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漢雕塑——享堂碑開與情趣生活
上古後期秦的雕塑風格以1974年一1976年在陜西臨潼西楊村從葬坑發現的陶塑兵馬俑為代表。為再現始皇生前“示強威、服海內”之磅礴氣勢,出土有武士俑7000多件、駟馬戰車100多乘、陶戰馬100多匹,形體與真人真馬等大,用模制與手塑相結合的方法制成,外施彩繪。迄今其造型在整個中國雕塑史上絕無僅有,以後也很難再出現如此規模宏大且獨立的雕塑作品。這些雕塑一改先秦以前稚拙、神秘、夸張、繁縟等藝術特色,體現出了一種嶄新的藝術精神,它嚴謹的寫實之風以及逼真的人物形象表現,甚至脫離了整個中國美術史的發展軌跡。據迄今為止的發掘資料及地上可靠的遺存器物,秦兵馬俑及百戲傭這樣充滿生機,精湛難當的雕塑技藝在漢代似乎“斷代”了,沒有一點繼承的遺跡可尋。孔子的“始作俑者”,韓非子的“象人百萬”預示著上古殘酷的活人殉葬制度將要變革。在俑葬取代人殉的潮流推動下,戰國的木俑制作日趨興盛,為漢代傭像制作開了先河。
兩漢的文明上承三代之盛,下啟六朝之端。不僅王侯貴戚紛紛依據秦制,用陶塑兵馬俑隨葬,炫耀其生前的地位與權力,陵墓表飾,雕像祭祀等風氣熾盛;就是一般民眾亦有“余力以營居室陵墓”。各地的明器,如陶塑兵馬俑、漢舞女俑,樂舞雜技、生活場景和情節性群塑等出土不少,其造型風格呈概括洗練、優美生動之勢。西漢的大型石雕則樸茂雄渾、深沉博大,作品多在北方。元狩六年(公元前117年)由“左司空”署匠師所雕刻的包括馬踏匈奴、躍馬等大型作品14件可看作中國最早的紀念性雕塑。它們是古代雕塑的標志,本身具有獨立的雕塑語言,其風格與西方現代表現主義的風格有著異曲同工之妙。至東漢時期,雕塑題材則更加廣泛,反映社會生活的廣度與深度亦有所增強。
1.西漢的雕刻
南京博物院考古研究所在2009年末發掘了位于江蘇盱眙縣的大云山漢墓,出土了大量西漢早期(或以前)的精美制品。梁思成在《中國雕塑史》一書中說:“漢代日用雕刻小品遺物,以金玉為多。漢沿周秦之制,器皿多用銅質。而玉在社會上,尚保持其尊貴之位置。時西域交通漸繁,材料漸豐……”大云山發掘出土器物分別包括有玉石、青銅、金銀,琉璃,甚至天然水晶等材質制成的大批精美的工藝性雕塑作品,呈現著各種較為成熟的捏塑雕刻手法;以鎏金、錯金銀、描金彩繪,陰刻陽雕等等裝飾,工藝精湛。器形主要用寫實和抽象兩種形式來表現當時墓主歌舞宴樂、極盡奢華精致的生活狀態和審美趨向。其中有一錯金銀青銅明器神獸,狀如麒麟,身形微仰後傾,有角,有翼,須披曳地,生氣勃發,形體雕造浪漫悠揚,精美舒展,令人觀後印象頗為深刻,而像這樣完全是想象的形象于其它博物館也多有所見。
由我院發掘的江蘇泗陽的泗水王陵漢墓出土了大批木雕俑,騎兵俑與步兵俑按例為4:1。凝練粗獷的造型,簡潔明快的刀法賦予了作品鮮活的個性。而馬的造型威武雄壯,細部的刻畫傳神,充分體現了西漢雕塑的雄強之風,其刀法、線條的完美結合堪稱杰作。人物俑的造型備具特點,姿態栩栩然,耐人尋味,一般都是先雕後加彩繪。對于生活的情趣與動勢的“瞬間性”把握比前朝進步很大。其中還有些俑的造型夸張變形,猶如現代的表現主義雕塑,令人不得不感嘆古代工匠的創作能力。
據考古發掘報告,《彩繪陶亭》是在西漢武帝時代一個小官僚的墓葬中發現的。“亭的頂部建筑為三層重檐,呈四阿式,由下而上層層縮小,每層的頂面皆塑有瓦脊和瓦垅……最高一層的頂部正脊兩端鑿有小孔,可能是插旗桿的地方……故市樓又稱市亭、旗亭”尤振堯撰《西漢墓出土的彩繪陶旗亭》。這件器物捏塑加彩繪,工藝尚巧,顯然是西漢市樓的模型,為當時建筑的縮影。漢出土的陶樓明器很多,造型多古樸,院藏《明器陶樓》也是這類作品的代表,年代已至東漢。
明代才有第一部漆工的專著《髹飾錄》,總結傳統“髹飾工藝”特點,而史前的河姆渡遺址中已有出土物發現,如圓雕木魚、髹漆木碗等。至漢代髹漆工藝運用已非常普遍,一般明器都是髹漆繪飾,或直接在圓雕作品上描漆勾勒細部。南京博物院考古發現的這兩件木雕作品,皆通體髹黑漆,再用朱漆描飾斑紋。兩件作品并不是獨立的木雕。而是大型隨葬品上的零件附飾。古代的匠師把靈巧迅捷的猿猴及威猛兇暴的老虎的動態形體概括得如此流轉優美,妙思生趣,工藝裝飾性之強,叫人百看不厭。
西漢的厚葬之風使得考古出土物中出現大量的玉雕制品。這件透雕玉篩,雕琢精美,鏤雕與陰刻相結合,其設計理念及工藝難度均高邁古雅,為我院迄今發掘出土的漢代玉鐫中罕見的精品。
