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當下中國社會所經歷的結構轉型與體制調整不僅在客觀環境上改變著人們的日常生活方式,更在主觀內心世界里影響著人們對于自身所處生活狀態的認知與判斷,一方面,由于工業社會發展過程中“現代性”的主題效果在中國社會日益擴大,另一方面,傳統文化的地域性差異與多樣性同時在不同層次上作用于中國社會的日常運作模式中,這一社會變遷中兩種力量的相互碰撞在事實上改變了人們原有的價值觀取向,并且造成了目前的“信仰真空”。中國人在這一特殊的歷史背景下,需要并形成什么樣的精神支持與價值信仰是值得我們深思的問題。
關鍵詞:現代性;地域文化;價值觀
中圖分類號:B82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5-0005-06
近二百年來,工業革命所帶來的社會變遷是以往人類社會的任何發展變化所不能比擬的,這一深刻的社會結構調整與社會制度轉變同時影響著以不同文化核心為起源的人類社會,無論是傳統的西方文明還是東方文明,都無法抗拒這一以“科學”和“理性”為標志的現代化與全球化過程。作為擁有千年文化傳統的文明古國,中國的現代化開始時間不僅晚于西方國家,所經歷的過程也更加曲折,不僅面對著西方國家早期現代化發展過程中所出現的問題,同時,又因為自身的文化特點與社會性質要應對隨之而生的新問題。經歷了改革開放三十多年的社會建設發展,我們逐漸認識到,從傳統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變遷過程中,不僅僅是國家經濟、政治的現代化發展,更重要的是人的現代化發展,是相應的人們心智水平的改觀和形成與之相匹配的規范標準與行動準則。工業社會的核心主題“現代性”問題正是在人們的日常生活細節中不斷地改變和重塑著原有的價值觀信仰,尤其對于有著強大傳統文化慣性的中國社會,地域性的差異與文化習俗的長期歷史沉淀,必然會與工業社會所帶來的“現代性”問題產生摩擦與碰撞,不僅形成了都市與鄉村的二元文化差別,也進一步分化了人們的價值觀選擇,從某種程度上說,現代性的實踐效果與中國社會的地域性文化差異事實上決定了當下人們日常生活中的精神信仰與價值取向。
一、流動的現代性:都市中的陌生人與旁觀者
當波德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在《現代生活的畫家》中首次引入“現代性”這個概念時,他坦承想不出更好的詞匯來表達他頭腦中對于當時審美藝術視角變化的感受,他將現代性視為現代生活的一種根本特性,同時又將其作為藝術努力的一個新目標,這一特性是與不斷涌現的新奇事物和新的觀念緊密相聯的。在此之后,“現代性”在大都市生活的各種體驗方式中所處的位置及其藝術表現形式諸問題成為考察人類現代社會生活的理論新起點,社會學家們逐步將這一概念從純粹藝術美學的角度中抽離出來,將它深植于社會生活之中,在他們看來,現代性是一個基本的經驗事實、一種現實的社會過程。
伴隨著工業革命而出現的現代大都市,集中體現了“現代性”對于人們日常生活細節的深刻影響,齊美爾(Georg Simmel)最早將都市作為現代性體驗棲身的社會空間加以考察并集中論述了現代性對于人們日常生活的實際影響。他認為,作為社會關系的一個錯綜復雜、相互交織的關系網絡,都市是過渡的關系、飛逝的瞬間和交往的偶然性所共同發生的場所,參與其中的互動的個體僅僅是自身人格的碎片,事實上,變幻無窮的都市印象所造成的對個體感官的沖擊,以及無休止的身份置換與錯位加重了對個人敏感神經的影響,人們需要各種形式的向內退隱和社會距離來緩解種種沖擊,甚至導致了—種完全冷漠的人與人之間的狀況。