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階層狀況發生了很大變化,同時在社會階層結構方面也出現了許多問題,具體表現為:貧富差距迅速拉大,底層民眾過多而中間階層薄弱,階層流動受阻,階層復制功能明顯等。合理的階層結構是社會穩定與國家長治久安的根本保證,如何重塑合理的階層結構,是關乎我國改革能否順利推進,廣大人民群眾能否公平享受改革成果的大問題。
關鍵詞:階層狀況;演進趨勢;重塑結構
中圖分類號:D66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3-1502(2011)05-0018-07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社會階層結構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原有的工人、農民、知識分子的單一階層模式被打破,階層分化明顯。改革開放之初,我國的社會階層流動活躍,低層群體向高層流動的趨勢明顯,特別是接近市場以及掌握文化資本的兩大群體向上層流動的現象突出。但是,由于改革初期的一些負面因素沒有得到適時的調整與控制,以致于越演越烈,導致階層結構扭曲,社會問題叢生。這些問題如果不能得到及時有效的控制和解決,必將影響我國經濟和社會的順利發展。
一、貧富差距迅速拉大,迄今未見好轉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貧富差距迅速擴大。1980年,世界銀行經濟考察團對我國經濟狀況的考察報告顯示,1979年,我國城市家庭人均收入基尼系數僅為0.16,農村家庭人均收入的基尼系數為0.31,城鄉合計家庭人均收入的基尼系數為0.33。該報告還表明,當時中國最富的10%的人占全部收入的比例為22.5%,最富的20%的人占全部收入的39.3%,這與國家統計局同時期的相關資料大體相同。國家統計局的相關資料表明,20世紀70年代末期,中國城市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介于0.16至0.18之間,農村居民收入的基尼系數則介于0.21至0.31之間。但是1978年改革開放以后,無論農村和城市居民收入差距都在迅速擴大。城鄉居民的收入差距在20世紀80年代初還不是很大,到了20世紀80年代后期迅速擴大。中國社會科學院趙人偉等人的研究數據表明,1988年我國的基尼系數還不是很高,為0.382,到了20世紀90年代初,我國的貧富差距迅速拉大。清華大學教授李強的相關研究表明,我國的基尼系數1994年已經上升為0.434,1996-1997年為0.4577,到2003年,中國城鄉居民人均收入的基尼系數不低于0.5,而且李強教授認為,從趨勢上看基尼系數還在進一步上升。從20世紀80年代起,參與了4次大型居民收入調查的北京師范大學李實的研究表明,收入最低的10%人群和收入最高的10%人群的收入差距,從1988年的7.3倍上升到2007年的23倍。可見,我國貧富差距的巨大懸殊是從20世紀末迅速形成的,而且不斷拉大。
從反映貧富差距的財富集聚指數來看,我國的這一指數是非常高的,國家統計局的相關數據表明,截至2007年底,有41.5萬的富人個人資產超過100萬美元,占總人口的0.03%。這些富人的財富相當于全國GDP的60.1%,是全國財政收入的2.895倍,是城鎮居民平均收入的10.8倍,是農村居民平均收入的35.8倍。而且,中國財富向富人的集中度還在以年均12.3%的加速度增長,是全球平均增速的2倍。2009年6月召開的中國政協十一屆常委會會議上,蔡繼明委員說:“中國權威部門的一份報告顯示,0.4%的人掌握了70%的財富,財富集中度高于美國。”2010年世界銀行公布的調查數據顯示,美國5%的人口掌握了60%的財富,中國1%的家庭卻掌握了全國41.4%的財富,財富的集中程度遠大于美國,成為全球兩極分化最嚴重的國家之一。2010年12月2日,波士頓咨詢公司發布的《中國財富管理市場:機遇無限挑戰猶存》的報告稱,2009年,中國百萬美元資產家庭的數量達到67萬戶,位列全球第三,僅次于美國和日本。然而財富迅速增長的背后卻是國民財富分配嚴重失衡。這一報告稱,雖然中國的富人家庭數量已居世界第三,但只占所有中國家庭總數的0.2%左右。這一比例遠遠低于其他國家和地區——美國相應的比例為4.1%、瑞士是8.4%,而香港則達到了8.8%,報告認為,中國財富分化的程度異常嚴重。無論從哪種數據來看,我國的財富聚集指數都是相當高的,高得超出了人們能容忍的程度,更關鍵的是財富的來路不正或不明,一些人“仇富”、“仇官”的心理就是對這一問題的具體反映。
