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守敬(1839年—1915年),湖北宜都市陸城鎮人,字惺吾,晚年自號鄰蘇老人。晚清杰出的歷史地理學家、版本目錄學家、金石學家,同時也是一位重要的書學理論和書法藝術家、近代大藏書家。他是公認的“開輿地學之新紀元”的泰斗,與清朝王念孫、段玉裁的小學,李善蘭的算學,被譽為清代三絕學。楊守敬篆、隸、真、行、草諸體俱善,有《評碑記》《評帖記》《楷法溯源》《學書邇言》等書論傳世,至今仍為學書指南。
楊守敬生于商人家庭,其祖、父開設多家店鋪。4歲喪父,以后由祖父撫養。6歲由母親黎氏教以讀書識字,8歲開始隨一覃姓老師讀書,至11歲因生計而輟讀,回家當學徒,但仍不廢學業,白天站柜臺,晚間在燈下苦讀,常至雞鳴才就寢。14歲隨朱鳳池老師讀書,一年后因經濟困難再次輟學,18歲時參加府試,他因是一位文章燦爛而寫字潦草的學生,故而榜上無名。他的同學告訴他,你的文章再好但字跡潦草,是不得中榜的,因為主考老師是一位小楷大家。于是從18歲起發憤練字,19歲師從朱槐卿,當年考取秀才。楊守敬勤奮練字,一生不輟,經歷了摹《碑》、臨《帖》、學《書》三個階段。
楊守敬的啟蒙老師朱景云(?—1891年),字槐卿,湖北江陵人,弱冠即有書名,嘗以筆潤自立,維持生計。楊守敬早年就讀于朱先生館,6年如一日,臨契帖,習正書,嘗以苦楝紙、古墓磚練字。朱先生精力絕人,平旦據講壇,終日無倦容,每至夜漏三四下而不休,雞鳴時才就寢。朱先生的敬業精神深深打動了楊守敬。
1858年楊守敬20歲。因避太平天國戰事,一時長江下游一帶學者名人紛紛逃難,避居宜都。楊守敬遇到有生以來兩件事,使他涉足歷史地理:一是聽國朝諸儒論古,二是余杭鄭蘭借居楊氏屋中。楊氏在鄭蘭曬書時見到一部《六嚴輿地圖》,即借去影繪了兩部,受到鄭蘭贊賞。這是楊守敬涉足地理學之始。至24歲,自己設館教書,同年考取舉人。
此后楊氏7次赴京參加會試,盡管楊守敬在科場連續失利,但他利用赴京參加會試和做教習的機會結識了不少名流學者,如潘存、鄧承修、何如璋、李慈銘、龔橙(龔自珍子、段玉裁外孫)、袁昶、譚獻廷等。他在自撰《年譜》中回憶自己第一次進京會試時說:“正月入都,由一山(遂溪陳喬森)得見文昌潘孺初(存)先生、歸善鄧鐵香(承修)同年。孺初精詣卓識,罕有倫匹,鐵香卓犖不群,皆一代偉人。守敬得聞緒論,智識日開。”陳喬森、潘存、鄧承修三人與楊守敬從此成為終生好友。
潘存(1818年—1893年)字仲模,別字存之,號孺初,海南文昌人。咸豐元年(1851年)中舉人,官至戶部主事。宮秩清閑,博覽群書,學識深廣。治學于宋學、漢學兩道,習字于帖學、碑學之間。優于見識,兼容并蓄,避陋取優。對于好學之士,雖為晚輩也盡心相待。辭官以后,任瓊州書院掌教,人品學問極受鄉人尊敬,為當時碩儒。
鄧承修(1841年—1892年),宇鐵香,號伯訥,惠陽縣淡水人。歷任刑部郎中、浙江道、江南道、云南道監察御史、鴻臚寺卿、總理各國事務衙門大臣。他生平工詩,尤善書法,行書、楷書皆擅。書法瘦硬,有“鐵畫銀鉤”之譽。
陳喬森(1835年—1905年)晚清書畫家。原名桂林,字一山。原籍遂溪縣,同治初年始遷居雷州府城。天資聰穎,有“雷州才子”之譽。1861年中舉人,任戶部主事,官至中憲大夫。能書擅畫,山水仿道濟,頗有粗頭亂服、蒼莽自喜之致。尤善作蘆蟹。
楊守敬前后在京師呆了16年,“同入京師,得交當世賢豪,故于學稍知門徑”。留居京師,他在教學之余,每天到琉璃廠、法帖店物色碑版文字,常常流連忘返,歸時街上寂無一人。經過歷年辛苦搜尋,他收藏的漢魏六朝的金石文字已基本齊備,后來攜到日本的萬余件金石拓片,為他在日本用以搜尋換購書籍起到了重要的作用。不僅如此,搜購金石拓片時所培養的鑒賞力、搜尋方法的訓練也對他日后的訪書有重要的幫助。
