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自主性是倫理學和政治哲學研究的一個基礎性概念,而“認同”概念則是自主性概念的一個核心內涵。出于兩點理由,可以認為理性內容是認同概念和自主性概念的一個必要的內涵:第一,理性內涵對于一階欲望與二階決心的實質性區別是必要的;第二,理性內涵對于人格同一性的建立是必不可少的。
關鍵詞:認同;自主性;理性
中圖分類號:B82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5-0082-05
一
自主性概念在倫理學和政治哲學討論中的重要性是無可置疑的,也可以說它是一個基礎性概念。它是一個表明人所具有的獨特能動性的概念,這種能動性通常被作為人的尊嚴、責任、權利等的必要條件來討論。
關于“自主性”概念,斯坦福哲學百科上有這樣一個說明:“個人的自主性一般被這樣理解:它指的是不受他人控制、根據被認為屬于某人自己而不是作為被操控或扭曲性的外力的產物的理由和動機生活的能力?!薄白詈唵蔚卣f,擁有自主性也就是不受他人控制,接受不僅僅是外部強加而是可以在某種意義上被認為屬于某人的真實自我的考慮、欲望、條件、性格的指引?!惫P者給它這樣—個最低限度的規定:這個概念表明人的一種獨特的能動性,我們能夠在這個概念所表明的那個特征的基礎上,將具有這種能動性的人看作責任賦予的恰當對象,看作權利的恰當享有者一當然,如果我們認為人根本不具有這樣一種獨特的能動性,那么可能也就沒有什么獨特的東西來支持我們對于責任及權利的恰當性的判斷。
這樣一個一般性的定義,暫時足以作為我們探討許多哲學、倫理學問題的起點;然而它在某些方面又是含糊的,比如,“不由外部強加”是什么意思?什么才被認為是一個人的“真實自我”呢?是理陛還是情感等傳統認為的非理性因素?正是在對這些問題的進一步的解釋和分析中,對于“自主性”的各種不同的理解才漸漸顯現出來。
排除那些根本不認為人類具有自由因此具有自主性的人,主要有這樣兩種理解自主性的模式:一種是“可供取舍的可能性”(Alternative possibilities)或者說“能夠采取其他行動”的模式,一種是“行為者是一個行為的最終來源”的模式。第一個模式的核心在于選擇。有選擇是一個基本要求,而具有真正的選擇就意味著在選擇的時刻有兩個以上的有效選項。第二種模式集中于自我、因果關系、行為等概念。要求行為者是一個行為的最終來源,實際上就是要求能夠充分地將一個行為歸于行為者。這個模式認為自我決定是自主性的必然要求,也就是說,我們的行為是由我們自己引起和控制的,而不是由任何其他的因素決定的。通過我們采取的那個行為,我們引起某些事件的發生,并且沒有任何東西——或任何人——是我們引起這些事件的原因。
無論我們采取哪個進路,“認同”對于“自主性”都是必不可少的。在“可供取舍的可能性”進路下,自主性體現在行為者在不同可能性間進行取舍的能力上,這同時也就意味著行為者對一種可能性的認同和對其他一些可能性的排斥;“行為者作為行為的最終來源”的模式,實際上也就是要求“行為出于行為者的真實自我”的模式,行為與行為者的真實自我之間的聯系同樣是通過“認同”來實現的。我們不知道人能不能作為一個原動者,也可以說這是一個無法獲得驗證的形而上問題;如果我們不打算像某些古典時代的哲學家或者康德一樣去前設一個先驗的實體性的自我的話,我們所能肯定的也就只能是:無論我們采取哪種理解“自主性”的進路,只要我們承認自主性的存在,自我的“認同”就是“自主性”必不可少的內涵。
然而“認同”不是一個簡單的概念,圍繞它會產生很多問題。本文嘗試對“認同”和“自主性”問題當中的一個很重要的問題進行初步的探索:認同與理性的關系,或者說理性在自我認同中的地位。
二