我國的貧富差距體現在城鄉之間、地區之間、行業之間等方面,這些差距在進入20世紀90年代以后都呈現出明顯的持續擴大的趨勢。1978年城鄉居民收入比為2.57:1,改革開放的頭幾年,由于農村實行了土地承包等一系列改革政策,農民收入提高,城鄉差距縮小,1985年達到歷史最低點,為1.8:1。此后,城鄉,居民收入差距又呈現逐年拉大的趨勢,2002年,城鎮家庭實際收入是農村家庭實際收入的3.1倍,到2003年城鄉居民收入比擴大到3.23:1,這一比值在1997年到2002年之間平均每年擴大4.4%。2011年《農村經濟綠皮書》顯示,我國城鄉差距這些年并沒有縮小,2010年保持在3.23:1。城鄉之間的差距在這些年里之所以沒有縮小,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農民工的工資被長期壓低的結果。從事同樣的工作,城市職工比農民工的工資高一倍甚至是兩倍。在長三角、珠三角等地的出口加工企業中,農民工平均工資很少能超過當地城鎮職工平均工資的40%。以2008年的東莞為例,城鎮職工平均工資每月3293元,農民工是971元,按照最低工資標準是社會平均工資的40%到60%來計算,這些農民工連東莞最低工資標準都達不到,這就是這幾年“民工荒”問題的真正原因。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會長宋曉梧認為,如果按市場規律辦事,實行同工同酬,上億農民工每年至少可多獲3000億元至5000億元收入,這遠遠多于免除農業稅和家電下鄉等惠農措施。月因此,相關研究預測城鄉差距還會進一步拉大,2011年的差距會達到3.26:1。
與此同時,地區間的差距也在不斷拉大,2002年,最富裕的上海人均GDP是貧窮省份貴州的12.9倍,廣東省的人均GDP是貴州人均GDP的4.8倍。與個人相關的收入方面的差距也相當明顯,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勞動工資研究所所長、中國勞動學會薪酬專業委員會會長蘇海南認為,目前我國的收入差距正呈現全范圍多層次的擴大趨勢。當前我國城鄉居民收入比達到3.3倍,而國際上最高的在2倍左右;行業之間工資差距也很明顯,最低收入與最高收入相差15倍左右;不同群體間的收入差距也在迅速拉大,一線職工與上市國企高管的收入差距在18倍左右,與國有企業高管相差128倍。在2011年的“兩會”期間,《新京報》的記者就此問題采訪了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經濟體制改革研究會會長宋曉梧,宋曉梧認為,最權威的數據來自于國家發改委就業和分配司提供的《居民收入和分配報告》。這一報告顯示,2008年,大多數國家的收入差距都在1.5倍到1.6倍,其中美國、德國是2倍到3倍。像巴西這樣的發展中國家稍高一點,但超過4倍的基本沒有。而我國的收入差距,按照國家統計局的說法,目前已達到5倍。可見我國的收入差距之大。
二、社會底層龐大,中間階層薄弱
我國財富高度集聚的結果是——社會底層龐大,社會中間階層極其薄弱。有關我國社會底層的貧困人口的統計,我國官方數字與世界銀行的差距很大,其中的原因就是界定標準不同。聯合國千年發展目標確定的標準是,日均消費低于1美元的屬于“絕對貧困”,日均消費低于1.25美元的屬于“貧困人口”。而我國的貧困線要遠遠低于這一標準。1985年,我國將人均年純收入200元確定為貧困線,1986年,國家統計局、國務院扶貧辦對全國6萬農村人口的消費支出情況進行了入戶調查,當時確定的貧困標準為人均年收入206元,2003年為637元,按照這一標準,經過20多年后,中國的貧困發生率由原來的30.7%下降到3%左右,也就是說貧困人口是2900萬,而同時世界銀行按照世界通行標準計算出的我國貧困人口數量是2.1億。