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本文以主動賓句、“把”字句和話題句為實驗材料,以漢語母語者和韓日學習者為研究對象,進行回憶再認判斷作業。實驗發現,對漢語句子進行再認加工時,母語者和韓日學習者主要依靠命題表征再認句子,句子的表層表征對母語者和韓日學習者有一定影響。“把”字句對母語者影響更大,話題句對韓日學習者影響更大。
關鍵詞:句子加工 命題表征 表層表征
一、引言
Chomsky轉換生成語法對句子做了表層結構和深層結構之分,心理語言學的研究也指出,人們在理解句子過程中會有表層表征(surface representation)、命題表征(propositional representation)和場景模式(situational model)表征三種方式。多年來,句子表征對句子理解的影響一直是研究者們關注的熱點之一。
薩克斯(J.S.Sachs)做過一個實驗。結果表明,時間間隔為0的時候,被試對于所有的測試句都能正確應答;在40個音節(約12.5秒)以后,對于意義相同、形式不同的句子的判別率已大大降低,而在80個音節(約25秒)以后,對于意義和形式均不相同的句子仍保持相當高的判別率;與此同時,意義相同、形式不同的句子的判別率已降到約50%。這說明句子的表層形式只能保持較短的時間,而意義卻能保持較長的時間。
句子表征對漢語句子加工的影響,實驗研究的結果不一。喻柏林的研究表明,短時記憶中沒有顯示句式效應,但在長時記憶中有明顯的句式效應。而且在長時記憶中存在普遍的大量的句法錯誤,主要表現為以核心句替代非核心句的強烈傾向。耿海燕、張述祖的研究表明,命題表征是一種原始傾向,記憶力的句式表征效應隨年齡增長而提高,把句式表征和命題表征分化開來是后天發展的結果,命題表征的建立和鞏固需要時間,但一經建立鞏固性較強,而句式表征的鞏固性較差。高立群對“把”字句的研究表明,母語者在加工“把”字句和非“把”字句時對表層表征的記憶沒有差異。
本實驗將以命題表征一致、表層表征不一致的主動賓句、“把”字句和話題句為研究對象,探討句子表征對漢語母語者和韓日留學生加工漢語句子的影響。
二、實驗
(一)實驗設計
實驗采用3×2×2混合設計。其中句子類型因素分為三個水平(主動賓句、“把”字句和話題句),再認類型分為兩個水平(實驗前呈現過和實驗前未呈現過),被試因素分為兩個水平(漢語母語者和韓日留學生)。
(二)被試
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中國研究生36名,6男30女,均未參加實驗材料的評定。北京語言大學高級漢語水平①的韓日學習者36名,5男31女,其中19名韓國人,17名日本人。被試均為右利手,視力或矯正視力正常。被試實驗后得到適量報酬。
(三)閱讀材料和實驗材料
閱讀材料為實驗開始之前被試在計算機上閱讀的句子,共48個句子,包括主動賓句、“把”字句、話題句三種句子類型。
實驗材料共29個句子。一致句10個,指實驗中呈現的句子跟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意義、句式完全相同。如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是:
(1)三天前,妻子就寫好給女兒的信了。
實驗時呈現的句子也是:
(2)三天前,妻子就寫好給女兒的信了。
相關句10個,指實驗中呈現的句子跟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意義相同但句式不同。如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是:
(3)屋里的燈,女主人天黑前就開了。
實驗時呈現的句子是(4)或者(5)。
(4)天黑前,女主人就把屋里的燈開了。
(5)天黑前,女主人就開了屋里的燈。
填充句9個,指實驗中呈現的句子跟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意義不同。如:
(6)這個好消息,我打算盡快告訴我的朋友們。
閱讀材料和實驗材料請北京語言大學2002級39名對外漢語專業的本科生進行了評定,要求他們用五點量表為這些句子的可接受性(acceptability)評分。評定結果顯示,句式間的差異不顯著[F(2,58)=1.450,p=0.243]。這說明,閱讀材料和實驗材料的所有句子都可接受,并且三種句式在可接受性上無顯著差異。
在正式實驗開始之前,每個被試先進行6個句子的練習,練習句的范式和實驗句完全一樣。
(四)實驗設備
實驗使用聯想—PⅢ計算機三臺和動窗閱讀程序。
(五)實驗程序
實驗開始之前,被試先在計算機上閱讀句子,閱讀材料以詞為單位逐一勻速呈現,被試的任務是理解并記住所呈現的句子,為了避免被試單純記憶句子,每個句子呈現完之后被試需按照要求進行語法判斷。實驗開始前,被試并不知道實驗的目的。閱讀材料呈現結束,被試休息10分鐘,開始實驗。實驗為句子再認判斷作業。實驗開始時要求被試閱讀書面指導語,主試從旁指導,以確保被試完全明白實驗要求。
