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手機所表達的永恒聯系包括了自主聯系的辯證法,永恒聯系和控制并存著,環境回應與反實踐和反技術關聯。無論是從傳播技術發展史還是其所發揮的人際傳播效能來說,手機都可以被稱為是一種完美的技術,但任何完美的一面的背面都是一個罪行,革命性意義與摧毀性力量的張力同步增長。本文對完美及其完美的罪行作了辯證思考。
關鍵詞:手機傳播;傳播技術史;人際傳播效能
中圖分類號:G20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3060(2011)05-0057-08
在親切的外表之下,總是潛伏著鴻溝引起的寂寞,總是有遠方離奇的呼喚,總是有幽靈和
奇怪肉體觸摸你的感覺。 ——彼得斯
人類的傳播實踐被編織人手機傳播的無處不在的網絡中,人們的日常互動被置于手機傳播的法眼中。居住在這種機器(手機)上就是與整個世界的“節點”聯結,在“節點”就如在家,他人神秘地存在又缺席,在這里也在那里,在咫尺也在天涯,在家也離家,接近也有距離。
手機所表達的永恒聯系包括了自主聯系的辯證法,包括看來可以傳播深度但又允許在物質世界里的實際回應時充滿“狡黠”的辯證法,永恒聯系和控制并存著,環境回應與反實踐和反技術關聯。從來沒有一種傳播技術讓人這么著魔,這么矛盾。手機傳播幾乎總和了一切對立的觀念——當我們說手機刺激了社會資本時,它又削弱了社會資本;當說手機導致社會互動的割據,它又實現了新形式的聯合;當我們說手機對公共領域實施殖民,它又似乎在重建公共領域;當我們說它促進了人類交流,它還又使交流更無奈;當我們說它破壞了社會秩序,它還在重新安排社會秩序;當我們說它可以化解沖突,它又可能激發沖突;當我們說它強化了社會等級,它還在顛覆社會等級。
這種二元論的分裂似乎有些命定——矛盾早就內含于手機(cellphone)的詞源含義。cell:①細胞:具有細胞般的生殖能力——無論走到哪里,能生成新的社會、可能性、新關系。除了移動性,具有創造生成的功能;②蜂窩:壅塞在密密麻麻的蜂房里,忙忙碌碌,喧嚷,喪失一切獨立生存空間;③牢房:聯絡功能超過了人類一切其他技術手段,人們可以隨時隨地呼叫,獲取便利,但也隨時隨地被呼叫。也因此,人類被牢牢地鎖在無處藏身隨時待命的牢籠里。所有的悖論都統一在手機上:隱私、沒有隱私,社會聯合、社會孤立,社區消逝、社區重塑,努力獲得接近和阻礙接近某人自我看來激活了社會和技術革新。無論是從傳播技術發展史還是其所發揮的人際傳播效能來說,手機都可以被稱為是一種完美的技術,它讓人們在“虛擬圍墻社區”中安享“移動的家園”;另一方面,手機傳播實踐導致的對公共秩序、公共安全、個人隱私、個人生活的破壞弊端也受到人們的詬病。完美的技術真的導致完美的罪行?因為完美,對他人就是最不完美;因為完美,人們寄予厚望。這幾乎是一個硬幣的兩面:任何完美的一面的背面都是一個罪行,革命性意義與摧毀性力量的張力同步增長。
我們如何理解手機傳播?——看來必須在人性中理解,在社會結構中理解,在傳播觀念中理解。手機不僅是傳播技術問題,還是社會問題、倫理問題、政治問題、經濟問題。手機是對技術缺陷的補償,對生活缺陷的補償,對無奈交流的補償;麥克魯漢的“截除”概念表明,被截除的那部分的極致交給了技術就是技術復仇。只有善用這個“小玩意兒”,善待他人才能抵消復仇。完美及其“罪行”之一:從傳播技術發展史和技術特點來看
保羅·萊文森提出“補償性媒體”理論,認為任何一種后續媒體,都是一種補救措施,都是對過去某種媒體或某種先天不足功能的補償。換句話也可以說,是試圖克服過往媒體的不足并綜合所有過往媒體的優勢。手機的發明就是基于“短缺原則”,也就是對移動理想的追求的實現,手機“作為因特網某個無意識結果,是我們固定性的補救性媒介”。。