2009年至今我國政府制定的貧困線為人均年純收入1196元,此前的貧困線為785元,按2005年匯率折算每天收入只有0.57美元,與聯合國確定的標準1.25美元相差甚遠。有資料顯示,2009年,中國確定新貧困線為1196元后,貧困人口從2008年的1479萬增至4300多萬人口;但如果按照聯合國確定的標準計算,這個數字應是1.5億和3億。科全國人大代表、貴州省平壩縣高峰鎮麻郎村支書劉喬英說,中國現有的貧困標準僅夠解決溫飽問題,考慮到“由于化肥、種子等農資價格和部分日常消費品的價格上漲,導致農民生產生活支出增加,加上人們生活水平整體提升,貧困標準是該提高了。”
全國政協委員、上海紫江(集團)有限公司黨委書記沈雯在遞交給2011年全國兩會的提案中稱,“中國的貧困人口標準低得讓人驚訝,太低的貧困線讓過億居民人為地‘被脫貧’。”據中國國際扶貧中心公布的報告顯示,在目前仍采用國內自定義貧困線的86個國家里,貧困發生率最低的是中國,2009年為4.2%,大大低于86國平均水平的37.4%。據沈雯的了解,中國貧困線標準的制定,長期依據的都是每人每天攝入熱量2100大卡路里來推算,1985年首次測算貧困線時,在整個基本溫飽的測算體系中,食品消費占到60%,而在1997年調整時,食品開支比例高達85%。沈雯認為,即使現在每人每年收入1196元,也就是每天消費只有3元多人民幣,面對嚴重的通貨膨脹,幾乎無法維持一個人的正常生活。因此,“從很大程度上說,中國貧困線仍只是一條保障‘吃飯權’的貧困線。”為此,他建議,“中國應把現有貧困線至少提高一倍至2400元。”其他一些研究人員也認為,我國目前至少有1億多人屬于幾乎被社會遺忘的群體,他們沒有工作,沒有基本收入,更沒有什么最低生活保障;有2億多人僅僅能夠維持基本溫飽,他們沒有任何資產和儲蓄;還有2億多人屬于自給自足型,但他們缺乏基本的消費能力。除了那些所謂的金領或白領等富人和中產階級,剩下的幾億人都屬于所謂的“夾心層”,他們名義上過著所謂的小康生活,一旦遇上大病或天災人禍,面對高漲的物價、房價,他們隨時都會成為貧困線之下的群體。從這些資料中我們可以看到,我國的底層民眾確實過多,那些暫時還不算底層的“夾心層”,在目前的高房價、高物價、昂貴的醫療教育費用情況下,很容易進入社會底層。
再來看一看我國中產階級的狀況,這是一個我國研究者一直寄予厚望的群體,研究者們從不同的角度和劃分方式對這一階層進行了廣泛的研究,但最終的結論都是——我國的中產階級還是一個很薄弱的階層。李強教授基于對第三、第四、第五次人口普查進行研究的基礎上認為,2004-2005年間,我國的中產階級不到15%。同時期,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學研究所進行了“當代中國社會結構變遷研究”,課題組抽樣調查數據顯示,按職業、收入、消費、認同等單項指標來劃分,我國目前中產階層的相對比例和絕對數量都不算低:16-70歲的社會適齡人口中,職業中產階層接近1/6,收入中產階層接近1/4,消費中產階層超過1/3,主觀認同中產階層接近1/2。但是如果綜合各項指標來衡量,目前我國社會適齡人口中則只有4.1%的人屬于實際意義上的現代中產階層,即使加上“老中產階層”(這里是指的個體工商戶),中產階層的比例也才達到7%。南京大學教授周曉虹根據北京、上海、廣州、南京、武漢五大城市的調查研究表明,中國中產階層占11.9%。2007年,李強教授在相關研究中更改了以前的比例,他認為,盡管人們的期待很熱切,但是我國的中產階層仍然很少,算來算去大概在全部就業人口中占12%。也就是說,中產階級的數量隨著社會發展不但沒有增加,反而比以前還要少。
2005年1月,國家統計局首次以數字化的標準對“中產”進行了界定,本次調查把我國城市中等收入家庭的收入標準(按家庭平均人口3人計算)限定在6萬元-50萬元之間,這一標準是來自263584份有效問卷的結果。相關負責人介紹,該次調查樣本中,家庭年收入6萬元以下的家庭為250217戶,占94.9%,5萬元以下的家庭為241746戶,占91.7%。按照該標準,最終確認中等收入群體的規模為5.04%。根據這個調查我們可以看到,我國中產階級僅從收入來看就很薄弱,才占5.1%,如果再以其他的綜合標準衡量就會更少。那些中產階級下層在通脹的情況下稍遇波動就會很容易陷入貧困。我國中產階級的比例之少、承受力之脆弱,反映出的是我國底層的民眾的龐大。盡管學者們對劃分中產階級的邊界問題不能完全統一,有的學者認為“中產階級的邊界不清晰”,但是持這一觀點的學者也承認“中產階級比重很小”這一事實。
