欣喜便會采用內斂委婉的表達方式。這可以說是低調、謙虛、含蓄心理的表現。一般表現為故意賣個關子讓對方去琢磨,而實際上是沒有懸念的。例如:
(15)甲:哇,你這房子真不錯誒!
乙:還行是吧。
甲:敗了你不少吧?
乙:也就一百來萬吧。
甲:一百來萬?這可難說哦,一百零一萬還是一百九十萬啊?
“來”的語域寬泛有利于人們表達模糊的數量。所以上例中的“百來萬”給出的是一個跨度比較大的范圍,具體的數字卻需要聽話者再琢磨一下,這樣就把發話權又扔給了問話者,答案還得猜一猜才行,而深諳世故的朋友通過聽話聽音,察言觀色也能得到非常接近的答案。
(四)顧全大局
中國人自古以來就有先國后家、先天下后個人的大局意識。在概述助詞“來”的使用中也可以對此窺探一二。這主要就是表現在交流感情,表達思想的同時,中國人總是自覺地讓談話活潑生動,不發生冷場,不讓在場的其他人感到不適和乏味。
“來”表示的不是某一個定數,是有一定跨度的一段數值,不同的人可能會理解出不同的“值”,因而很容易帶有說話人相當的主觀色彩。我們可以稱其為“柔性原則”。相對于“丁是丁,卯是卯”的“硬性原則”而言,可以使聽話人有個心里緩沖過程,順利接收說話人發出的信息。例如:
(16)陳副師長有些失望:“難道敵人剛說必定奪回老禿山,就這么完了嗎?”團長回答:“敵人已傷亡了兩千來人,也許不愿再死兩千了!”(老舍《無名高地有了名》)
(17)小小的書場,坐落在最熱鬧的一條街上,能上二百來座兒。按寶慶的算法,只要有一百個聽書的,他就不賠本;有了一百五十個人,就有賺頭;要是客滿了呢,那 就很能撈上兩個了。(老舍《鼓書藝人》)
如例(16)、(17)中,如果用具體的數字表示,則使文學作品頓失生動意義,顯得既正式又冷硬,失去了原有的活脫,也就有可能導致談話陷入僵局。例句中使用“來”字,使話語聽起來更加順耳,“有嚼頭”。順耳的話總是更加容易讓聽話者接受,這樣一來,說話人的表達目的便達到了。可見,這種活潑生動的語言表達方式反映了中國人在談話中有己有他、避免冷場的大局意識。
三、結語
綜上所述,可以歸納如下:概數助詞“來”處在不斷主觀化的過程中,其表義范圍不僅越來越大,而且其附加色彩也豐富多變,這滿足了人們表達感情色彩和用語目的的需要,同時也傳達出了中國人的民族文化心理。“來”的這種語用傾向及其所負載的文化心理使我們能夠窺視到中國人的思維方式以及用語心理的冰山一角。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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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王改改.概數詞的語義調查和研究[J].漢語學習,2001,(6).
(付麗農 江西省樟樹第三中學 3312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