人類一直在追求實時、遠程傳播,從烽火狼煙、文字、書信、電話、電報、傳真、電子郵件無不是這種嘗試。但是,實時就無法遠程,遠程就無法實時。盡管媒介發展的序列形態越來越接近實時傳播,信息在空間和時間中翻飛的速度越來越快。但是,人的固定性一直得不到解除,真正的實時傳播難以實現。電報、電話、傳真、電子郵件這些最接近實時傳播特點的媒介允許個人和朋友也可以和陌生人進行人際互動,但將人限制在固定時間和地點或者特定社會機構。只有手機解除了對時間、地點、社會機構的依賴,實現了實時一遠程,移動一傳播的整合,實現了多媒體的功能整合。“有因特網聯接的手機將使世界更巧妙”,“這種巧妙根本不同于巧妙的汽車和建筑,就像我們帶了一根魔術棒,使世界的任何地方立即變得聰明巧妙,就在任何一個我們正好揮舞手機的地方。舊這滿足了人們在有限時間里對信息、關系、支持、娛樂的同時獲得(在指間即刻得到)。因此,“冰川時代”(ICE age,信息、傳播和娛樂三個單詞的首字母組合)來臨。
但是,手機的華麗轉身并不意味著它沒有背影,短信功能同時允許遲延的傳播。手機的成功就在于它的可攜帶性和靈活的選擇性。可攜帶意味著其作為個人裝置,使人們不必使用公共電話傳播,避免無益的公共展示和個人隱私泄漏;選擇的靈活性意味著可以在實時和延時、聲音和文本、單一媒體還是多媒體之間根據情景和個人需要進行靈活運用。屬于空間的意義轉變為屬于某人的傳播網絡的意義后,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傳播網絡的可及性安排互動,空間的確仍然存在——家和工作場所,但是它們是作為由人們目的所創造和再創造的傳播網絡的融合點而存在的。這種意義上,手機與眾不同之處在于符合人的本性。
手機技術提供的靈活選擇性給了自治、自制的人們更多的生活和傳播自由,但是如果把可補償性的媒介當作替代性媒介,把選擇的可能性當作強制性,就會引起手機上癮和強迫癥狀。于是,手機的完美變為罪行。但是,因為技術本身完美就要求它自動實現完美是對技術的苛刻,實現技術的完美或者罪行的是人自己!幾千年前文字問世之初,我們可能說文字使那些掌握者上癮,但不正是那些上癮者創造了偉大的文學和藝術嗎?另一面的真實是社會還存在更多的人沒有文字能力或者上癮。手機傳播狀況也是如此,有人上癮著迷,有人靈活地發揮手機給予的福利(自治的個人的主動的選擇),還有人因為社會隔絕免受其害。所有的媒介都會出現這三種不一樣的使用人群結構,為何獨獨手機備受責備?——歷史上沒有任何媒介擁有手機如此之多的使用者,于是,人們指責它上癮的那一面;歷史上沒有任何媒介可以使最少的人被排除在外,可是,人們仍然指責手機加重了社會隔絕——手機既然是永恒聯系,那么缺乏使用能力的人就成為社會殘缺,就會導致其他資源的分配的不平等。可見,手機之錯乃在于太完美,人們虛幻地把它當作人自身和社會結構問題的救贖之途。因此,這種完美,既是手機技術本身,也是人類關于它的完美觀念。
說到社會隔絕和移動鴻溝,我們也可能說那些不擁有文字能力的人被社會排除和隔絕。可社會隔絕問題更多是來自社會結構而不是傳播技術本身,人們至今在對某些資源的接近方面不是仍然在包含一些人,也在排除另外一些人嗎?人們曾經出現過何種完美之物把所有人都包含在內?(分配制度、社會等第、政治權力、傳播制度和政策無一不是在制造社會鴻溝)。因此,用歷史的眼光看,手機引起的社會鴻溝顯然小于任何一種媒介。這種意義上,手機是完美的。
