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語文生活真是豐富而復雜,承載語言的媒質日趨多樣,語言表達的變化也非常快,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的語文教育確實面臨著很大的挑戰。在日常生活中,學生們或主動或被動地接觸大量泥沙俱下的語言現象,要想他們養成純正的語言感覺實在不容易,這其中重要的是我們的語文教育工作者要能沉下心來,指引孩子們抵達母語之根。只有認清了母語的源頭,體會到母語生生不息的活力,感受到母語文化的魅力,才不至于在五花八門的語言現象中迷失,也才會辨識到變化中的語言的精華與糟粕,從而養成良好的語言品質,并參與到母語的建設中去。
在這方面,許多語文教育工作者進行了有益的富有成效的探索,這些探索體現了他們對母語深刻的理解,比如周益民老師的民間文學教學實驗,就建立在他對民間語文在漢語成長發展中的地位的理解上。從語文教育史上看,不能說沒有民間文學的一席之地,但是大都作為單篇的教學材料,而且主要是從意識形態的方面認定其價值,對其在文學、語言學上的地位并沒有自覺而充分的估價,因此并不能讓學生形成對它全面的認識,也不大可能讓學生充分感受到它的感染力,教師也就不可能從母語文化的高度理解到民間文學對學生學習語言的重要啟蒙作用,從而系統地進行專題的教學實踐。
漢語發展變化的推動力與資源庫是多方面的,因而重返語言之根的途徑也是多方面的。周益民老師的民間文學教學就是要讓學生從大量民間文學中體會到民間的智慧,體會到民間文學的樸素,體會到民間文學語言的生動與活潑及它對母語的貢獻。作為一種特殊的文學類型,民間文學的許多情節都是建立在漢語的特點之上的,反過來又成為漢語思維的元素。比如周益民老師上的《巧女故事》就著重介紹了答謎題型,在設難、解題的沖突中讓人感受到語言的多面性、多義性,它的魔力與神奇。這類民間故事的情節沖突、場景描寫、人物形象的刻畫都是建立在這些語言藝術之上的,這類智慧的、幽默的語言確實能讓學生產生對漢語的熱愛之情,也會讓他們在日常生活中發現它們不朽的活力。周老師在教學中一方面讓學生充分地感受民間文學的藝術效果,一方面又讓學生理解民間文學的地域性、口語化與變異性。其實,這些既是民間文學的特點,也是漢語的特點。當然,學生并不一定要從知識上系統地了解民間文學,但周老師的教學確實讓學生在感性的語言層面,體會到民間文學原初的、在現實生活中的流傳方式與語言形態。比如,它們是口頭傳播狀態的,是方言狀態的,一個故事常常有著不同的講法,而且,在講述的過程中還會有變化,這就是活生生的語言形態,它們使漢語的發展獲得了許多的活力。這樣的語言作品與大一統的普通話,與“規范化”的書面語言是有區別的,也與學生在當下語言生活遇到的一些現象具有區別,比如那些政治語言的板滯,時尚報刊語言的做作,商業語言的虛假與夸飾,網絡語言的怪異與無厘頭等等。民間文學的樸素、生動、機智,肯定會讓學生如沐春風。
這樣的語文教育實驗確實有必要,能讓學生認識到語言真正的源頭,感受到民間語文的力量,從而穿過現實的語言幻象在源頭活水中獲得滋養。可惜的是,如今的民間文學已經衰落,民間文學的創造力已近于枯竭,要知道,民間文學的真正的生存之所不應該在書本,它的生命只有在不斷的流傳中才能體現。這種情形關系到的不僅僅是一種文學類型自身的事情,它在一定程度上已經威脅到母語的“三江源”。
不過,如果從更寬廣的視野上看,即不僅從“民間文學”,而是從我上面提到的“民間語文”上看,當下的語文生活中還是有許多新的類型與活潑的元素的,包括在都市。從這個角度看,周老師的實驗還可以拓展。我不是完全了解周老師的整體實驗,以整理好的相對定型的民間文學文本進行教學是一個方面,是不是還可以做一些民間文學的采風,讓學生去收集本地流傳中的民間故事,這會讓學生更加真切地理解其生動性,豐富性。然后進一步由民間文學拓展到民間語文,民間語文的范圍要大于民間文學,俗語、流行語、方言、本地新傳說、新故事、笑話、順口溜、都市民謠、“段子”等等,可以讓學生做做這樣的小型的語言的田野調查,讓學生從“規范”過的語言回到原生態的語言,從書面的、網絡的語言回到口頭的、生活化的語言,讓他們采集素材,進行分析和加工,我想這不但有助于學生進一步體會到民間語文的力量,也會有助于他們建立改造語言的意識,堅定母語發展的信心。也許,這樣的工作周老師已經做了。
總之,我以為周老師的民間文學教學是十分有意義的。
(汪政,江蘇省作家協會,2100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