H.G.法蘭克福對“認同”的說明是諸多說明中比較充分和清晰的一個,它以人類意志的層級結構為基礎來說明“認同”的含義:表面上看,它就是一階欲望與二階決心的符合,也就是說最終導致一個人的行動的直接動機是行為者在反思中表示接受的動機。本文就以法蘭克福的這個理解作為探討“認同”之理性內涵問題時所取的定義。
顯然,以上關于“認同”的機械性的說明沒有太大的問題,但是哲學的思考不滿足于此。當我們結合活生生的人的狀況來思考“認同”的機制和內容時就會產生出許多問題,“認同”的實現是否必然要求某種理性的內容就是其中最重要的問題之一。
為了使以“認同”為基礎的“自主性”具有最充分的包容性,也就是說能夠最大程度地(在廣度和深度上)應用于行為者和行為,有些人認為理性(價值)等規范性的約束是不必要的。典型的如法蘭克福,他認為認同不必是以價值甚至某個理性的立場為基礎,也就是說不必以它們為尺度和標準,作為行為者的自主性的尺度的“認同”重在一階欲望與二階決心之間的一種關系,不在于二階或更高階決心的內容和性質。關于這一點,下面會有更加詳細的說明。
加里·沃森(Gary Watson)針對這種認為理性非必要內容的“認同”概念及自主性標準提出了一個疑問:二階欲望憑什么比一階欲望更能體現一個人的自我,如果它也僅僅是一個欲望的話?沃森的目的在于指出行為者所持有的價值觀體系應該是認同的基礎,二階的欲望之所以比一階欲望更能代表一個人的自我的權威,在于它是出自行為者的價值觀系統的。其實有一批像沃森這樣的學者,他們一方面同意從意志的內部結構來說明人的自主性的基本方法,另一方面又試圖從人所具有的理性思考、判斷能力和價值觀來說明二階和更高階決心的權威,如托馬斯·斯坎倫(ThomasScanlon)、埃莉奧諾·斯塔姆(Eleonore Stump)、蘇珊·沃爾夫(Susan Wolf)等人。他們的共同點是:主張二階以及更高階的反思和認同之所以具有權威,乃是因為其中包含了或主觀或客觀的價值判斷,因此為行為者的行動選擇提供了理由。這體現出一種理性主義的傾向,在這里暫時粗略地將前面所說的認為理性內容非必要的觀點稱為非理性主義的觀點。這些在“認同”和“自主性”問題上有理性主義傾向的學者的意圖是,以他們包含了價值認同內涵的自主性概念來支持二階或高階決心的權威,同時避免邏輯上的無窮回退困難。但是實際上這種意圖無法成功地實現,因為將認同的權威置于理性當中無助于無窮回退問題的解決,因為人們同樣可以問一個人的價值觀來自何處的問題;也并不比將認同的依據置于非理性的東西中更能夠避免行為者在高階受到控制的危險,就此而言,此理性的內容或價值觀也不能夠充分地表明一個人的真實自我。但這并不意味著要求理陛的內容作為認同和自主性的必要內涵是不合理的。本文的論證分兩個層次:一、理性內涵對于一階欲望與二階決心的實質性區別是必要的;二、理性內涵對于人格同一性的建立是必不可少的。
二階或者更高階(反思性的)欲望必須區別于一階欲望,認同才有意義,而這個區別不可能僅僅以對象的區別為標志。一階欲望的對象的直觀性以及對象與主體之間的主、被動關系,與二階欲望對象的概念性以及對象與主體之間的主、被動關系,表明了一種實質性的差別。就意識的反身性是人的基本屬性而言,任何欲望的被認同,都已經包含了行為者將它視為行動理由的含義,不管將它視為行動理由是否是因為它符合某種客觀的善或應當的判斷——行為者本人的在意(caring about)和愛(love)可以成為認同的充分理由,但是至少這也被看作是一個能對自己做交待的理由,否則這個認同甚至對于行為者本人都是任意和難以理解的。甚至連“理由”的要求都拒絕的做法,的確使得自主性標準具有了一種比理性主義傾向的要求更強的包容性,而且這個包容性,就將行為歸于行為者這件事來說,似乎是合適的。但是,對一個或者多個行為過程及其結果的預期進入了行為者的反思,然而行為者對于它們沒有任何比較或者對于單獨的某個欲望或沖動沒有任何“可欲性”(desirability)的思考,這在我們是難以想象的。如果沒有這種在“理由”的意義上最低限度地理解的理性的存在,具有自由內涵的認同活動能否與恣意而為者(粗略地說,就是那些不反思行為的可欲性的人)所同樣具有的反思活動區別開來就令人懷疑。