作為一個關心社會交往和互動形式的社會學研究者,齊美爾格外關注城市社會空間集聚和消解的諸多模糊群體,在《大都市與精神生活》一文中,他論述道:“都市人格類型的心理基礎是神經質生活的增加,它產生于外在和內在刺激中快速而連續的變化”,現代神經質人格的這種心理前提是由都市本身創造的——“在街道的每一個交叉口,在經濟專業化、社會化生活的迅捷及多樣性中”。在極端形式下,隨著新鮮或不斷變化的印象而來的諸多感官沖擊下,產生了神經衰弱人格,它最終不再能夠處理這些紛至沓來的印象感受,進而導致了在我們自身和社會物質環境之間創造距離的種種努力。雖然齊美爾認為這種“距離感”是現代社會特有的一種“情感特征”,但它“病理學上的變形就是所謂的‘廣場恐懼癥’:害怕太緊的靠近對象,它是感覺過敏的產物,任何直接的和有力的干擾都造成了痛苦”,這是被現代社會生活——我們對它已經日趨冷漠一的外在性所壓抑的現代感覺之極端形式。城市生活,作為由貨幣經濟導致的社會關系客觀化的一種極端形式,要求個體與其社會環境保持一種距離,“人與人之間……一個內心的屏障,一個現代生活形式不可缺少的屏障。因為沒有這種社會心理距離,摩肩接踵的擠迫和都市交通中雜亂無章簡直就是無法忍受。當代城市文化以其商業的、職業的和社會的往來,迫使我們在身體上接近大量的人,加入社會關系的客觀化沒有帶來一種內心的界限和保留的話,敏感而神經質的現代人真的會完全陷入絕望之中。”
對齊美爾而言,“現代性”的本質是“心理主義”,是根據我們內在生活的反應(甚至當做一個內心世界)來體驗和釋放這個世界的,外在世界已經成為人們內心世界的寫照,具體的經驗變成了個人的體驗。在他看來,現代性存在于一種體驗世界的特殊方式之中,一種不只是化約為我們內心的反應,而且將其融合成為我們內心世界的組成部分,科技時代的飛速發展產生了令人眼花繚亂的輝煌成就,隨之而來的是個人內心安穩的喪失,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朦朧期待帶來的眩暈感”、“秘密的煩躁”、“起始于現代生活之忙亂和刺激”的“無力的急迫感”,這種煩躁不安集中體現于人們的現代都市生活之中:“心靈深處缺乏某種確定的東西驅使我們在不斷翻新的刺激、感覺和外在活動中追逐瞬時的滿足。結果,我們陷入變化無常和無助的狀態中,其表現有很多形式,如大都市中的喧鬧、旅游熱潮、瘋狂的競賽以及對于口味、風格、意見和個人關系的典型性的現代不忠。”歸根結底,齊美爾認為,這種普遍的文化困境就是客體文化與主體文化的相互離異,其結果是現代人的生命和生活都在這一過程中變成了碎片,金錢貨幣成為純粹的表現形式,使得原本具有內涵和質地的日常生活內容產生了根本性的變化。
現代生活的大規模集中特征、急速的變化性以及囊括一切的平均化趨勢超越了人類社會迄今為止所經歷的一切社會變遷過程,傳統信仰的逐步瓦解以及城市化過程中快速提升的物質條件,使得現代人越發不能把握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一種特有的社會情感普遍地縈繞在都市人的心中:生活缺乏既定的意義,每天的忙碌奔波僅僅只是為了滿足生存的基本需要,對自身的生活始終產生著空虛感與無力感。人們渴望一種有別于其他人的彰顯自身特性的生活方式,但是同時又渴望著能夠融入到整體社會的日常生活中去,在刻意遠離普通日常生活的同時又承受著如此強烈的孤獨感,以至于產生種種焦慮、恐懼與無聊的感覺。每一個人既是自己的陌生人,又是他人的旁觀者,現代性所造就的都市生活擁有太多的不確定性和不安全感,擴張的城市不僅在物理空間上拉大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也同樣在人們內心精神世界上產生了隔膜感與距離感,面對都市現代化發展過程中太多無法確定后果的選擇,害怕受到傷害的人們更加傾向于選擇保持距離與情感冷漠來獲得自身的安全感,原有的價值信仰在經受猛烈的抨擊與否定后逐步瓦解,新的以科學和技術為標榜的理性價值觀又往往讓人難以適從,人們經常承受著失去生活最終目標與意義所帶來的深深挫折感與沮喪感,從而越發感覺到,現代都市中的一切關系經常