楊守敬為了繼承和發揚書法的優秀傳統,不惜代價廣采博搜各種碑帖和法帖。在碑帖的推廣和鑒賞方面,他花了相當大的精力。在搜集、考證金石之余,開始著眼于書法和書法批評,并于29、30歲時,撰成《激素飛清閣評碑記》《激素飛清閣評帖記》。在這兩部書中,他立足于阮元、包世臣所建立的體系,又糾正了他們的偏頗之辭。具體地就碑帖進行逐件評述,并常聯系不同時代的碑帖進行比較分析,指出其用筆、結體、風格繼承及演變軌跡。在評論方式上總是力求從具體情況出發,做到該論的有論,該評的有評,或論評結合,從不拘泥于一個模式?!胺虮僬撸湃酥z骸也。集帖者,影響也,精則為子孫,不精則芻靈耳。見芻靈不如見遺骸,見遺骸不如見子孫。去古不遠,求毫芒于剝蝕之余,其可必得耶?故集帖與碑碣,合之兩美,離之兩傷”(《評帖記》序言)。他形象地比喻碑碣為遺骸,集帖為影響(影子和聲音),二者若精則為子孫,不精則為芻靈(茅草扎成的古代殉葬用品)。所以,研習書法最理想的還是真跡,其次是精準的碑帖。想從剝蝕嚴重的碑刻中探求毫芒精微的筆法,哪能得到呢?所以,碑碣也好、集帖也好,各有長處與不足。只有將二者結合起來,從精神上去領悟,才有所得。真可謂精鑒卓識,不同凡響,這在當時來說確實是一種具有深遠意義的書學思想。
在對待書法傳統的態度上,他不附時論,而是根據對所見碑帖難以南北分派的事實及碑帖之跡各有特點的分析,指出了兩種不同書學思想的片面性:“阮文達謂唐以前分南北二派,劃然不相謀。余謂如此等南朝誠罕見,若《鄭道昭》等之疏宕奇偉與《瘞鶴銘》相似,《根法師》等之姿態艷麗與《蕭儋碑》相似,即獻之《恒山銘》數字(見《絳帖》)亦與諸碑不甚遠。至于各有面目,則古今皆然,不獨南北朝也?!?《評碑記》卷二)楊守敬不贊成“南帖北碑”之論。經過摹《碑》比較,他發現書法并無因南北地理位置而產生的差異?!动廁Q銘》是江蘇鎮江焦山公元514年所刻之碑,《鄭道昭》是山東掖縣公元511年所刻之碑。南北地理不同,但筆意相似。在帖學與碑學的興衰更迭中,客觀地對待碑帖之爭,既不全面接受,也不全盤否定,聯系各個時代碑帖用筆、結體、風格、繼承、演變來作評述。
楊守敬于40歲時集字成《楷法溯源》字典。他42歲到日本時,帶著收藏的l0000多部碑帖拓本。后來為了換回流落到日本而在中國已失傳的古籍,不得不將許多碑帖拓本賣掉。他卻用日本的縮影照相術設備,翻拍輯成我國第一部照相制版的碑刻圖集《寰宇貞石圖》,開一代新風。這些重要的碑帖拓本,使日本愛好書法的人士眼界大開,因而被譽為“近代日本書道之祖”。因為他對日本書壇的影響,才有水野元直的渡海專程來拜訪求教,并促使楊守敬完成這部《學書邇言》。
《學書邇言》是楊氏晚年一部集畢生書學知識與研究成果之結晶的書學著作。該書是為其日本弟子寫的一本關于學習書法的講義稿。其內容分為緒論、評碑、評帖、評書、題跋五部分。雖然篇幅不大,看起來也很簡略,但包含的內容十分豐富,細細品味,中肯妙論,令人愛不釋手。它重資料、重品匯、重微言大意而不重系統,所以讀來情真意切,沒有裝腔作勢,亦無條條框框。他在本書的序言中開宗明義地指出:“梁山舟謂學書有三要:天分第一,多見次之,多寫又次之,此定論也。”并對此三要作了明確解釋。在充分肯定前人論書的三大要素的基礎上,又增以二要。即“一要品高,品高則下筆妍雅,不落塵俗;二要學富,胸羅萬有,書卷之氣自然溢于行間。古之大家莫不備此,斷有胸無點墨而能超軼等倫者也”。應該肯定,這是其數十年對書法、對人生的感悟。這一見解無疑觸及了書法藝術的本質,也道出了書法家與書匠的區別之所在。楊氏是在手頭沒有任何資料的情況下,僅憑記憶寫成此書,實屬不易。誠如他自己所言,是經歷了“五十年辛苦搜集,日日磋摹,自然早已深印腦海之中”。