筆者在這里所謂的最弱意義上的理性概念,與斯坎倫所說的包含在每一個意志當中的最低限地可以解釋為“至少看上去是個理由”的內涵接近。斯坎倫的理由概念是一個極為寬松的理性概念。人們可以拒絕要求客觀甚至主觀價值判斷的做法,但是,要求認同包含了“理由”的內涵不同于要求其他價值判斷。將認同看作提供了理由表明了認同活動本身具有的理性活動的特點,但是并不在所認同的具體內容上施加任何約束。
我們可以想到一種更加寬泛的“理陛”概念。按照這個概念,所謂理性,并不需要一定符合客觀的或外部的標準,也不一定總是與對于事實及關系的思考、權衡相聯系,很多行為的合理性,既不在于那是一種在確定目的下對于手段的正確衡量和選取,也不在于那是一種符合了我們大多數人的看法和要求的選擇,更不要說符合被我們賦予客觀性的那些規矩……。對我們的人格的判定具有根本意義的,是在意志方面體現出來的一種自我限制。這種自我限制才是在更為寬泛的意義上體現我們作為人的理性本性的東西。一個貧困的母親,她明白將自己的孩子送給別人可能對孩子來說是最好的,但是她最終做不到并不讓我們覺得她沒理性——除非仍將這個理性放在某種狹窄的意義上理解,即按照自己判斷為“最好的”、“最有用的”或“最正確的”行動。為了“崇高的事業”犧牲自己無辜的親人,固然從某個角度看可能是可理解并且符合某種價值判斷的,但是不這樣做未必是不理性的;一個生活在納粹時期的德國人,面對洶涌的納粹民族主義潮流,面對所謂“國家”、“人民”向他提出的要求,卻聽從自己內心深處反對的聲音也不是不理性的……。在這里,“理性”的判斷標準無需是“客觀的”,人的動機通過體現意志的層級結構的認同活動產生出來,這本身就是人的理性本性的一種反映;這樣的一個以認同為核心的理性活動的進行,固然也需要基礎或依據,但它們無需是關于善或價值的客觀判斷,而很可能僅僅是一個人對于自身的追問所得到的答案,也就是說完全可以是主觀的、個體性的,甚至源自情感的。
因此,認同概念以及相應建立起來的自主性概念中至少應該包含一種“自我意識”、自我抉擇意義上的弱的理性內涵。
三
關于認同是否需要理性或價值判斷作為基礎的問題,實際上就是我們應該賦予“認同”一種強的還是弱的“肯定”的理解的問題:認同的意思僅僅是“接受”(acceptance)還是包含一種更強的“肯定”的含義?弱的規定的適用范圍在哪里?在哪個范圍內它又是不充分的?這個問題與理性和價值判斷在自我同一性的建立中究竟有沒有必要性的問題直接相關。
H.G.法蘭克福有這樣一段話:“對人來說不可缺少的,在我看來,不是一個衡量他們的欲望或者評價他們的沖動的可欲性的能力。而是認同(或者讓自己不要認同)他們的以這樣或那樣的方式行動的傾向的能力……在我使用認可這個概念的時候,我心里想到的,是一個不做任何主權要求或判斷的東西,對于它,以一種完全中立的接受的態度來說明可能是更加準確的。一個人可以因為不堅持而轉為接受自己身上的某個東西,也可以因為贊同或者承認它的價值。換言之,他接受它這個事實,并不導致任何關于他如何評價它的結論?!彼J為,一個人可能認同(在接受的意義上)他并不贊同的欲望,也可能認同他認為價值微不足道的欲望,比如吃冰淇淋的欲望。因此,“贊同”和“關心”、“在意”都不是“認同”的必然內涵。
然而,說一個認同不必然包含任何意義上的贊同或關心的意思是什么呢?如果確如法蘭克福所說,那么在二階達到的這種接受,與對一階欲望的直接順從有什么實質性的差別呢?將認同解釋為“接受”的問題在于,這種規定太弱了,使人懷疑即便它可以在形式上建立被認同的一階欲望與二階決心間的聯系和一致性,從而在表面上保證一階意志來自行為者本人,但是在保證一種具有實質意義的同一性方面它是無能為力的。不論在一階還是二階,一個欲望的滿足,就其本身而言,一定都表現為一件好事,那么我們依據什么以及怎樣在二階反思中否定掉一個欲望的實現呢?
