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于林語堂散文章法的一點淺見

周作人在《中國新文學大系·現代散文導論（上）》中說，現代散文可以分為兩類，一類為感性的，一類為賦得的。林語堂的散文大概屬于前者，他的文章寫得很散，常常是拉拉扯扯，漫不經心，看不見刻意經營。文章有些有題旨，有些沒有題旨，只有一個話題范圍。他早年在哈佛大學師從白璧德，對老師提出的所謂“教人所以為人之道”，也就是人要遵循理性、道德意識、崇尚和平、遵紀、有序、循規等理念并不認同，甚至還寫文章就某些觀點與之論辯。他一生以蘇軾為心靈知己，追求幽默閑適的生活情趣和自由灑脫的人生境界。所以大家也基本上形成了這樣的一種認識：林語堂的散文不太講究整體構思，也不太理睬章法或者寫作規則的權威。讀他的文章猶如海中拾貝，不在乎把握全篇，也不必過多地去作理性分析，將那些散落各處的好東西收拾起來就夠了。

這樣的看法不無道理。我在講授粵教版語文教材選修4《中國現代散文選讀》之《論趣》一文時，為了讓學生就文章的結構問題進行思考，于是設計了這樣一道探究題：

思考：有人認為，林語堂的散文不太講究章法，結構大多很隨便，也找不出起伏、勾色、呼應等痕跡。你是否同意這樣的判斷，結合文本談談你的感受和看法。

學生通過閱讀，很快就發現了文章存在一些問題，其中疑問最大的是：

文章的題目為“論趣”，但是前3段都是在漫談“名利權色”，到了第4段才轉至“趣”的內容，是不是有點入題太緩慢，有偏離主題之嫌？

這個問題很有價值，也確實能夠驗證有關林語堂散文特點的一些評說。但有一點還是得引起我們注意：林語堂的散文一篇有一篇的格式，一篇有一篇的寫法，千姿百態。結構大多很隨便，但并不等同于沒有結構或者結構蕪亂；不刻意講究章法，也不等同于沒有章法。林語堂也曾指出，文章的起承轉合等等，循文思自然的波浪涌現而成，其千變萬化，猶如危崖幽谷，深潭淺澗，毫無匠心的經營，而因緣際會，自成其曲折嶄然之美，不是明堂大廟營造法尺所可以繩范的東西。

仔細閱讀《論趣》一文，你又會發現林語堂的散文看似散漫，其實是散而不破，雜而不蕪，漫而不長。林語堂的散文章法需要細致分析方能有所心得體悟，他的自然之妙常常隱含于思維的旁逸斜出，流淌于靈感的閃閃爍爍。

為了說明問題，我先概括一下文章各段的主要觀點：

第一段：借筆記故事，引出一個被世人普遍接受的觀點：名利是人生一切活動的動機。

第二段：作者更進一步，道出自己對人生的看法：名、利、權、色是人生中的普遍現象。

第三段：作者認為能夠“通脫自喜”，做到“適可而止”的人才不失本性。

第四段：從求知的角度談趣，要有好奇心。

第五段：從啟發心智的角度，談趣的多方面內涵。

第六、七段：談讀書要“動了靈機”“能夠知趣”。

初讀這篇文章時，很多學生受思維慣性的影響，總認為前三段與文章的中心無關，從而對林語堂的散文存在著一些文章結構方面的偏見。其實不然，我們細心分析就會發現，“趣”的內涵其實決定了這篇散文的論述思路。下面我們用一個圖表來表示一下：

作者在第一段先從一個有趣的故事寫起，引出了人生活動的動機“名利”，進而在第二段又借此提出自己的看法，人生活動的動機至少有四個，即“名利色權”。但是文章論述的是“趣”，這樣的兩段開頭論述和“趣”有怎么樣的關聯？表面看來好像沒什么聯系，但實際上并非如此。看文章的第三段：

只是有時一人只想做官，不想做事，這就跟一般商賈差不多了，只怕利祿熏心，就失了人的本性。能夠通脫自喜，做到適可而止，便是賢人。但是通脫最不容易，以前有位得道的大和尚，面壁坐禪十年，享有盛名。一日有一位徒弟奉承他說：“大師，像你做到這樣超凡入圣，一塵不染，全國中怕算你是第一人了。”那大師不禁微微一笑。這也可見名心之難除也。

作者在這一段里主要是想說明一個問題：雖然“名利權色”是人生活動的主要動機，但是如果過分追求于此，則難免會迷失人的本性，從而陷入庸俗和無趣的生活之中。那怎樣才能不迷失本性呢？作者蜻蜓點水般道出了兩點看法：一是要“通脫自喜”，對人生有曠達的體悟和自得的情趣；二是要“適可而止”，知進退。所以我們可以這樣認為，作者緊承第二段的“名利權色”并在此基礎上又進一步提出了除此之外人生其實還應該有一種動機和追求：“趣”。這樣的寫作思維是隱性的，閃爍的，不易被人捕捉。至此再來讀文章第四段的開頭：

但是還有一種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行為動機，叫做趣。袁中郎敘陳正甫會心集，曾說到這一層。人生快事莫如趣，而且凡在學問上有成就的，都由趣字得……

作者從前三段的論述轉入“趣”的主題，四個段落緊密相關，層層深入，水到渠成，非常自然。前三段在內容方面既不多余，在敘述方面也不拖沓，與第四段在結構上是緊密相連的。

由此可見，這篇文章的題旨便是：作者站在“通脫自喜”“適可而止”的人生高度，從求知、啟發心智、讀書三個方面，解讀了人生的“趣”，主張我們去尋此“趣”，體驗生活，陶冶性情，品味人生。文章看似散漫，但其中的章法需要把握作者的靈感和筆觸方能有所體悟。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說，前三段的表達并非可有可無，也并非與主體無關，作者的思維和章法實際上不過是隱含在閃爍的靈感和生動活潑的語言中了。

而且換個角度來看，按照一般的論述文思路分析這篇文章也未嘗不可：首先，前三段作者點出“名利權色”是世間常態，并在此基礎上提出人只有“通脫自喜”“適可而止”方能達到另一境界：知“趣”。其次，作者進一步闡述為什么要有“趣”？因為“趣”是科學的發明和進步的需要，它可以啟發心智，也可以獲得生活的情趣和提升人生的境界。再次，作者也回答了怎么樣才能達到“趣”的問題，即怎樣才能做一個有“趣”的人?其一，文本第1、2、3段指出要“超功利”；其二，第4段指出要“有好奇心”；其三，第5段點明人要“癡”；其四，第6、7段點明人應該“動靈機而知趣”。文章的結構由此可以歸納為“是什么→為什么→怎么樣”，作者的思路如此看來也很清楚明確。

綜上所述，林語堂的閑談散文雖然看似無章法的講究，但如果深入分析，注意捕捉作者的靈感和思緒，也還是可以把握其中妙處的。靈感來時，作者下筆如飛，不假思索，無暇斟字酌句，痛快淋漓之初，不成熟的觀點和表達有之，算是白璧有微瑕，但林語堂追求的寫作境界，文章“如行云流水，初無定質” “但常行于所當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卻也是值得我們思索的，在指導學生閱讀時，我們不能因為思維定勢的影響和思維深度的失范而對林語堂的散文形成偏見與誤讀。

責任編輯黃日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