加拿大學者馬歇爾·麥克魯漢認為,一切媒介都是人體的某種功能的延伸,但他無法預見哪種媒介可以延伸如手機般多的人體功能。手機幾乎延伸了人類所有的感官,它直接充分發揮了人的耳朵、嘴巴、視覺、指尖等感覺的天然的、原始的靈活性,人們不需要網絡高層次的技術和語言能力就可以最大限度最快地共享信息。手機之完美,就在于整合地延伸了人體的功能。這種完美正是試圖克服人類在滿足移動性以及實時遠程傳播后對面對面互動的好處的缺乏。但因為無法延伸我們的觸覺,無法延伸我們的心靈,在最完美之際,手機受到詬病——無法擁抱的遙遠,無法心心相印,人類迷失于技術,等等。拉卡索斯為何對自己水中的倒影入迷?乃是“適應了自己延伸的形象,變成了一個封閉的世界”,注意!是“適應”,關鍵是適應,也就是迷戀,“人對自己的在任何材料中的延伸會立即產生迷戀”。“電力技術到來之后,人延伸出(或者在體外建立)一個活生生的中樞神經系統的模式。到了這一步,這一發展意味著一種拼死的、自殺性的自我截除”。可見,機器的電子化與越來越具有人的特征的同時,就是人的機械化。麥克盧漢覺得任何延伸都同時又是截除,這意味著開放一種功能,就會關閉另一種;延伸一種,截除一種;強化一個,弱化一個;延伸全部,截除全部。所以,麥克魯漢能夠把電子時代稱為拼死的、自殺的自我截除,手機更是處于這個拼死和自殺的顛峰——一個允許在人體之外建立中樞神經系統的時刻到來之后,人自身的中樞神經系統必然枯萎。這一點更是表明,完美意味著死亡與自殺。可是,這又說明人類到了思考技術和人類自身的關系的關鍵時刻,人類真正的傳播問題還是在于傳播者本身,而不是技術本身。手機只是人的本質力量投射而創造出來的媒介,是一個現實關系的搬遷。技術客體可以節省時間、金錢和努力,這是可貴的資源。然而,象征力量不能完全補償和諧的缺乏,人類對人造物的迷戀最可能將它社會性地表征為救贖的迷思。
完美及其“罪行”之二:手機傳播的人際互動效能
手機在促進人們進行工具性和表達性互動方面具有重大積極效能。手機問世之前的幾千年,人類由于生產和生活的需求都需要進行日常事務和緊急事件的協調,獲得實際的物質幫助和情感支持,表達喜愛和實施控制,調情和閑聊。我們今天仍然做著過去同樣的事情,只是由于手機我們做得更有效、更快速,并進一步釋放出原來不曾有過的精神和情感的聯結方式。
手機的移動性保障了其隨身攜帶性,而便攜性使人們之間的永恒聯系成為可能和現實(傳統電話是傳輸信息給機器,而手機通話是給隨身攜帶手機的人),這創造了“聯系的到場”。這種新的到場方式增加了人們到場的有效性,使人們日常互動的交互性增強,人們在虛擬互動和現實互動中進進出出,在適時互動和延遲互動中靈活轉換。這種彌漫于所有空間、時間和情景中的持續互動流創造了移動邏輯——我們的計劃不同了,旅游不同了,團聚不同了,隱私不同了,關系不同了,倫理不同了,生活方式不同了,痛苦和歡樂不同了。聯結人與人的媒介的革新極大地改變了我們的人際互動。
個人可到達性以及互動的交錯性改變了協調的方式,新的協調方式使生產、互動、服務、商品流動更有效率。手機協調的最大好處是時刻表軟化,容許人們進行中途協調和行進式協調,這種協調可以顛倒任務的先后順序,促進適時乃至同步決策,增加決策的靈活性。因此,手機成為處理或避免緊急事務和危機情勢的無可代替的好手段,為互動的人們提供安全保障與安全感。因此,手機是完美的協調工具。但協調的有效性、靈活性和實時性會導致“在個人關系領域使‘控制溢出’(“control spillover”),因為產生于工業革命的控制過程被民主化并被運用于人際互動。手機,作為個人網絡裝置是這個控制系統的顯然特征。有效性、靈活性和實時性對于協調主動方是極為有益的,但卻讓被協調方處于被控制之中。
個人可到達性和互動交錯性比任何時候更能提高人們人際傳播和人際互動的選擇面和機遇,通過與PC機聯合以及現實相遇的發動,人們形成若干個弱紐帶人際網絡,并根據個人需要重新編織和交織這些網絡,在對弱紐帶的建立和維護中,人們獲得更為廣泛的社會資本。作為社會資本在中國的特殊表達——“關系”資本是需要通過“處”、“拉”、“攀”等方式獲得的,手機為人們靈活安排業余生活的“拉關系”活動以及克服等級文化帶來的傳播渠道阻滯方面提供了獨特的價值。因此,手機在擴大和強化人們的社會資本、關系資本方面獨具個性,也就是說,移動資本從某種程度上決定了當代的社會資本的獲得能力。手機由此被詬病為功利性過強。可是,功利性是來自社會結構轉型還是手機技術本身呢?