是變幻無常與流動不止的,似乎唯有持續地關注自身需求同時盡可能將自己“隱匿”起來才能獲得內心的愉悅和外在的安全,對金錢貨幣的追求以及由此產生的完全化的個人主義傾向正是這種心態的真實反映,恰如利波維茨基(Lipovetsky)論述的那樣:“當代個人服從集體理性規定的觀念已經被打破,個性化進程廣泛推動并實施著一種基本的價值觀,這是一種自我完善的價值觀,一種推崇主體特殊性及其寶貴個性的價值觀……當代主要的坐標軸如革命、紀律、世俗化、前衛等,由于享樂主義個性化的需要而通通改變了用途;科學技術的樂觀主義隕落了,隨著不計其數的發明創造而來的是超強勢集團、環境的惡化以及個體精神日漸空虛;沒有任何的政治意識形態能讓群眾激情重燃,后現代社會沒有了偶像也沒有了禁忌,它對于自身也不抱什么奢望,也不再有激動人心的宏偉藍圖,這便是支配著我們的空虛,一種既無悲劇也無末日的空虛。”
二、彌散的傳統文化:中國社會的地域性分化與差異
中國社會的轉型實際上是一個由傳統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變的歷史過程,這一過程具有長期性、漸進性與共時性的特征。長期性體現在自從1840年鴉片戰爭以來,中國社會就已經逐步開始向工業化社會邁進,一百五十余年來,中國社會已經在經濟上基本建立了工業化的生產體系,并且在政治、文化上開始確立與現代化國家相一致的政策法規和規范準則,這一現代化的發展過程一直持續至今;漸進性表現為中國社會的轉型并不是在短時間內受到各種因素刺激而迅速成型的,近代以來,中國社會在現代化國家的建設過程中不斷地摸索和嘗試了各種不同的發展道路,其中歷經曲折反復,也遭受過失敗,直至改革開放,中國才逐漸探索出適合本國經濟、政治與文化發展的現代化道路,事實證明,這條道路是符合中國實際國情的;共時性則表現為,中國社會的現代化發展是包括在整個世界的現代化與全球化發展過程中的,由于起步時間的不同,中國的現代化發展過程既包含有西方文明前現代社會早期工業化發展的特點,同時兼具后現代全球化與信息化發展的特性,呈現出多種現代化特點共存的局面。轉型中的中國社會這一過渡形態已經可以構成一種特定的社會類型,它不僅始終體現著自身傳統文化所蘊含的鄉土性與地域性,同時交織著現代化發展中現代性的影響因素,從而形成了中國社會傳統與現代共存與融合的特殊社會結構。
我們通常從兩個層面來探討中國農村社會的結構組成,一個層面是指在行政上相關聯的十幾個村的集合體,即鄉鎮,它一般是由十多個文化同源和地理接近的村落組織而成;另一個層面是指獨立的村,通常也把它稱為村莊或村落,是根據血緣、地緣關系結成的一個相對獨立的社會生活圈子,是一個由各種形式的社會活動組成的群體,也是一個人們公認的事實上的社會單位。村落社會并不是個人的簡單集合體,而是身份結構的現實化表現與固定化形式,身份結構與村落邊界存在著一定的關聯,根據不同的標準,傳統村落存在不同的邊界。一般而言,村落邊界主要有:(1)社會邊界,它是以血緣、地緣關系為標志而形成的邊界,它形成了以血緣、地緣關系為主要標志的不同社會關系圈子;(2)行政邊界,它以行政管轄范圍為標志;(3)自然邊界,以土地歸屬權利為標志;(4)心理文化邊界,它把有共同價值觀和社會觀的人團結起來,也把有著不同價值觀和社會觀的不同人群區分開來;(5)經濟邊界,它把從事共同經濟活動和擁有共同財產權利的個人或群體劃分為相對密切的圈子,并把一個個不同的經濟圈子區分開來。這些邊界的存在形成了鄉土社會結構的某些特性。費孝通認為,中國基層社會的本色為鄉土性,首先,從人與空間的關系來看,鄉土社會是不流動的,這種不流動表現在鄉土社會的人謀生方式凝固、單一,除了種植業基本上沒有別的利用土地的方式;鄉土社會的人口流動甚微,人們普遍安土重遷,珍視土地;其次,從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言,鄉土社會的人際關系是對外以聚居群落為單位的相對化封閉和隔離,而對內則是人們共享一套準則與規范的“熟悉化關系”。