在過去的10年間,中國社會結構呈現底層規模不斷擴大而中產階層卻在不斷縮小的趨勢,這種現象很值得關注。處于社會底層的農民工、城鄉貧困人口、無業失業及半失業群體規模不斷擴大,農民工由2000年的1億左右上升到的1.3億,直至當前的2億多。如果按2009年國家新確定的標準計算,城鄉貧困人口不降反升,超過4000萬人,而如果按世界銀行的標準計算就會更多,超過2億人;無業失業半失業人員的規模在社會階層結構中由2001年的4.8%擴大到2006年的5.9%。無論按照我國的低標準計算,還是按照國際通行的標準計算,我國貧困人口隨著社會發展不降反升的事實是客觀存在的,之所以把農民工也歸為底層社會群體之一,是因為他們事實上是一個生活不穩定,生活水平嚴重偏低的群體。這一群體包括很多失地農民在內的“被城市化”的群體,因為我國城鎮化率是46.59%,而城鎮戶籍人口占總人口的比例只有約33%。這意味著有13.6%即1.28億生活在城鎮里的人沒有真正城市化。這些“扛鋤頭的市民”中,相當一部分人在城里和鄉下都沒有穩定的棲息之地,生活動蕩不安。
盡管美國的貧富差距也很大,但是形成了比較理想的“橄欖型”社會階層結構,這是社會穩定運行的根本:“美國80年代以來,社會上最富有的階層大約占6.7%,最貧窮的階層大約占6.2%,其余的87.1%的家庭大致都處于一種中產階層或日‘中產階級’的地位上”。盡管人們熱切期待中國中產階級能夠體現社會主流價值觀,能夠在社會穩定中起到“隔離帶”的作用,但當下中國中產階級的規模決定了他們對整個社會的影響是極其有限的,而廣大的底層民眾的存在將成為社會繼續發展的瓶頸,對社會和諧和穩定具有反向影響作用。
三、社會流動凝固不暢,階層等級性的復制功能明顯
社會流動能夠從側面反映一個社會的活力與生機,也能反映社會的動蕩與安定。我國許多相關研究都表明,當前我國階層結構呈現定型以致凝固的狀態,這種狀況無疑會使人們失去創造未來的動力和希望。早在新世紀之初就有研究者對這一現象進行了預警,比如張宛麗的研究表明,中產階級20世紀90年代后期以來,其向上流動趨緩,向下流動增速。㈣她認為,這種現象改變和扭曲了市場競爭中具有起點公平的“后致性”(靠個人后天的受教育及專業努力等因素)原則,而“先賦性”(靠家庭、血緣背景等先賦因素)的地位分配機制作用卻在增強,這種現象,失去了靠后天努力、公平有序競爭才能獲得體面的社會地位的階層示范效應。孫立平教授也指出,20世紀80年代到90年代初,階層之間的流動是相當頻繁的,到了90年代中后期這種情況發生了明顯的變化——階層流動門檻加高,流動機會明顯減少甚至凝固化,工人階層成為相對凝固的社會群體。許多學者在階層流動受阻以及階層定型化方面都表示了相同的觀點。
當前,我國的社會階層在相當“穩定”的狀態下進行著明顯的“復制”——富人與權勢階層復制出了“富二代”、“官二代”、“壟二代”,窮人階層復制出了“窮二代”與“蟻族”,這種復制作用即是階層凝固化的具體表現,它意味著上中下階層之間的流動變化越來越困難,尤其是社會底層向上流動越來越艱難。中國社科院一份題為《當代中國社會流動》的研究報告表明,父輩具有社會資本的那些人比一般人更容易成為干部。在父親受教育程度這個自變量固定的情況下,干部子女成為干部的機會,是非干部子女的2倍多。有錢人20歲就可以當投資公司董事長、22歲就可以成為房地產企業老板的“富二代”。內地私人財產過億以上的人有3220人,其中有2932人是高于子弟,占億萬富翁總數的91%。而壟斷行業的“行規”是把好工作先瓜分,在一些地方性的壟斷企業,有空缺的崗位通常不會向社會公開招聘,往往都是在內部推薦的人選中選擇,三代人都在民航工作、一家人全在電力行業等人們所說的“壟二代”現象并不鮮見。公務員的招考相對透明,但一些事業單位“內部招聘”、“人情招聘”的現象仍很突出。江西武寧就曾有過一些事業單位提供的崗位僅允許本縣科級干部子女或家屬報考的事情。而二代農民工,其父母幾乎都是農民或農民工,只有極個別的曾是鄉鎮干部或鄉村教師醫生等公職人員。在強勢群體竭力維持本階層他人“不可染指”的觀念下,公權化為私權,肆無忌憚地侵害著其他階層的權利,特別是社會底層的權利——強拆、被脫貧、被城市化等不公平現象隨處可見。