手機也創造了人們在一起的新形式,即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任何處境都“共在”——共在于手機上,分享人生的喜怒哀樂,展示自我和表達自我,共享情感和精神互助,給人們提供一個可攜帶的、“安穩如家”的、即時多元強大的社會支持系統。一方面,手機使人們的友誼、愛情、家庭等強紐帶和親密關系變得更強、更近、更深;另一方面,網絡化的個人允許個人從屬于多元社會網絡,人們可以方便地超越個人界限把自我高度融合進多樣的情感歸屬面,使關系具有可替代性,人際需求的緊迫感消逝。作為當代平等化和移動化社會生活以及技術肉身化的必然結果,“普遍的友誼”和“個人社區”成為人們社會支持系統不可替代的組成部分。在這種弱紐帶的社會網絡中,比起“強紐帶”的人際社會網絡,使人際傳播諸如“污名管理”(“stigma management”)因子的厲害關系最小化。
但是,導致這種福利的“缺席存在”、“聯系的到場”(“connected presence”)以及“永恒的聯系”又可能成為人們詬病的方面:
一是“普遍的友誼”混同了強關系的弱化和弱關系的“親密化”這兩個反向運動,這種親密關系的顯著變革引起了人們關于交往倫理的焦慮。友誼、親密家庭和鄰居不再是意義的主要來源,而變成現實的另一個領域的深思熟慮的客體,首屬紐帶被置于潛在的威脅中。同時,人們擁有許多朋友、同事,這也要求時間,他們忙于回復大量電子信息,個人表達可能成為“利他主義”或者“義務”行為,從而降低了表達性。而且,由于“普遍的友誼”是水平關系,它無法產生傳統社會的垂直關系所需要的專注、注意、努力、責任和犧牲。再有,人們又擔心如果個人社會活動不積極,如果不愿意遵循移動信息時代的傳播方式,個人就外化于社區,人們感到被迫服從沒有意義和情感承載的關系的互動。于是,從持續移動聊天的本質到人際滿足關系可能是困難的。
二是手機共在使人們形成自足、慵懶、封閉的“電子繭”,除了影響身體健康,熬夜影響第二天的學習、工作外,可能弱化或者減少人們的社會互動。
這種擔憂似乎是可以理解的。但是,如果不是“電子繭”,在移動傳播之前,我們也有毒品上癮者,也有自閉癥患者,還有網絡上癮者;垂直關系所帶來的責任和犧牲往往是更加難以承受的;傳播的責任和首屬群體的衰落本身也是社會結構的變化的結果,而不是手機可以承擔的。
關于社會互動的事實是,雖然大量新媒介可以獲得,但人們的商務旅游與會面并沒有因此減少。一些必要到場成為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部分,人類在這些情景下共在的比例很高——圣誕節(83%),參加婚禮葬禮(80%),訪問朋友或家庭(84%),尤其是那些在醫院的人(92%)。社會共在既是個人生活和精神需要,也是關系需要。會面是對家庭、朋友、同事的社會責任,“虛擬和想象的旅程不僅簡單地是肉體旅程的代替,因為時不時的共在是保持較多社會生活的義不容辭的”,是保持信任和責任必不可少的,是度過高質量愛的時光之必然,是禮物交換等物資運動之必要,等等。一是“世上所有技術至少說目前或者永遠不能代替面對面聯系,當頭腦風暴時,當激發激情時”,我們離不開會面;二是人們不僅因為隱秘的原因彼此吸引,而且為了與互動內容無關的社會互動形式的愉悅,大量社會生活以及可觀察的旅游需要或義務都是源于面對面有時是身體對身體談話的吸引力和愉悅;三是“每個人都是世界的歷險者”,在身體的運動中恢復活力;四是一些信息交換和決定只能在面對面中決定。