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中晚唐詩歌中存在著大量以“斷腸”為主題的詩歌。中晚唐詩中“斷腸”一詞的意蘊具有多種層次,詩人們在離別、相思、貶謫等題材中運用“斷腸”一詞營造出不同的審美意境,在寄托生命情懷的同時,也深刻映照了中晚唐文人的悲劇性審美體驗。“斷腸”詩的審美意蘊,是在中晚唐特定的時代背景下,通過詩學傳統的承繼性和詩人個體心理機制的合力共同形成的。
關鍵詞:唐詩;斷腸;意蘊;審美體驗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文章編號:16721101(2011)01006305
收稿日期:20101028
作者簡介:郭守運(1979-),男,安徽淮南人,副教授,文學博士,主要研究方向為古代文學與文藝學。
On the “heart-broken” poems in later Tang Dynasty
GUO Shou-yun
(Nanhai Campus, South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Foshan,Guangdong, 528225, China)
Abstract:There have existed a large number of poems with “heart-broken” themes in the middle and late Tang Dynasty. The implications of the word “heart-broken” are multifold.When poets use “heartbroken” in the subject matters of separation, missing and demotion to create various aesthetic implications, which, while entrusting their life feelings, also profoundly reflect the tragic aesthetic experience in the middle and late Tang Dynasty. The aesthetic implications of “heart-broken” poems are formed under the combined efforts of the inheritance of poetic traditions and individual psychological mechanisms.
Key words: poems of Tang Dynasty ; heart-broken; implication; aesthetic experience.
中晚唐詩人具有不同于初唐和盛唐詩人的敏感性。在世事紛亂、命運難測的時代里,盛唐氣象不再,宏大敘事也煙消云散,詩人們往往著眼于一木一石,一草一葉,寄寓自己的人生愁思。文學語言的字詞組合作為個體審美經驗的外化,呈現了中晚唐詩人的藝術追求,即詩的高度表現性和含蓄性,因而中晚唐詩中飽含著許多感慨生命凄苦、無奈、悲嘆之吟唱。在層出不窮的離別、思婦、羈旅懷鄉等題材詩中,“斷腸”詩以其語淺而味醇,直白而不失蘊藉的審美意蘊積淀了中晚唐詩人的悲劇性生命體驗。
一、 “斷腸”詩的審美意蘊類別
中國傳統美學認為,意境是情與景的互通契合,情景交融是意境的基本要求,虛實交錯是藝術表達的基本技巧。“斷腸”之“腸”為實,中晚唐詩人將其與代表幽憂之心的“斷”字相關聯,慘淡經營,營造出以情傳理、虛實呼應、相得益彰的審美情境。“斷腸”本為夸飾修辭,浸潤滲透著詩人的悲劇情感。而生發出“斷腸”的具體原因,或是因戰爭頻仍、宦途艱險,或是因悲古傷今、人生苦短,抑或因悼亡傷逝、愁懷難遣等;當詩人身處其中某一特定情境時,詩人的悲劇性審美情思得到觸發,便積極將心中的象征符號進行綜合或分解,用豐富的聯想和想象觸發豐富的象外之意,于玩味中達到“暢神”。
“斷腸”詩的意蘊真切地體現了“以我觀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王國維語)的審美意境。在審美創造和審美觀照中,每個人所能領略到的境界都是各自情趣和經驗的返照,而每個人的情趣和經驗都因人而異,因此“斷腸”一詞在不同的題材中營造出不同的意境,帶有不同的象征意味。
(一)深情感傷、愁苦真摯的離愁別緒
離別作為生活之常態古已有之,并成為歷代詩人的吟詠主題之一,如“悲莫悲兮生別離,樂莫樂兮新相知”(屈原《楚辭#8226;九歌#8226;少司命》),“它把人的‘生別離’視為悲的極致,這對于中國文學作品中的離別詩、送別詩的悲美情緒主題積淀了深層結構”[1]。到了唐代,特別是中晚唐,文學中的送別主題特別突出,大量的贈別詩也應運而生。宋代嚴羽《滄浪詩話》評論說:“唐人好詩,多是征戍、遷謫、行旅、離別之作,往往能感動激發人意。” [2]“斷腸”一詞也成為詩人抒發離別之苦的重要文字載體之一。
中晚唐士人多有漫游的經歷,自然山水給詩人帶來的不僅是巍峨壯美的豪邁,煙波浩淼的澄凈,更有觸景生情的“斷腸”傷懷。如白居易《送蕭處士游黔南》:“能文好飲老蕭郎,身似浮云鬢似霜。生計拋來詩是業,家園忘卻酒為鄉。江從巴峽初成字,猿過巫陽始斷腸。不醉黔中爭去得,磨圍山月正蒼蒼。” 詩中“能文好飲”的蕭處士,嗜詩為業,愛酒忘鄉,但人生促迫,任誰也不能擋住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即使瀟灑如蕭處士,聽到“猿鳴三聲”也不禁流露出生命無常的淡淡愁思。與送人漫游的精神灑脫不同,留別友人則多了份惜別意緒,而詩人的情感關照,使“斷腸”一詞承載了“日暮酒醒人已遠,滿天風雨下西樓”(許渾《謝亭送別》)的殷切情意。杜甫《公安送韋二少府匡贊》:“時危兵甲黃塵里,日短江湖白發前。古往今來皆涕淚,斷腸分手各風煙。” 古往今來的人皆為離情惆悵而痛哭流涕,在兵荒馬亂之時,適逢與摯友相別,想到分別以后各自的顛沛流離,怎能不叫人“斷腸”?