鄉土社會的基本單位是村落,由于人口流動率很低,農業生產本身一般又很少需要社區間的溝通合作,所以村與村孤立和隔膜是很自然的事情。所以,鄉土社會的日常生活富于地方性,人們的活動范圍由于地域上的限制,從而使村落形成了自給自足的生活圈子,不同村落的人們接觸不多,彼此相對隔離,村落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特定化的社會結構。在鄉土社會中,人們的需求和欲望經歷了文化的熏陶成為日常行為的準則與規范,深深地嵌入生存的條件中,經驗就是生活的指導原則,鄉土中的人們不需要計劃,在時間的過程中,大自然已經替他們選擇出一條足以依賴的生活方案,而當現代化的浪潮沖擊原有的社會價值觀念時,人們逐漸發現生存的欲望需求并不是最終的生活目的,生活機遇與生命價值的意義逐漸超越了這種本能性的欲求,于是人們開始逐漸反思原有生活的目標與人生意義,開始重新探尋新的價值取向與信仰準則,傳統的鄉土文化價值就面臨著解體與重新塑造的局面。
城市化的快速發展吸引著越來越多的人們離開鄉村去尋求更多的發展機會與更“現代”的生活方式,人們的活動范圍已大大突破地域的限制,村落文化受相對開放的社會政策的影響,被迫進行重新建構,村落這種穩定的社會結構也隨著人際關系的重組而發生相應變化,農村社區已不再相對封閉,村落之間及其與外界的相互聯系和相互影響已大大加強,而不再是傳統的孤立和隔膜狀態。大都市的出現與形成集中體現了現代化進程對中國社會的影響,從鄉村進入城市的人們并不能在短時間內迅速改變長期以來傳統文化所形成的慣習,恰恰是中國傳統文化所具有的柔和性和融匯性與工業社會的“現代性”交織并存,不斷影響著人們對于自身生活環境與社會處境的認知與判斷。盡管中國社會在現代化的進程中飛速前進,但是中國是一個有著長期農業文明傳統的國家,廣闊的地域空間與眾多的人口是不可回避的客觀現實。地域性差異實際上決定了傳統中國社會結構組成與體制管理的基本特點,即是以文化教育為主、行政管理為輔的社會治理模式。隨著中國各民族的不斷融合帶來疆界版圖的擴展,古代的社會治理者已經充分地認識到,對中國社會的管理采取嚴密的行政體系控制既不現實也是不必要的,基于不同的地理區域而形成的多種文化圈可以統一在一個共同的大華夏文化體系之內,共同的價值觀與信仰體系才是維持社會穩定的根本條件。也正是因為具有一種包容兼蓄的文化價值體系,傳統的中國社會才能在一次次的民族融合中不斷吸納了周邊不同的民族群落,形成了具有自身特點的道德準則與價值規范。傳統中國松散型社會管理模式的形成一方面是受限于當時的技術水平等客觀因素,更重要的在于以各自地域文化為基礎而形成的鄉村社會可以最大程度地團結與聯系數目眾多的人口,所以社會管理者給與鄉村社會以充分的自主權與獨立性,因為,盡管存在著地域性的文化差異,但是整體的文化信仰體系是一致的,這就為社會的穩定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而現代化發展所產生的沖擊,并不因為中國社會的地域性差異而減緩它的影響效果,“現代性”動搖了中國社會原有的價值信仰準則,成為整個社會共同面對的新的生活選擇與生活方式。經濟發展的不平衡加劇了原有的地域性差異與分化,原本統攝整個社會的傳統文化在現代性的沖擊下呈現出彌散性狀態,因為地域發展水平的不同而表現出不同的影響效果。以往人們所熟悉和認同的價值規范在逐步消解與改變。傳統文化與現代性交織中的矛盾體現在社會結構與個人情感兩個層面上,從社會結構上來說,鄉村社會需要現代化的發展,鄉村中的人們渴望改變自身的生活條件,羨慕與憧憬都市現代化的生活環境與生活條件,而城市中的人們卻對快節奏與冷漠化的城市生活產生深深的孤獨感與無力感,城市社會需要反思什么樣的城市會使人們的生活更加美好;從個人情感上來說,人們一方面向往與追求都市生活的物質滿足與新鮮刺激,一方面又留戀與懷念鄉村社會的緩慢節奏與熟悉的鄉土人情。