人們有三種需要旅行會面的動機:一是面對人(朋友、家人、親屬、同事),二是面對地點(沙灘、城市、河流、山川湖泊),三是面對時刻(或事件、會議、奧運會、節日、展覽等)。這些接近看來是義不容辭的、恰當的或是被要求的,而且在該種情形中不是可以選擇的。這些動機最深的根源在于人類多對張力的需要——親近/隱私、運動/處所、好奇/淡漠、漂泊/依戀是人本質的需要。在對人、對環境、對地點的會面親近中我們獲得對戶外環境好奇的滿足,對探索奧秘的人的天性的供應,體會生活在別處的飄蕩感、經歷感和參與感,獲得對地方的依戀,對人的依戀。我們的故地重游的沖動,我們家國故園的情懷,我們的老友情結,我們對文化的依戀等等,都是此種種表現。與此相對,人類對親近的基本需要被人類對隱私、庇護、淡漠的需要所平衡。隱私通過兩種方式獲得:一是在相當固定的地方,通過“圍墻式的”場所——辦公室房間、家等;二是在變化的和相當靈活的社會場景以及和他人在空間中會面獲得,通過看不見的個人空間的保留達到。同時,旅游、好奇讓人們投入,投入讓人疲乏,于是需要避風港和休息。
手機是青少年乃至年輕人社會化的重要途徑,作為青春期顯著特點和社會化極端重要要素的同伴傳播被物理的、在線的以及無線的傳播緊密粘合。他們需要首屬群體,但移動頻仍的社會(鄰居更換頻仍),人際關系變得越來越冷漠的社會再也無法提供給他們一個穩定的首屬群體,而且,青春期對陌生世界和關系的強烈渴望也讓他們迫切渴望擴大交往面。由于青春期的特點和無線傳播的特性吻合,年輕人作為知識和技能快速積累期的特征,手機成為青少年親密共在,表達自我、身份和時尚,尋找青春期壓力釋放的無與倫比的手段,也是青春期反叛的有力武器。因此,手機對于年輕人來說是解放的完美工具。但是,解放的另一個面是準非法使用——用手機作弊,擾亂課堂秩序,傳播和分享色情信息。手機因此幾乎是邪惡的代名詞。中國最近幾個月持續開展的打擊黃色網站和手機黃禍的行動表明在青春期運用方面,手機已經成為社會焦慮的場所。但是,這不正好又表明,技術還是技術,是謀求利益的人把它用來作為邪惡的淵藪。沒有手機之前,青春期一直都是叛逆的;沒有手機之前,對財富的貪婪從來都是一個顯著的社會問題。另外,手機為父母監護青少年安全提供了無可替代的作用,但也帶來“數字皮繩”的控制而引起人們的批評。不過,沒有“數字皮繩”,歷史上類似的監管還有更多,比如,不讓出門等等。
作為“社會化的個人網絡”之一部分的手機具有多元的傳播潛力,為提高或補充面對面互動以及推動關系的發展提供了顯著的靈活性。一是這種傳播裝置推動虛擬關系向現實關系發展,“手機在從虛擬到面對面關系的轉變中扮演關鍵角色”;二是通過頻繁、規律的共在——與朋友、相愛的人聯系,年輕人通過手機分享,鞏固現有人際關系。但在推動建立新的關系或者虛擬關系發展方面,手機作為甚少,即便建立也要和其他手段配合。