相濡以沫的夫妻間的生離死別,比朋友相別的情感體驗更進一層,在中晚唐詩人的筆下演繹成為一曲曲蕩心回腸的離歌:“船頭江水茫茫,商人少婦斷腸”(王建《調笑令》)是難舍難分的;“隴上泉流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崔涯《別妻》)是催人淚下的;“行人攀折處,閨妾斷腸時”(戴叔倫《堤上柳》)是悲愴痛心的……韋莊的《古離別》則堪稱典范:“晴煙漠漠柳毿毿,不那離情酒半酣。更把玉鞭云外指,斷腸春色在江南。” 晴煙漠漠,柳樹毿毿,春日的美景抵不過離情別緒,滿眼春光似乎都黯然失色,此行目的地江南的春色更加地動人,可觸動的卻更多的是離人“斷腸”般的離愁,以樂景寫哀思,更顯夫妻間的深情厚意。崔涯《別妻》則語淺情真:“隴上泉流隴下分,斷腸嗚咽不堪聞。嫦娥一入月中去,巫峽千秋空白云。” 離愁令人“斷腸嗚咽”,就象那隴泉在下流被迫分離一樣,妻子猶如嫦娥入月,冷落凄清,也難于再見,空留下“千秋”、白云”。
(二)肝腸寸斷、凄楚動人的深閨吟唱
離別引發的相思,特別是思婦宮娥的愁情怨緒造就了中晚唐大量的閨怨和宮怨詩。考察可知,閨怨詩的悲劇色彩和憂傷情調多由男子薄情而起,女子只能無奈面對韶容易逝、深情難留的悲劇性命運,故哀怨、凄苦的棄婦成為中晚唐詩人筆下的“斷腸”形象之一。魚玄機《贈鄰女一作寄李億員外》詩云:“羞日遮羅袖,愁春懶起妝。易求無價寶,難得有心郎。枕上潛垂淚,花間暗斷腸。自能窺宋玉,何必恨王昌。”這首詩作于李億遠赴揚州任官后,“鄰女”自覺被李億遺棄,以前的纏綿悱惻都隨離人而煙消云散了,暗自垂淚,肝腸寸斷,也換不來“有心郎”,說情處可謂字字傷神。當然,這一類的詩歌也有一部分是為了借女子之口抒發懷才不遇之情的目的而創作的。男性文人自喻如棄婦,難獲重用,因此牢騷滿腹,愁苦處“肝腸欲斷”。
中晚唐戰亂頻繁,“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于獵火照狼山。”(高適《燕歌行》)國家興亡,匹夫有責,征人的雄心壯志化為戍守邊疆的叱咤風云,戍婦的情深意重惟有化為滿腹凄婉幽怨的“斷腸”一語。溫庭筠《玉蝴蝶》以秋天的蕭瑟為背景:“秋風凄切傷離,行客未歸時。塞外草先衰,江南雁到遲。芙蓉凋嫩臉,楊柳墮新眉。搖落使人悲,斷腸誰得知。”秋風多給人蕭瑟、衰敗之感,詩人以“秋風”引出游子未歸,但閨中人曾經的風姿綽約已猶如凋落的芙蓉花,那種相思之苦實在是讓人痛煞肝腸,詩人以哀傷的筆調,勾勒了一位孤獨、凄寂,哀婉的女主人公形象。
宮怨詩中的“斷腸”之語也尤其感人。對于古代女子而言,一入宮門深似海,身在宮中,不僅可能“不識君王到老死”,而且“都在對自由的渴望中消磨了自己的青春和生命,而少數的,則雖然經過激烈的競爭,獲得了恩寵,但這種恩寵也是非常靠不住的。” [3]正如李建勛《宮詞》詩曰:“自遠凝旒守上陽,舞衣頓減舊朝香。簾垂粉閣春將盡,門掩梨花日漸長。草色深濃封輦路,水聲低咽轉宮墻。君王一去不回駕,皓齒青蛾空斷腸。”以春“將盡”暗喻時光飛逝,以草色茂盛“封輦路”暗示皇恩不再的無奈,“君王一去不回駕”,即使仙姿綽約,也只能淚盡腸欲斷。