實驗時,首先在屏幕左側呈現一個注視點“+”,注視點消失以后,將在它原來的位置呈現一個句子,句子采用同時呈現的方式,即整個句子同時呈現給被試,句子持續時間為5000ms。當句子在屏幕上出現后,請被試判斷該句和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是否一致,并按鍵作“是”或“否”反應?!啊辨I代表“是”,“→”鍵代表“否”。被試被允許的最大判斷時間為8000ms。計算機將自動記錄被試的錯誤率和反應時。間隔1500ms之后,開始呈現下一個句子,直到所有句子呈現完畢。要求被試盡可能快速、準確地做出判斷。
(六)實驗結果
對實驗材料的回憶再認判斷,被試的反應錯誤率都較高。母語者對一致句的反應錯誤率平均為32.3%,對相關句的反應錯誤率平均為56.8%;韓日學習者對一致句的反應錯誤率平均為25.6%,對相關句的反應錯誤率平均為66.4%。因而我們不再分析反應時,僅以錯誤率為指標進行統計。
被試對一致句的反應錯誤率如表1:
表1:一致句反應錯誤率
母語類型句式結構平均值標準差
漢 語
主動賓句0.36110.3137
“把”字句0.22920.2675
話題句0.37730.3108
韓 日
主動賓句0.25230.2310
“把”字句0.30090.2712
話題句0.21530.2784
以母語類型為被試間因素、句式結構為被試內因素,對一致句的反應錯誤率進行方差分析(Repeated—Measure Anova),結果顯示:母語類型的主效應不顯著[F(1,70)=2.287,p=0.135];句式結構的主效應不顯著[F(2,140)=0.515,p=0.599];句式結構和母語類型的交互作用顯著[F(2,140)=4.110,p=0.018]。
對句式結構和母語類型的交互作用作進一步檢驗。分析句式結構的簡單效應(Paired-Sample T Test)發現:母語被試進行再認判斷時,主動賓句和“把”字句的差異邊緣顯著[T(35)=1.918,p=0.063],話題句和“把”字句的差異顯著[t(35)=2.542,p=0.016],主動賓句和話題句的差異不顯著[T(35)=0.220,p=0.827]。韓日被試進行再認判斷時,句式結構之間的差異不顯著(主動賓句和“把”字句之間[T(35)=1.012,p=0.319],話題句和“把”字句之間[t(35)=0.740,p=0.464],主動賓句和話題句之間[T(35)=1.441,p=0.158])。如圖1:
圖1:中外學習者對一致句的反應
分析母語類型的簡單效應(Oneway)發現:對主動賓句進行再認判斷時,母語類型的差異不顯著[F(1,70)=2.807,p=0.098];對“把”字句進行再認判斷時,母語類型的差異不顯著[F(1,70)=1.278,p=0.262];對話題句進行再認判斷時,母語類型的差異顯著[F(1,70)=5.428,p=0.023],韓日被試的錯誤率低于母語被試。如圖2:
圖2:一致句中母語類型的影響
被試對相關句的反應錯誤率如下表2:
表2:相關句的反應錯誤率
母語類型句式結構平均值標準差
漢 語主動賓句0.54860.2991
“把”字句0.65280.2616
話題句0.50460.3193
韓 日
主動賓句0.62270.2807
“把”字句0.76620.2906
話題句0.60420.3171
母語被試和韓日被試對相關句的反應錯誤率都在隨機水平或高于隨機水平。以母語類型為被試間因素、句式結構為被試內因素,對相關句的錯誤率進行方差分析(Repeated—Measure Anova),結果顯示:母語類型的主效應邊緣顯著[F(1,70)=3.867,p=0.053]。句式結構的主效應顯著[F(2,140)=7.232,p=0.001]。句式結構和母語類型的交互作用不顯著[F(2,140)=0.107,p=0.889]。
母語類型的差異在于母語被試的錯誤率低于韓日被試。如圖3:
圖3:中外學習者對相關句的反應
對句式結構的主效應作進一步分析(Paired-Sample T Test)發現:主動賓句和“把”字句的差異顯著[T(71)=2.648,p=0.010],話題句和“把”字句的差異顯著[T(71)=3.508,p=0.001],“把”字句的錯誤率比主動賓句和話題句高;主動賓句和話題句的差異不顯著[T(71)=0.844,p=0.401]。如圖4:
圖4:相關句中句式類型的影響
三、討論
David W.Carroll(1999)提出句子理解過程中會形成三種表征方式:表層表征,即讀者對句子具體詞句的記憶表征;命題表征,指脫離句子的具體形式,對句子語義的記憶表征;場景模式表征,讀者根據文本所敘述的內容,在頭腦中構筑一個關于事件情景的表征。