地域性的分化與差異不僅僅體現在經濟發展上的不均衡,普遍意義上的價值規范消解進一步促使各個地域自身文化的覺醒,人們始終是傾向于認同自己所熟悉的生活環境與生活人群的,而對陌生的社會環境抱有天然的距離感與冷漠感。在傳統社會中,人們即使離開自己的鄉土身處異鄉,也大致可以找到共同的信仰與價值觀念,因為普遍的文化價值是作用于整個社會的。而在現代社會中,尤其是在現代性效果顯著的大都市中,沒有了共同的道德要求與價值訴求,人們無法確定自己的觀念與行動是否與他人有著相通的共同性,城市更像是“繁華的沙漠”,內心的渴求與現實的冷漠促使來自不同地區的人們更加認同自身地域性文化的規范,而不是這個城市的內在文化準則,城市似乎并不是每個人心中最向往的“詩意的棲息地”,現代性與傳統文化的摩擦與碰撞不僅體現在社會結構與制度的轉變中,更體現在每一個人心中對于道德準則與價值規范的理解與塑造中。
三、正義、信任與平等:三重價值觀的整合與重塑
啟蒙時代以來,西方文明所提倡的人類自我擺脫宗教絕對權威的禁錮、脫離中世紀蒙昧狀態而覺醒是人類文明發展的一個重大成就,也正因此,自我實踐一即人們如何在其日常生活中成就“自我”的認知,或者說成就其獨特的“人格”或“個性”,在某種意義上是一項現代性的實踐。現代世界既是個體自我實踐的背景和舞臺,也構成了現代社會自我實踐的對立面向,這一對立的面向往往體現著不同文明的傳統文化與現代性的碰撞。個人自我意識的覺醒事實上只是自我實踐的開端,真正關鍵的問題是,這個覺醒了的自我如何生活實踐于這個現代世界之中而又既不為這個外部世界的客觀邏輯和力量所宰制,也不為與其共同生活于這個世界的其他蕓蕓眾生所淹沒,從而成就其充實而獨特的“自我”或“人格”。“個人”與“社會”關系的問題是社會學的基本問題,這一問題的發端是在人類現代性發展過程中凸顯出來的。在現代性效果影響下的都市社會中,個人和社會的主體性意義和行動都日趨理性化。對于社會來說,控制與規范現代個人的行動是一個高度復雜的問題,同時,現代生活對于每一個個體來說也充滿了難以理解的困惑,正如齊美爾在論述現代社會對個體人施加的影響時所說,“現代生活最深層次的問題,來源于個人在面對不可抵抗的社會力量、歷史傳統、社會文化和生活技術時,保持他存在的自主性和個體性要求。”
傳統中國文化始終強調對于個人品性的修為,認為人與社會是相互融合且密不可分的,中國文化的內蘊在于相信世界的價值之源存在于個人的內心之中,而向外延伸至與他人與萬物的關系,即強調所謂的“內省”與“自修”,自我修養的最終目的是自我尋求在人倫秩序與宇宙秩序中的和諧。自我的道德追求與內在修為是中國傳統價值體系的核心,無論是人與萬物之間、人與人之間還是人對于自我的態度,個人內心的超越是一切價值體系的根源,個人、家庭、國家與社會構成了傳統中國社會價值觀體系的梯序格局。而百余年的現代化過程,已經逐步瓦解與顛覆了傳統中國社會價值觀體系。不可否認的是,傳統文化價值觀確有需要摒棄與改進的地方,一種文明的文化傳統也并不是亙古不變的,它同樣需要與時俱進地發展自身的內涵與意義,但是急速發展、影響深遠的現代性卻往往使人們無意識地否定與放棄了原有的文化傳統,并且下意識地將這些傳統性的道德準則與文化習俗視為落后與腐朽的東西。矛盾的是,在放棄了一切傳統性的東西后,現代都市的人們卻又時常因為沒有可以信賴與遵從的價值規范而覺得空虛與孤獨,大都市人與人之間似乎只有陌生感與距離感,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不幸與己并不相干,最多也只是表示冷漠的同情,人們不相信一切訴諸于全社會的道德準則與價值規范,只信奉個人的利益與金錢是不會背叛自己的永恒之物,這實際上是個人內心在現代社會的扭曲與異化。