但是,手機互動的時間、地點和情景的靈活性潛在地也就是侵入的方便性。一是干擾、強制介入了正在進行的面對面互動或者阻礙自然的公共互動,因為它允許個人從他人親身出場的參與中抽身而集中于虛擬互動。這種特征使手機既委身于社會親密也委身于社會距離;二是滿足家庭和朋友溫暖的圈子需要的同時,又被工作、陌生人和推銷人員這些外在世界無窮盡地需要著。在以上兩種狀況緊密交織的狀況下,永恒接觸的允諾和分享就是帶來面對面互動的祝福和詛咒;三是手機使公私界限溶蝕加速,工作和權力侵入個人生活,使休閑消逝;四是手機是讓生活失去控制的原因和催化劑,是剝奪人性,犧牲人的手段,因為人們可以管理他人接近他們,這使責任感降低,帶來更多的謊言和欺騙;同時,人們侵入他人生活也十分方便。由于移動禮儀還處于緩慢協商的過程,隱私侵入、圍捕、監管等關系暴力在不斷強化。
此外,在人際互動中還有很多矛盾的對子在訴說著手機的完美與罪行——隨時隨地交流,任何時候被監控;淡化權力等級和強化復制權力等級;沒有距離但很難親近;表面聯系多了,但內心疏離;交流的喧囂與缺乏個性的表達;與體制聯結而不是人際聯結;排解空虛帶來更多空虛等等。可是,這種對于個人和人際互動的弊病難道不是因為對手機非正確的使用的后果嗎?誰能夠保證沒有手機人們就更自由?更有快樂、安慰和聯合?手機傳播可能強化人們社會孤立狀態,但也沒有證據證明媒介的使用是造成社會接觸普遍衰弱的直接原因。許多人在社會都是處于孤立的狀態,而且同時具有非常投入性的媒介使用行為,這種情況可能又強化了他們的社會孤立狀態,“但也沒有證據證明媒介的使用是造成社會接觸普遍衰弱的直接原因。……媒介使用本身是一項無所不在的普通社會行為模式,也是人們所接受的社會互動替代品。……也沒有證據表明傳統人際交往形式,如談話、串門已經消失。……媒介提供了對真實生活進行社會接觸的替代品,可能僅僅是因為社會接觸尤其是在現代都市生活中不容易進行。通過這種方式,媒介有助于緩解由孤立所引發的孤寂和壓抑”。
在手機的社會使用方面,人們把技術病態性恐懼、焦慮和恐怖因素結合,認為手機是危險的有著魔力般獸性的,是可以作為恐怖襲擊裝置的并對公共安全存在巨大威脅的——傳播謠言和虛假信息,有利于在“運動中”對群體成員聚會做出安排,這些“聚會”包括地下社會聚會或者“聰明暴徒”,是對健康有害的(隨時使用導致交通事故、輻射等健康問題)。還有人抨擊手機技術翻新、刺激了消費,政治和經濟利益都將利用它得到更多權力。但我們在同樣意義上,可以認為人們也會有更多方式結盟、聯合以抵制權力體制。
作為整合了各種媒體優勢和彌補了各種媒體的不足的傳播技術,作為整合延伸了人體最多感官的傳播技術,最完美莫過于手機。我們很難想象,傳播技術還會有未來,多媒體、多感官融合的手機的未來補償性媒介是什么?只能是至今還沒有延伸的觸覺和心靈!可是,有這種未來嗎?沒有未來就意味著完美,但完美的另一面就是完美罪行。完美不是說一切皆好、皆善,而是能被發展的都被發展了,一切可能性都被窮盡了;完美也表明時間和歷史的終結——人們只需要生活在現在、生活在這里,不再有未來,即便有也不是現在的持續。不再有別處,即便有也不過是這里的擴大、復制;完美也是思維給予的,完美的思維邏輯凌駕于一切能力之上。于是作為完美的代價,思維、符號掌權,真實消失。鮑德里亞在《完美的罪行》中認為后現代狀況是處處打著解放的旗號,而控制卻無所不在、無處不知到無所不能。完美控制的結果就是:同一性,現在和這里被不斷復制到未來和別處。