實驗結果顯示,對相關句的再認判斷,即實驗中呈現的句子跟實驗前呈現的句子意義相同但句式不同時,母語被試和韓日被試的錯誤率都在隨機水平或低于隨機水平。這說明,中外學習者對漢語句子的回憶再認主要依靠句子的命題表征。
母語者對一致句和相關句進行回憶再認時,句式上都表現出了差異,這說明句子的表層表征對母語者有影響。母語者對一致句和相關句的再認差異都體現在主動賓句和“把”字句、話題句和“把”字句之間,對一致句的再認“把”字句的錯誤率比主動賓句和話題句低,對相關句的再認“把”字句的反應錯誤率比主動賓句和話題句高。這表明,“把”字句在母語者加工句子過程中更易得到肯定,更難被拒絕。沈家煊(1999)已指出,“把”字句和話題句都是有標記的形式,不過,“把”字句的標記較強,話題句的標記較弱。實驗結果也表明,標記性強的句子再認時提示作用也較強。而高立群(2002)的研究卻表明,母語者在加工“把”字句和非“把”字句時對表層表征的記憶沒有差異。導致結論不一致的原因可能在于實驗任務的不同,高立群(2002)的實驗是對詞匯進行再認,本實驗是對句子的再認,當實驗任務強調對句子表層表征的再認時,較強的標記(如“把”)就會體現出其形式提示作用。不過,王永德(2006)的實驗也表明,相對于無標記結構,相同范疇的有標記結構的句子比較難理解。
韓日學習者對一致句進行回憶再認時句式差異不顯著,對相關句進行回憶再認時句式差異顯著。這說明,句子的表層表征對韓日學習者也有一定影響。
母語類型的影響在話題句中達到了顯著水平,對一致句的回憶再認韓日被試的錯誤率低于母語被試,對相關句的回憶再認韓日被試的錯誤率高于母語被試。這表明,話題句在韓日學習者加工句子過程中更易得到肯定,更難被拒絕。實驗結果與韓日被試的母語類型有關。
王永德(2004,2006)的研究也表明,母語類型對漢語句子的加工理解有一定影響。
LiThompson(1976)從類型學角度對語言進行了分類:1.話題優先(topic-prominent)語言,如漢語;2.主語優先(subject-prominent)語言,如英語;3.話題與主語并顯(both topic-prominent and subject-prominent)語言,如日語、朝鮮語;4.話題與主語皆不顯的語言(neither topic-prominent nor subject-prominent),如菲律賓語。區分主語突出和話題突出的標準是句法特征。比如:話題優先語言通常會以句法手段賦予話題某種標志,如漢語的句首位置;而話題與主語并顯語言既有專用的主語標記,又有專用的話題標記(石定栩,1999)。如日語中主語助詞是ga,話題助詞以wa為代表:
ぺこ は彼が買っ た。
panwa kale gakatta
面包 wa他ga買 了。
面包 他買 了。
韓語和日語的情況基本一樣。
普遍語法認為,語言特征是由“原則”(principle)和“參數”(parameter)構成?!霸瓌t”是由適用于任何語言的高度抽象的語法構成,它是人天生固有的。“參數”則反映了語言與語言之間的差異,雖然它也是人大腦中固有的,但需要通過接觸具體語言來確定具體的參數值(value)。不同的語言有不同的參數值(Cook,V.,2000)。Flyy(1989)對中心詞指向參數(head-direction parameter)的研究表明,第一語言的參數設定影響第二語言的學習。如果母語與第二語言的參數值不同,學習者需要了解和學習并逐步確定新的語言參數值;如果母語與第二語言的參數值一致,第二語言的習得便能得到加強(蔣祖康,1999)。由于韓語和日語都屬于話題與主語并顯語言,韓日學習者對漢語中話題句的習得得以加強,他們對話題句的表層表征記憶得較好,對一致句更易肯定,對相關句更難拒絕。
四、結論
本研究以主動賓句、“把”字句和話題句為實驗材料,以漢語母語者和韓日學習者為研究對象,采用句子再認判斷作業,得到了以下結論:
(一)對漢語句子進行再認加工時,母語者和韓日學習者都主要依靠命題表征再認句子。
(二)表層表征對母語者和韓日學習者有一定影響?!鞍选弊志浔韺颖碚鲗δ刚Z者的影響更大,話題句表層表征對韓日學習者的影響更大。
注釋:
①被試都通過了漢語水平考試(HSK)7級以上,包括人文學院研究
生,漢語學院四年級和速成學院E班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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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凌北京大學出版社 100871;高立群北京語言大學對外漢語研究中心 1000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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