正義、信任與平等的價值觀信仰并不是空泛的道德教條,它們既包含在傳統的中國文化體系內,又體現著現代社會發展的一般性要求。正義、信任與平等對應著中國傳統文化價值體系中個人、家庭與社會的三重范疇。個人的正義感是建立在對于自身價值的感悟與理解之上的,擁有正義感的個人清楚自己生活的意義與追尋的目標,對于自身所處的社會環境懷有同情與感恩的心境,并時刻反思自己的行為是否偏離了內心真實的理想訴求,正如孔子所言,“君子不憂不懼……內省不疚,夫何憂何懼”;信任則是體現出人與人之間交往的基本要求,“民無信不立”。信任有兩層意思,既指被他人相信同時又包含著對他人的信用,只有互相信任的人才能進一步增進了解,從而建立密切的交往關系。信任對于中國社會家庭的形成具有重要的作用,而理解傳統中國社會必須著眼于兩個基本的要素,一是有價值自覺能力的個人,一是基于自然關系而組成的“家”,以“家”的概念為核心才外延出了宗族、國家與天下的范疇,鄉黨、宗教團體與民間社團同樣離不開“家”的內涵意義。中國傳統文化強調家的重要性,實際上是強調了人與人之間關系的一種親密交往性,“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正是建立在信任基礎上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準則才使“家”的觀念在中國人的心目中根深蒂固;平等則作為一種對理想的道義社會的追求目標始終貫穿于傳統中國文化價值體系中,“大同”社會是一個人與人之間和諧相處、各盡所能的理想型社會。平等的要求是“不患貧而患不均”,社會的穩定實際上也是要靠一定的平均法則來加以維護的,如果貧富差距過于懸殊,社會便有可能分崩離析。對于現代社會來說,公平的意義不僅在于確定每個人的權利與義務是相同的,還在于社會應該賦予每個人以同樣的機會去實現自身的理想與價值。正義、信任與平等這三重價值觀的整合不僅體現出中國傳統文化的內在標準,同時也暗含著重建與現代社會發展所匹配的道德準則與行為規范的一般性要求。現代性問題的關鍵是,人們對于事物的微妙和獨特性質不再能夠做出感受同樣細微的反應,而是用平泛一律的方式去感受一切。當代中國社會價值觀體系的整合與重塑不僅僅是重新恢復人們對日常事物差異性魅力的細膩感受,更重要的是使人們可以獨立自主地體會與把握自身的生存方式,重新喚起人們對于他人的信賴感與同情心,從而形成一種公正與平等的社會發展氛圍。個人的現代生活與現代世界的差別正是,“一個人可以生活在現代性中,他可以借助于技能而不是文化成功地再生產自己;但是,給現代人提供一個世界的是文化,負載并傳遞指向技術之外的歷史意識也是文化。”
事實上,中國社會的傳統文化與現代性效果的摩擦與碰撞本身就是社會轉型所必然經歷的過程,在看到其沖突與矛盾的同時,我們也應該理解與相信它們可以融合與重新塑造的可能性,這也是社會變遷所應該努力達到的目標。在現代社會生活中,社會規范的秩序基礎是日益分化的個體價值與權利,以正義、信任與平等為核心的現代價值信仰,其核心是與公民權利、經濟效益與個人自由有機統一的,并涵蓋了個人、家庭與社會的多層次、整體性范圍,這樣的價值信仰體系可以將人們過去一直所倡導的傳統文化標準與現代社會的現代化理念有效整合起來,并形成具有適應中國社會自身特點與時代變遷共同要求的社會規范體系。正如余英時所說,“文化價值并不是一種超越時空、亙古不變的形而上的實體,中國價值系統的各個主要面向在面臨現代變遷時必須有所調整與適應,但是從整體上看,中國的價值系統是禁得起現代化以至‘現代以后(post-modern)’的挑戰而不致失去它的存在根據的,……各大文化當然都經過了多次的變遷,但其價值系統的中心部分至今仍充滿著活力……中國人還必須繼續發掘自己已有的精神資源,更新自己既成的價值系統,只有這樣,中國人才能期望在未來世界文化的創生過程中做出自己獨特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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