2.東漢雕塑
上世紀40年代初,中央博物院籌備處對四川彭山一帶漢代崖墓石洞進行了清理發掘。除了有石刻發現外,陶器制品出土很多。也正如梁思成先生在上世紀20年代所說:“民有余力以營居室陵墓,日常生活亦漸安適,其遺跡在在皆有……不若三代之難考也。”所以兩漢年間陶器的明器、木雕傭、陶塑傭、畫像石、青銅、玉雕等各類隨葬器物出土很多。
這件搖錢樹陶插座被定為彭山漢墓出土的陶藝精品,是原中央博物院籌備處總干事、南京博物院的前院長曾昭熵及我國第一批考古專家發掘出土的文物。由于是明器用具,燒造的溫度不高,泥質微微泛紅。搖錢樹是東漢時期流行的一種隨葬器物樣式,在四川廣漢三星堆出土了多件青銅搖錢樹,南京博物院也有同類藏品,而陶器材質的藏品好像只此一件。此器自上而下呈錐形,上部人乘飛羊,完全是捏塑圓雕;其下為雙翼神獸或稱有翼獅,這一部分運用高浮雕技法;再其下為錢樹和在樹下的打錢和打錢串的人,運用浮雕技法;底層為青龍白虎爭璧圖形的環繞。全器塑雕結合,造型精美華麗,為漢代明器制作中的精品。四川省博物館也藏有一件《漢代神仙樹陶座》,其形制和捏塑方法顯然與我院的藏品有著某種程度的關聯。
另外一件稱為“我國最早的佛造像”陶器制品,也是彭山漢墓中出土。這尊陶插座,高21厘米,圓筒直徑7厘米。陶座上塑有一尊坐佛,左右有穿交領胡服的武士和一個腰間束帶的侍者。坐佛束發,高肉髻,身著包覆雙肩的通肩大衣,衣褶的起伏厚重,左手持大衣一角,右手上揚。但造像無論開相和形態都極粗糙,藝術價值不高。
東漢的陶俑有著更多的世俗的生活情境反映,主題明確、題材廣泛,農夫、廚炊、婢仆、伎樂各俑充分表現出東漢陶塑技術的發達和匠師群體的涌現。南京博物院藏有彭山漢墓等處的出土物及入藏征集作品甚多,都是墓主生前享用的家畜和陪伴墓主宴樂享受的各類人物獸禽,有著生動的情緒,是建筑類明器以外又一種稍帶抽象的現實情景的縮影。隨著鑄鐵技術的發展成熟,青銅器物的塑造到了東漢已經式微。南京博物院所藏這件《神人騎辟邪銅插座》已是東漢晚期制品,體量也不高大,但是處處顯得精巧,人物抽象,設計與構思亦非常合理。器物塑造一展臂上舉的戴冠神人,其胯下坐騎為傳說中的麒麟。“人物深目高鼻,長臉垂耳,頭頂插一圓管形帽,帽端為一方形片,中有一小孔,即為插燭之用……雙腿騎一‘虎頭獅身’的神獸——‘辟邪’。獸身肌肉飽滿,筋骨突出,昂首張口,雙目圓瞪,人獸整體配合得十分協調,顯出莊嚴神秘的姿態。現在看來儼然是神話世界中的一座完美的青銅雕像”(羅宗真《“所愁曉漏促,不恨燈銷柱”——記青銅人騎獸形燈座》)。
南京博物院還另藏有多件古代的燈具,漢代以後實用的燈具所見以陶質為主,造型如樹,枝干燈托另飾人物、動物等,形象生動優美。古代的匠師把生活器具塑造得仿佛音樂般悅動,既實用又美觀得讓人心旌搖曳。古代雖無設計一說,但燈具可能是古人最多賦予設計理念的實用器物。
作為墓室裝飾雕刻的畫像石的出土集中在東漢時期的墓葬中,以河南南陽、陜西北部、江蘇蘇北、四川西部及山東南部為多。畫像石是漢代雕刻最具有特色的藝術種類,刻中帶畫,線條疏密有致,在輪廓線外減地,輪廓線內再輔以陰刻的線條,令人不僅遠望可以識大體,細觀又能摹神韻。一般的表現主題分為兩個方面:一是反映社會現實生活和農耕生產的方方面面,如車馬出行、賓主宴飲、歌舞雜技、庖廚炊事、耕種紡織、收獲漁獵、冶煉造車等等;另外有意識形態方面的主題,政教思想的宣揚、倫理道德的歌頌和歷史故事的描繪等等。
南京博物院所藏這塊《紡織圖畫像石》,于江蘇泗洪一東漢墓葬出土。剛出土時,石上尚有彩繪。自上而下采用分層分格的構圖方法,刻畫故事于四格之內,分別為迎賓、紡織、烹飪和祭祀。第二格因石上有刻字“讒言三至,慈母投杼”八字,專家疑其為刻畫表現《曾母投杼》的故事。古代的匠師們先將石面磨平,再勾出物像,然後把物像周圍減地鑿去,使畫面浮起成陽文輪廓,然後在陽文上再用陰線精雕細琢,畫面的風格較河南的畫像石要細膩流轉得多。可惜這件作品的作者已不可考。而山東武氏祠保留著《武氏石闕記》,上面記載著良工能匠的名姓,無論是“雕文刻畫,羅列成行”的良匠衛改,還是石工孟孚、李第卯、孫宗等人都隨著他們的作品“垂示後嗣,萬世不亡”了(閻文儒著《中國雕塑藝術綱要》頁3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