然而,罪行之完美卻又可能導致完美的崩潰,它恰好為有意義的生活提供了可能——反抗虛假的完美并非要在他的領地外重新開辟一個所謂的真實領地,而必須在它的勢力范圍之內。真實不是現成在手的某樣東西,而是一種可能性的活動抗爭。然而,在抗爭之時,我們要如何來理解手機的傳播意義卻是一個元問題。
永恒聯系是技術提供的可能性,而不是絕對性,需要人的主體選擇。手機和其他新媒介提供了更多選擇,對這些新選擇與使用者追求滿足的方式之間的相互關系,才剛開始研究;還有,正當社區和地方感剛被打破,市民的手機使用變得放蕩無羈,心理上無防備,對情感的、標準化的來自遠方的訊息進行瘋狂地虐食。正如彼得斯(2003)~指出的,永恒接觸的引人注目的形象是純粹傳播,是傳播的理想化,這種理想追求彼此分享思想,就像天使的會話沒有肉身的局限。純粹的傳播形象深深根植于永恒接觸的邏輯中,永恒接觸保證了我們如何評判、發明和使用技術。個人傳播技術發展預設了永恒接觸,一種持久的、例行公事式的儀式互動是個人聯系的一種理想。但事實上,由許多矛盾的對子決定了手機傳播帶來的永恒聯系并非如此。但由于知識領域的學科化特征,要對手機傳播問題有深入理解似乎比較困難,因此還需要在哲學、政治學、傳播學、社會學的廣闊視野中來理解手機傳播問題。而且,也許傳播技術不再有未來,一切都在“掌”控中。沒有窮盡的領域將是人們還可以使用這個工具做什么?手機人際互動在3G時代的傳播模式和特征需要繼續關注;如果民主的理想還需要維護的話,就需要重新考慮手機在社會動員方面的破壞性和建構性的力量及其運行方式,總是在線以及移動不僅定義將來的技術圖景也同樣定義社會政治圖景;手機傳播的社會文化規范如何協商建構也是要考慮的問題。這些未來研究的方向最根本還要依賴更為科學的更大范圍的人口統計抽樣的研究。
而,米涅瓦的貓頭鷹黃昏時才起飛。
因為手機顯著的好處,人們對它寄予了本該由人和社會自己完成的變革。而這個重任手機是擔當不起的。也許是過于完美,就可能求全責備。事實上,每種傳播渠道或者手段都有利有弊,每種技術的運用后果更是五花八門。我們縱情享受手機傳播帶來的好處時卻不愿意接受其社會使用的負面后果。問題來自手機技術本身?還是與其他社會因素相關而與新技術無關?目前,人們理解信息時代的框架是技術決定論和社會決定論這兩個極端框架,實際上,它們都無法完全解釋這種傳播新階段。技術的固有屬性塑造了技術的用處,文化的預設也塑造了技術的用處。手機的顯著特征是移動性,其成功不能僅僅解釋為技術本身,因為個人、勞動、家庭結構、交通基礎設施以及都市生活經歷了無目標的變化,這種變化和手機的引入是一致的。一個時代的生活方式與技術方式彼此緊密相聯,除了從技術上來理解手機傳播,還要更多地從社會結構、傳播觀念以及傳播能力本身去理解。因為傳播技術的發展不是一個內在過程,其過程要在社會互動中得到說明;對手機的贊揚表明一個好人或者傳播能力強的人正在把手機拿來作為滿足聯系和實用目的的手段,而對手機的責備和非誠實使用表明一個人倫理的瑕疵或者傳播技能的貧乏,傳播需要很多技能,比如,傾聽,以他人為導向,支持性氛圍,人際感知,沖突管理,關系管理等技能,這些技能同樣適用于手機傳播,而且,手機成為傳播能力的一個重要方面也是需要我們去關注、研究和學習的。
因此,手機本身不會引起新的社會動力,但可以強化、鞏固現有的社會動力。
(責任編輯:陳曉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