(三)跋山涉水、風塵仆仆的羈旅漂泊
中晚唐詩人在爾虞我詐的政治斗爭中無法實現“達則兼濟天下”的遠大抱負,為當權者所不容,自然遭遇到貶謫流放的命運:“誰人不譴謫,君去獨堪傷。”(戎昱《送辰州鄭使君》)穿越幾千年的時空,透過文字的鉛幕,讀者依舊可以感受到他們沉重的心靈。
貶謫途中,風雨飄搖,櫛風淋雨,路途坎坷,這些經歷無不在詩人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烙印,在心理上引起的傷痛也是終生難以磨滅的。皇甫冉《夜發袁江寄李潁川劉侍御》:“半夜回舟入楚鄉,月明山水共蒼蒼。孤猿更叫秋風里,不是愁人亦斷腸。”孤猿在蕭瑟的秋風中凌厲凄叫,詩人于月滿山川之日黯然“回舟”,風流云散,漫漫征程,前路渺茫,舟車勞頓,令人幽然感喟,暗自“斷腸”。同是抒寫貶謫路途曲折,觸景傷懷,李紳《至潭州聞猿》更是滿紙涕淚:“昔陪天上三清客,今作端州萬里人。湘浦更聞猿夜嘯,斷腸無淚可沾巾。”昔日是叱詫風云的天子寵臣,今日是流放萬里的貶謫之臣,今昔對比,更見詩人繁華落盡后的如履薄冰,在湘浦聞猿哀叫,卻無淚可流,可謂是悲到極致。
即使是歷經千辛萬苦到達貶謫之地,也并非就能達到歷經滄桑后的相顧怡然,如柳宗元《入黃溪聞猿》:“溪路千里曲,哀猿何處鳴。孤臣淚已盡,虛作斷腸聲。”明人唐汝洵《唐詩解》評此詩云:“猿聲雖哀,而我無淚可滴,此于古歌中翻一意,更悲”。這首詩為詩人貶為永州司馬后,“自放山澤”之作。黃溪蜿蜒曲折,隱隱約約,聞猿哀叫,但詩人早已因身處僻遠、心灰意冷而“淚盡”了,體現了一種悲涼而沉重之美。
(四)魂牽夢繞、望穿秋水的懷鄉思國
在被貶謫流放,遠離家鄉后,中晚唐的文人雅士也表現出強烈的故土、思鄉意識,而無可排遣的鄉關之思和故國之念,亦演化為“斷腸”一詞的含悲銜哀。
思鄉戀親,乃人之最本質的情懷。竇蒙《題弟臮<述書賦>后》云:“受命別家鄉,思歸每斷腸”,透漏出宦游人的無奈悲酸。韓琮《駱谷晚望》:“秦川如畫渭如絲,去國還家一望時。公子王孫莫來好,嶺花多是斷腸枝。” 客居彌久,鄉思彌深,客地的風景縱然錦繡壯美,詩人卻無心于這山光水色,滿腹的幽怨只能化作“斷腸枝”。
中晚唐文人不僅抒發離鄉背井之愁,更有難舍難棄的故國之思。崔涂《江雨望花》云:“細雨滿江春水漲,好風留客野梅香。避秦不是無歸意,一度逢花一斷腸。”世事更迭,幾番變化,蒼涼無限,風吹來屢屢的梅花清香,似乎想留住客居人,詩人不是不愿回歸故土,而是無法償愿。“斷腸”二字,巧妙地刻劃出在特定歷史環境下的詩人有家不能回的苦悶心態。高適《人日寄杜二拾遺》中的思國戀鄉也有別樣的表達:“人日題詩寄草堂,遙憐故人思故鄉。柳條弄色不忍見,梅花滿枝空斷腸。身在遠藩無所預,心懷百憂復千慮。今年人日空相憶,明年人日知何處。一臥東山三十春,豈知書劍老風塵。龍鐘還忝二千石,愧爾東西南北人。”一個“憐”字,關合詩人和杜甫的情感,春光明媚,柳條萌發,梅花滿枝,在漂泊異鄉的游子的心中,總是容易撩動鄉愁,何況如今身在“遠藩”的詩人,想到國家風雨飄搖、滿目瘡痍,如何能不“百憂復千慮”而“斷腸”呢?