當前,知識改變命運的真理受到嚴峻挑戰,世襲式的傳承和復制成為構建社會階層的主流。對外經貿大學副教授廉思對“大學畢業生低收入聚居群體”也就是“蟻族”的研究即是底層復制作用明顯的典型事例。這一國家社科基金項目研究中,涉及的“蟻族”年齡主要是集中在22-29歲之間的“80后”,這個比例占到全部調查人數的92.8%。調查顯示,80%以上的蟻族是“窮二代”,大部分的受訪者家庭年收入不超過5萬元,“蟻族”的父母大多是農民、農民工和下崗職工,而且三成左右的“蟻族”出自“211”工程的重點高校。“蟻族”自身生活難保,自然就更談不上結婚成家,其中86.9%的人未婚,只有13.1%的人已婚。廉思認為,“蟻族”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蟻族’’可以傳染、繼承甚至世襲。對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客觀比較和主觀評估均表明,蟻族是名副其實的“平民和貧民后代”,而他們自己的收入,月均僅為1903.9元,但支出就要1867元,勉強維持生活。
“麥可思-中國2009屆大學畢業生求職與工作能力調查”項目組,通過對50萬名大學畢業生的調查也表明,家庭所處階層對其就業有著明顯的影響。調查顯示,在“21l”工程院校中,農民與農民工子女入學時以576分的平均分領先于管理階層子女的557分,但他們找工作則要艱辛得多。從這些大學生畢業后就業半年的狀況來看,農民與農民工子女有35%的畢業生未能就業,遠遠高出管理階層子女15%未就業的比例,而且前者在就業質量上也處于弱勢,2008年、2009年兩屆畢業生中,農民與農民工子女畢業半年后,平均月薪在各階層中分別排在倒數第一和第二位。也就是說,沒有優越的家庭背景要想“跳龍門”躍升到高階層實在是太難了。調查顯示,那些二代農民工,其父母幾乎也都是農民或農民工,只有極個別的曾是鄉鎮干部或鄉村教師醫生等公職人員。近兩年已有多位專家指出,當前最主要的就業歧視,不是性別歧視、乙肝歧視、年齡歧視等,而是在就業過程中“背景”、“關系”、“人脈”的決定性、排他性作用。當家庭背景成為就業過程中的標尺的時候,不僅有違社會公平,而且在當今就業形勢嚴峻的情況下,更加劇了由社會底層向中間階層以及更上階層流動的難度。
四、政策是調整我國社會階層問題的關鍵
我國社會階層的發展軌跡表明,政策對我國社會階層的構建起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當前,我國社會階層構建中的主要問題是收入差距的問題,嚴重的財富集聚是導致底層民眾過多、階層流動乏力的根本原因。因此,改變我國當前不合理的階層結構,需要制定合理的政策進行調整。2003年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宏觀經濟研究院產業發展研究所在研究中,提出了要通過公共政策調節收入分配的建議。課題組認為,政府制定和出臺任何宏觀經濟政策,都要充分考慮政策的公正性,首先應注意不要擴大低收入群體和高收入群體之間的收入差距,給每個階層和每個人以平等的發展機會,還應該對以往制定的缺乏公正性并帶有明顯歧視的制度和政策進行堅決地改革和糾正。因為社會的發展,不但需要政府為每個階層和每個人提供平等的發展機會,而且還必須采取具體有效的措施,幫助那些最需要幫助的窮人。首先,應在全社會建立一個保障窮人基本生存的“安全網”。學者余南平也認為,有效的社會政策所帶來的基本社會保護,不僅是任何形式市場經濟制度的一個必要前提,也是社會穩定的制度支撐。社會對經濟不平等的容忍度,往往取決于社會政策的涵蓋面和有效性。缺乏公正合理的社會政策的社會不僅是脆弱的社會,同時也是社會資本貧瘠的社會,是難以建立人與人信任的社會。因此,改革收入分配體制,實行全面有效的社會政策,既是今天新形勢下解決社會矛盾與沖突的一個戰略舉措,同時也是我們在反思的基礎上繼續推進改革的基本保障。我國的GDP以驚人的速度發展,但是勞動者的收入占GDP的比例卻越來越少。