如果對于一階欲望的反思,僅僅指的是“我是否想要想要做什么”這樣的一種形式,而“想要想要(做什么)”的判斷中沒有任何其他的內容,那么,在這樣的結構中體現出來的人的特征,也就僅僅是多了一個抽象的層面,這樣的二階活動,不僅沒有理由使我們相信它可以幫助我們建立人格的同一性或者一個具有完整性的自我,甚至會讓我們覺得比直接聽從欲望、沖動的召喚更容易導致猶豫不決或自我分裂,因為這個層次的存在僅僅是為我們的選擇提供了更多互競的選項而不是進行選擇的任何依據。在前面,筆者已經約略提到,二階決心不僅僅是一個欲望,而且是一個要求欲望得到實現的“欲望”,鑒于在某一個時刻不是所有的欲望都能夠得到實現,甚至有些欲望之間具有本質性的沖突,反思認同因此實際上就發揮了一種對我們的諸多一階欲望進行整合的作用。正是這一點決定了人與其他物體甚至高等動物的不同,并且決定了人的活動當中有一個通過這種整合建立起“一致性”、“統一性”的維度,而所謂人格、自由、尊嚴等問題,正是與這種統一性相關的。這些反思、認同、整合既然不能說是自下而上的,而是相反自上而下的,如果我們知道最基本的層次存在一些欲望、沖動作為這種活動的原材料,那么意志活動的更高層次為這種活動的進行提供了什么呢?不依賴于理陛評價或價值承諾的認同是否足以支撐自我同一性的建立呢?
當然,我們可以承認說這里多了一個反思的層面;但是這個反思既然沒有準備對某些欲望加以抑制而對另一些欲望加以鼓勵,而是任其妄為,那么我們不知道它的存在為什么能夠讓具有自主性的人區別于恣意而為者。在這種情況下,“認同”只是徒有其表。另一方面,需要指出,我們進行認同活動有來自高階的東西可以憑借,并不意味著這個憑依必須是符合社會規范的價值觀,它可以是我們個人的價值觀念,也有可能是一個只有我們自己知道的隱秘的癖好一我們除了知道它讓我們感到滿足外對它沒有任何其他的價值上的肯定……但是,即便是在這樣一個概念中,我們也感到行為者至少肯定了某個東西才能進行具有實質性的認同活動。如果認同不僅沒有任何“贊同”、“支持”、“擔?!钡暮x,甚至也沒有任何關心的意思,那就意味著一個行為者可以認同他并不贊同的欲望,也可以認同一個無足輕重也就是說行為者根本不關心的欲望,甚至可以在屈從于強力的意義上“接受”一個他討厭、憎恨的外部壓迫或者內心欲望。但是如果這個接受并不一絲一毫地轉變那個否定的態度,固然我們仍然可以認為相關的欲望和行為是“屬于”行為者的,比如意志軟弱的行為屬于行為者;但是,我們實在懷疑這樣一個具有包容性的接受,可以在它所接受的一切欲望、價值、判斷間建立起一種統一性。顯然,一個對于自己并不贊同的欲望的認同,對于行為者的同一性來說是一個破壞、分裂的因素,而不是一個增強的因素。因此,“接受”意義上的認同至多只能將相應的那個欲望表面性地表現為“屬于”行為者,因此表現為一種“自主”的欲望;然而,這是一個“膚淺”的認同和自主性。如果說一個圍繞“認同”概念建立起來的內在主義的自主性理解必然要求人格的同一性,那么,顯然容納各種相互沖突的東西的“認同”是無助于這樣一個同一性的建立的。
總之,筆者認為,首先,如果一階、二階欲望的區分是有意義的,認同概念就至少要包含“自我意識、自我抉擇”這種意義上的弱的理性主義要求,它的基本內涵可以僅僅是“我如此行動不是完全不可理喻的”。鑒于自主的意志是由行為者的主動性發動并導致一個行為的欲望,它的內涵中應該至少包含這樣的判斷。其次,在建立自我同一性和表明行為者的自主性方面,不包含積極的肯定甚至價值肯定的含義的認同概念是不能令人信服的。一個因為“無奈”、“懶惰”以及對反思的“厭倦”等而選擇的行動反映行為者的“自主性”的說法,無論如何都是讓人覺得有些悖論性質的。因為認識到無力改變“命運”而采取的“接受”的態度,不僅從外部的角度看是一種令人懷疑的“自主性”,而且即便從行為者本人的角度來看,也不是一種“自主性”(自由)的體現,而毋寧說是一種“被動”、“不自由”的體現更合適。就人們所關心的是與一個人的自我、同一性的建立有關的自主性而言,這種意義上的認同是不充分的。如果自主性僅僅是根據這樣一個認同概念界定的,那么它可能因追求強的包容性而犧牲了一些更為重要的考慮。
責任編輯: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