(五)滿目蕭然、以古寫今的詠史懷古
袁枚認為:“懷古詩乃一時興會所觸。”[4] 詠史詩則指的是“以歷史題材為詠寫對象的詩歌創作”[5],寥落古宮,風云變幻,身世胸臆,社會的各種黑暗現實,皆能引起中晚唐詩人的無限感慨。杜牧《經古行宮》:“臺閣參差倚太陽,年年花發滿山香。重門勘鎖青春晚,深殿垂簾白日長。草色芊綿侵御路,泉聲嗚咽繞宮墻。先皇一去無回駕,紅粉云環空斷腸。”詩人以眼中所見之象來渲染古之幽思,日光照在參差不齊的亭臺樓閣,年年花開依舊,在深殿重門里,鎖住了多少女子的美好青春。如今草色侵路,泉聲嗚咽。詩人以“深殿”、“重門”來營造恢弘開闊的背景,一片蒼涼的景色,悲哀而不絕望,“斷腸”二字成為詩人“物是人非”悲嘆的寄托。黃滔的《關中懷言》則在吟詠歷史之余寄托了自身的身世感概:“事事朝朝委一尊,自知無復解趨奔。試期交后猶為客,公道開時敢說冤。窮巷住來經積雨,故山歸去見荒村。舉頭盡到斷腸處,何必秋風江上猿。” 關中曾有十三個朝代建立于此,每次朝代的更迭無不驚心動魄、傷亡累累。詩人覽古生情,感懷身世,抒發自己因遭遇不公而失意,有冤無處訴的悲憤。
除以上分類外,中晚唐詩人還用“斷腸”一詞寄托了哀婉凄楚的悼亡之情,如韋莊《悼楊氏妓琴弦》:“魂歸寥廓魄歸煙,只住人間十八年。昨日施僧裙帶上,斷腸猶系琵琶弦。” 正是明眸皓齒、天生麗質的花樣年華,魂魄卻已化為煙霧。全詩不著一個悲字,詩人的哀悼之情卻仿佛如泣如訴的琵琶之音徐徐流出;亦有用“斷腸”作為傷春逝懷的載體:“長安少女踏春陽,何處春陽不斷腸。舞袖弓彎渾忘卻,羅衣空換九秋霜。” 既有“春歸斷腸”的傷春情緒,又有“羅衣空換九秋霜”的滄桑之感。生命的迫促和時間的易逝,讓詩人心生感傷,哀嘆春天的短暫。
二、“斷腸”詩審美意蘊的文化生成
詩歌的發生肇始于詩人對特定文化環境中文化因子的整合,而文化環境依附于現實的政治社會環境。中晚唐詩人所處的時代背景和文化背景,對于“斷腸”詩審美意蘊的形成具有舉足輕重的重要意義。
(一) 特定時代的哀音
長達八年的“安史之亂”給唐代社會帶來的破壞是致命的,中原地區滿目瘡痍,人口銳減,大唐帝國開始出現明顯的衰敗傾覆之勢。即使在安史之亂后,曾有過一段“中興”時期,但那不過是戰火連年、民不聊生的戰亂后,得到茍安后的一種滿足感,社會表面的承平,已難掩其中的敗絮。至晚唐,宦官專權、藩鎮割據、賦稅沉重,唐王朝更是在風櫛雨淋中搖搖欲墜。
國勢衰微、政治腐敗、朋黨傾軋、邊患四起的末世景象構成了中晚唐歷史畫卷的主體部分。陸贄在建中四年上疏德宗云:“陛下志壹區宇,四征不庭,兇渠稽誅,逆將繼亂,兵連禍結,行及三年,徵師日滋,賦斂日重,內自京邑,外洎邊陲,行者有鋒刃之憂,居者有誅求之困”[6]2211。這段話,對當時的社會現狀作了較為全面的概括。文宗太和二年,劉蕡直斥宦官“總天下大政,外專陛下之命,內竊陛下之政”、“居官非其能,左右非其賢”[7]。當時的朋黨之爭更是居歷代之首,較大規模的有:代宗、德宗時元載、楊炎與劉晏、盧杞兩大集團的斗爭,順宗時“永貞革新”的黨爭以及憲宗時期開始的牛李黨爭,其波及的范圍及對李唐王朝政權的影響是極為深遠的。