1995年到2007年,勞動者報酬在GDP當中的比例從51%下降到39%,同時企業盈余從23%上升到31%。7n2010年我國的財政收入超過8萬億,占GDP的比例與北歐的丹麥、挪威站在了同一水平線,成為世界第二大經濟體。北歐那些國家的人們享受的是“從搖籃到墳墓”的全部社會保障,而我國仍然是世界福利最低的國家之一。中國人之所以有喜歡“存錢”的“癖好”正是因為沒有錢,是因為手里的錢不足以抵御生存的風險,人們不是不會消費,而是因為消費不起,如果對中國這一民情的實質不能夠深入理解的話就不會制定出正確的、有利于民生發展的政策。上世紀90年代,一面是居民的高儲蓄率,一面是經濟的萎靡,為了刺激消費不斷出臺各種政策,讓人們把手里的保命錢用于醫療、教育、住房,以刺激萎靡不振的國內市場。但是在昂貴的生存保障面前人們不可能去消費,即使在儲蓄利率低于通貨膨脹率時也只能眼看著自己的血汗錢不斷縮水。由于利率不足以抵抗通脹,貸款成了有利可圖的投機手段,大量貸款以不正當方式流入非工業領域,特別是房地產行業,使房價成了中國大多數百姓的夢魘,即使是政策的組合拳也難以抑制這種不合理的現象。房地產業成為一個吸金的產業,掏空了幾代人的腰包,面對高昂的房價多數人都變得貧困,中產階級不斷萎縮,有的滑向了社會底層。
處于轉型過程中的國家出現貧富差距異常的現象很普遍,東歐、比如俄羅斯,即使是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也存在著同樣的問題。貧富差距是人類社會發展過程中不可避免的現象,問題的關鍵在于差距形成的機理是否合乎邏輯。美國的差距是在中產階級將近87.19%的條件下形成的,絕大多數人生活都比較富裕,這種情況下的貧富差距是由于個人基本能力的差異導致的,社會自然會穩定。我國貧富差距與俄羅斯轉型期間形成的貧富差距也有不同,俄羅斯的貧富差距之所以沒有那么多的社會矛盾,是因為國家在轉型過程中對民生問題做了最大程度的保障,即使在經濟最低迷的轉型之初,國家財力首先保障的也是與民生有關的住房、醫療、保健、收入、就業、教育等方面的需求。就拿最基本的住房問題來說,據世界權威機構調查,俄羅斯居民住房可支付指數(住房市場標準價格與家庭年平均收入比)不但低于世界標準,而且相當低,大部分都是由國家支付的。這種治理理念使俄羅斯免于國家危亡。我國貧富差距既沒有體現美國式的憑個人能力致富的公平性,也不具備俄羅斯式的對民生基本保障的前提,差距迅速形成且不斷升級的狀況值得警醒。19世紀初英國經濟學家威廉·湯普遜就說過:“對于一個社會來說,重要的不是僅僅擁有財富的問題,而是財富的正確分配問題……人要想快樂,便脫離不了享受的物質手段,這在一切文明社會里主要就是財富,但是人們可以在擁有較少財富的情況下達到前所未有的快樂境地,而在財富極為充裕的情況下。卻仍可能非常痛苦。和社會利害攸關的主要是財富的使用和分配問題,而不是財富的多寡。”
我國社會階層構建中出現的問題比較嚴重,超出了社會預警的范圍,這些問題持續多年得不到有效解決,已經嚴重影響了社會的和諧進步,使整個社會的道德失控,公信力降低,社會矛盾時有發生,這將是我國繼續深化改革的關鍵問題。本來,社會階層分化是社會發展的必然現象,正常的“差異”能夠催生人們向上層流動的源動力,在向上層奮爭的過程中不斷創造的物質財富和精神財富會推動社會不斷進步。發達的美國、發展中的俄羅斯都存在著巨大的差距,仍然能夠保持社會的和諧穩定,問題不在差距,而在于這種差距形成的原因是否合理。如果今后人們的社會地位擢升還取決于拼家庭背景、拼行政壟斷權限、拼貪污腐敗的手段,其結果就會導致我國更加扭曲的社會結構與社會風氣。那些本應當屬于社會精英的“蟻族”和龐大的社會底層民眾,如果在今后的社會發展中仍然享受不到改革的成果,很可能會產生反社會情結,威脅社會乃至政治的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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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宋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