楊守敬,不是簡單地研究古人的書法藝術,出于泥古,而是在弘揚書學藝術美學的前提下進行變革創新。楊守敬以其精湛的書學功底,執著的追求,用獨特的眼光來審視歷代書學成就,不被名人的書名所局限。這一點對于處在舊時代的文人來說,是十分難能可貴的,即使在今天,亦是很有勇氣的。楊氏認為:“北朝、唐碑各有體格,一碑又有一碑之體格,有必不容出入者,可以兼擅諸家之長,若使一字北朝,一字唐碑,豈復成章法,此書之作欲使學者通書法之變”“筆筆求肖,字字求合,終于門外漢也。”(《楷法溯源》)楊守敬的書法創新是全方位的,不僅體現為書法意境、格調創新,還體現在書法線條、結體和章法的創新。他的書法是融北碑南帖于一爐,既有碑碣的蒼勁,又有法帖的秀逸。以顏字立首,得麻姑之沉勁;兼得歐米風采,于端嚴雅正中求變化,秀穎超舉,雄秀兼得。
見識廣博是楊守敬書法風格形成的堅實基礎。作為書家,只有學富,才能眼高,只有眼高,才能手高。楊守敬即是如此。
碑帖并尊是楊守敬書法的超人之處。其書法兼容漢唐書風,還有分隸行楷之長,并力破傳統的門戶主奴之見,集奇碑異帖,惟美是尚。促成了他的書法有異人之趣的筆意,其傳世書法形神兼備,光彩照人?!凹扔薪鹗俚纳n勁,如刀劈斧削;又有法帖的秀逸,頗有英姿而無媚骨”(陳上岷《楊守敬的書法》)。
楊守敬多用側鋒。他對眾人一致公認的“藏鋒說”進行了批駁,他說:“大抵六朝書法,皆以側鋒取勢。所謂藏鋒者,并外鋒在畫中之謂,蓋即如錐畫沙、如印印泥、折釵股、屋漏痕之謂。后人求藏鋒之說而不得,便創為中鋒以當之。其說亦是甚辯,而學其法者,書必不佳。且不說他人,試觀二王,有一筆不側鋒乎?惟側鋒而后有開闔、有陰陽、有向背、有轉折、有輕重、有起收、有停頓,古人所貴能用筆者以此。若鋒在畫中,是信筆而為之,毫必無力,安能力透紙背?且亦安能諸法之妙乎?”這則見解令人耳目一新,對先賢“筆筆中鋒”“用筆千古不易”的觀點是一個重大的沖擊。更可貴的是楊守敬不作憑空臆造,不作無稽之談,而是身體力行去實踐自己的理論,并使之光大。不將用筆之法絕對化,頗得用筆之妙。其蒼勁古拙,入木三分,點畫跳越,奇逸飛動,自成一派。同時也讓人們看到了其書法高古、深遠、質樸、秀逸的一面。
湖北省博物館保存有大量的楊守敬書法、手稿、信札。楊氏書法以楷、行、隸、篆、草諸體見長,并以行書最具特色。學書出于潘存門下,初學歐陽詢,繼摹漢魏六朝碑版,并上溯鐘鼎金石文字,廣泛吸取前人書法精華,融北碑南帖為一爐??瑫跉W陽詢,因而功底十分札實。其字方圓并用,寓變于常,流動而出之以沉著,于拙樸中見其秀逸,道勁渾厚,相得益彰。其行書又充分吸收了蘇東坡、黃山谷的長處。蘇東坡的用筆豐腴跌宕,結構展拓舒放,對楊守敬的影響很大。行書質樸古談,老辣蒼勁,毫無雕鑿之痕跡。隸書凝重而神逸,結體上頗具新意,楷隸、魏碑等多種風格均揉合于其中,字里行間,結體嚴整,章法秀逸,于法度中見創新,創新之中顯法度。
在中國書學發展史上,能稱得上繼往開來、獨拔藝林者當數楊守敬。他并未自期為書法家,故而不特別力求體勢上的創新,只是率性地書寫,其門人熊會貞稱楊守敬“傳世書法古茂,直逼漢魏,蓋世無雙,一時名人莫不推重”。雖有些過譽,但仍可窺見一斑。其《年譜》中“求書者接踵于門,目不暇接繼之以夜”的記錄,可知其書法在當時的影響。楊守敬去世后,留在家中的書信、書法墨跡、手稿等由孫子楊先梅先生于196S年無私地捐贈給湖北省文史館,文史館又轉交給國家收藏機構。這些我們今天能看到的書跡及手稿、信札,均得力于楊氏子孫楊先梅先生的無償捐贈,才能完好地保存下來,給子孫后代留下一筆寶貴的精神財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