田園荒蕪、民不聊生、景象敗落凋殘也是中晚唐德末世畫影之一。劉蕡在“賢良方正科”考試“對策”中亦說道:“今海內困窮,處處流散,饑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而這很大程度上緣于賦稅的加重。元和六年,李吉甫上奏憲宗:“天寶以后,中原宿兵,見在可計者八十余萬,其余為商賈、僧、道,不服田畝者計有五六,是常以三分勞筋苦骨之人,奉七分待衣坐食之輩也”[6]2303。足見當時下層勞動人民的負擔何其沉重。
在如此兵荒馬亂之際,中晚唐整個社會都彌漫著一種消極、頹廢的情緒,“乾坤墊裂三分在,井邑摧殘一半空”,這就是中晚唐詩人不得不面對的社會現實。盡管有人仍然眷念朝廷,懷抱希望,但往往以失望告終。國家動蕩、抱負落空,使得詩人不斷壓抑沉淪,抑郁悲涼遂成為此時詩壇的主色調,“斷腸”詩也成為他們表達傷悼情懷的載體之一。
(二) 詩學傳統的承繼性發展
“詩言志”一說最早見于《今文尚書#8226;堯典》及《左傳#8226;襄公二十七年》,被譽為是中國詩論的開山綱領,《詩經》是其創作實踐范例,所謂“男女有所怨,相從而歌,饑者歌其食,勞者歌其事”,所以孔子說:“詩可以怨”。如果說在《詩經》中所抒發的“志”是合乎于政治倫理道德上的意義,那么屈原的《離騷》可稱為“發憤以抒情”,盡管依舊偏重于社會責任感的層面,但屈原首次將抒發自己的懷抱注入到詩作中,將“情”與“志”統一起來,成為“騷怨”精神的開端。
至漢代,詩論者明確將詩、志等同起來,將“志”釋為“意”。《毛詩序》對“詩言志”的詮釋揭露了詩的本質屬性:“詩者,志之所之也。在心為志,發言為詩。情動于中,而行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而在文學自覺的魏晉時代,陸機《文賦》提出:“詩緣情而綺靡”,開啟了一個全新的詩的審美角度,將“詩言志”作為一種藝術創作動機的概念,并深入到具體的寫作過程中。劉勰、鐘嶸等一大批詩論家不僅進一步確認“詩緣情”,更擴大“詩言志”的內涵:劉勰在《文心雕龍#8226;時序》中指出“雅好慷慨”的建安之作緣由是“世積亂離,風衰俗怨”。鐘嶸的《詩品序》則認為:“至于楚臣去境,漢妾辭宮;或骨橫朔野,魂逐飛蓬;或負戈外戍,殺氣雄邊;塞客衣單,霜閨淚盡;或士有解佩出朝,一去忘返;女有揚蛾入寵,再盼傾國。凡斯種種,感蕩心靈,非陳詩何以展其義,非長歌何以騁其情?” [8]由亂離年代引發內心的痛苦是詩人創作的內在動力。
“詩言志”思想和“騷怨”精神進入唐代,特別是中晚唐時期,發展成為情志合一的美學內涵,更注重內省性的情感陶冶,形成了以哀怨為尚的抒情觀念,韓愈的“不平則鳴”說是此觀念的集大成者。他認為作者所處的現實環境與自身的坎坷命運,使詩人產生憤懣之情,并“郁于中而泄于外”,故詩歌是詩人“有不得已者”而作。從情感角度而言,中晚唐詩人經由“斷腸”一詞營造出來的外化的孤寂感是他們繼承詩學傳統的最突出的表現。以孟郊《贈崔純亮》為例:“食薺腸亦苦,強歌聲無歡……一飯九祝噎,一嗟十斷腸。況是兒女怨,怨氣凌彼蒼。”孟郊是生活在貞元、元和時期的詩人,時代的陰霾,個人宦途的坎坷曲折,生活的貧困苦寒,給他的精神的肉體帶來深深的創傷,內心的悲愁怨恨便成為反復吟詠的主題,透露出濃重的衰颯索寂之氣。當他的滿腔的熱情被壓抑時,深嵌在他的精神生命中的“詩言志”傳統和“自鳴其不幸”成為文學創作的基奠,再加上秉承中國古代的入世觀念“太上立德,其次立功,再次立言”,在立德、立功不成后,立言也成為不朽之盛事,他迫切需要移情式的吶喊,于是,“斷腸”成為直切顯懷的泄導途徑,哀怨美學由此生發。
(三) 個體生命的感傷心理
從文藝心理學的角度來說,詩是主觀的藝術。藝術家以內省的方式體驗到自身的情感傾向,隱約察覺到無意識的心理狀態,并以形象化的藝術方式得以呈現。在審美感知的基礎上,情感成為推動詩人進行創作最直接的推動力。而感傷心理作為藝術情感的一種,以其普遍性和深刻性,成為詩人感悟生命真諦、激發個人獨特感受的最佳契機,可以說,“在‘不愉快’乃至‘痛苦’等心理體驗中,精神生命才真正與自然或者說自身的自然狀態區別開,并且也正是在人與自然、與社會甚至是與他的潛意識的激烈矛盾中,一個精神生命才越來越具有了遺世而獨立的超越性內涵。” [9]
中晚唐詩人的心理苦悶有多種外在的體驗性表征:或是懷才不遇的情感缺失,或是官宦沉浮的政治苦悶,或是生命有限的焦慮哀嘆。在上述的審美體驗中,“精神和物質,靈和肉,理想和現實之間,有著不絕的不調和,不斷的沖突和糾葛。所以生命力愈旺盛,這沖突這糾葛就愈激烈。” [10]也就是說,審美主體越清醒地關照現實與自身,就愈加體驗到矛盾沖突的悲憤程度。以孟郊、賈島、李賀、張祜為首的一批苦吟詩人的橫空出世,也正是對痛苦現實心理結構上的情感重鑄,他們通過詩文表達出內在的精神超越, 傳達出“操心也危”、“慮患也深”的審美主體形象和人格精神,并通過情感語言的敘述,完成心靈層面上的自我救贖。其實,中晚唐詩人也不乏高格逸韻,也不缺瀟灑風流,卻總會在無意識間染上一種薄薄的孤憤、憂郁。如李商隱《十一月中旬至扶風界見梅花》云:“贈遠虛盈手,傷離適斷腸。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世人見梅花,多為其傲雪風骨所傾倒,詩人卻由此產生一種“不愉快”的生命痛感,他畢生追求的政治信仰已被對現實的理性智慧殘酷替代,哀嘆自身詩名早成卻生不逢時之感,“斷腸”般的清冷感傷心理成為精神生命誕生的起點。再看詩人的《落花》:“腸斷未忍掃,眼穿仍欲稀。芳心向春盡,所得是沾衣。”落花之隕落觸發時刻縈繞在詩人心靈深處,對于青春消逝、身世飄零的感傷,沉淪其中而無可排遣,并由此建構起對抗失落感的心態平衡機制。
綜上所述,“斷腸”詩可以說是道盡了中晚唐詩人的愁苦哀思,將詩人的情感觀照化作順暢的情感流程和表達流程,在一定程度上孕育了唐詩不朽的藝術生命力。而詩人賦予“斷腸”一詞的愁悵離情、孤寂凄涼、羈旅懷愁和深沉感概,不僅是對古代風雅精神的繼承,承載了多元而又豐富的深層意蘊,更體現著詩人參透生命悲苦的人生智慧和個性精神。可以說,中晚唐詩歌中造就的“斷腸”詩的審美意蘊不僅是一種獨特的審美悲劇觀,而且也成為宋詞繾綣哀傷的抒情方式的肇始。宋詞中用哀婉凄切的聲情描繪的“斷腸人”形象,既有憂國憂民的愛國志士:“閑愁最苦,休去倚危欄,斜陽正在,煙柳斷腸處”;也有凄愴欲絕的癡情人:“采得黃花作枕囊,曲屏深幌悶幽香。喚回四十三年夢,燈暗無人說斷腸”,無不是唐代“斷腸”詞的延續和余響,成為古代詞壇中凄美、動聽的絕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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