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葉立梅
向服務經濟轉型背景下的城市社會二元化趨勢及其應對思路
——以北京為例
◎ 葉立梅
主要表現為階層和空間分割與極化的二元化現象,正在成為以信息化為主要標志的產業結構快速升級的城市中,社會演變的主要趨勢之一。這種情況積累了較多的社會問題,是后工業社會城市面臨的主要社會難題之一。對北京的分析表明,其近年來產業結構高級化過程中的社會變化軌跡表現出了明顯的二元化趨勢,本文還就此提出了有針對性的應對思路。
二元化城市 北京 產業結構升級 應對思路
進一步向服務經濟轉型是未來我國許多城市產業結構演變的共同趨勢。根據美國社會學家曼紐爾·卡斯泰爾等學者的研究,城市產業結構的高級化會在社會層面造成較大的影響。及早洞悉這種影響,減弱其負面效應,不僅有利于促進下一步城市的社會發展,也有利于推進下一步城市的經濟發展。本文以近年來北京的產業結構調整及其對不同階層收入產生的影響為例,對這一問題進行了討論,并提出了克服其不利影響的應對思路。
持續提高信息化水平,是城市產業結構不斷向現代服務業轉型的必備條件,因此在本文的語境中,城市信息化水平的提高過程等同于向現代服務業轉型的過程。
美國社會學家曼紐爾·卡斯泰爾(Manuel Castells)在《信息化城市》①一書中,從社會科學角度對信息化對城市的影響進行了深入研究,提出了許多有價值的見解。了解卡斯泰爾對信息化城市研究的諸多見解,特別是其中有關信息化水平的提升與二元城市興起的伴生現象的論點,對認識城市產業向現代服務業轉型過程中的社會變遷規律,更好地應對我國諸多城市產業轉型過程中的社會問題,是有幫助的。
首先,“卡斯泰爾把城市的信息化視為一種復雜的社會轉變,這種轉變同時涉及到作為社會制度的資本主義、作為發展模式的信息化以及作為一種強有力工具的信息技術,正是這種復雜的社會、經濟與技術三者的組合模式改變著社會、城市和區域”②。通過對美國20世紀70年代到80年代由技術變革引起的經濟重組過程中的職業變化對薪水、收入和社會地位影響的研究,卡斯泰爾認為,隨著信息化的發展,“新工作塑造的復雜模式,即高級服務業和高科技部門的高酬薪,正在毀滅傳統制造業中的中層工作,同時造成了公共部門工作的逐漸減少,以及在服務業和低層制造業領域低薪工作的激增”③,并由此提出“中產階級萎縮”和“二元化城市興起”的觀點。卡斯泰爾認為,一種新的二元化城市興起了,它的呈現與經濟重組過程和信息經濟的擴展密切相聯。二元化城市的興起涉及到產業和廠商同時發生的成長和衰落過程,在多數知識密集型活動及其職業集中的特大都市區,經濟配置的這一過程最為激烈。并認為新經濟中的職業轉換與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的歷史轉變不同,其最大特點是,被逐漸淘汰的勞動力與新勞工市場需求之間的不相匹配。
卡斯泰爾的研究表明,隨著信息化的發展,二元化正在成為信息城市社會演變的主要趨勢之一。在信息化中被淘汰的勞動力,由于不能適應新成長產業的工作需要,而不能像從農業社會向工業社會轉型時,農業勞動力可以通過城市化的途徑進入工業各部門中就業。后工業社會中,由于技術進步所引起的經濟增長方式的變化導致了勞動力就業轉換不暢。二元化城市的出現積累了較多的社會問題,將成為后工業社會城市發展面臨的主要社會難題之一。
二元化城市的主要問題在于其城市的“分割與極化”特征明顯,主要表現為階層之間的分割與極化和空間的分割與極化。中間階層和中間發育水平城市空間的逐漸消失,損壞了城市的和諧氣氛,加劇了階層之間和空間之間的矛盾與對立,增加了城市的不穩定性。
信息化與二元城市的伴生現象提出了如何在科技進步、信息化水平提高的同時,減弱其對社會發展的不利影響的命題,這將是信息化水平提高(向現代服務業轉型)過程中重要的城市社會發展議題之一。
北京在產業結構高級化方面代表著我國城市的最高水平,其近年來快速向現代服務業轉型過程中的社會變化軌跡,在一定程度上佐證了卡斯泰爾的研究結論。對北京情況的分析,有助于了解我國城市產業結構升級調整所引起的社會變化。
自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北京的產業結構發生了巨大變化,1994年第三產業增加值超過了第二產業增加值,1995年第三產業增加值超過了地區生產總值的50%,實現了產業結構的歷史階段性升級,完成了從生產型城市向服務型城市的轉變(見表1)。
此后北京第三產業持續快速增長,至2009年已經占到地區生產總值的75.5%。在2009年的第三產業中,增加值占GDP比例位于前列的是:金融業(13.2%),批發和零售業(12.5%),信息傳輸、計算機服務和軟件業(8.8%),房地產業(8.7%),科學研究、技術服務和地質勘察業(6.7%),以及租賃和商務服務業(6.7%)。這一產業結構已具有了信息化水平高和現代服務業發達的后工業化城市特征。
上述經濟領域的變化深刻地影響著北京的社會變遷,已使北京的產業工人大幅削減④。從平均工資水平看,由于原來基本處于中等工資水平的制造業工人大幅減少,以及第三產業內部傳統服務業和現代服務業在工資收入方面的較大差距,使得北京各行業的平均工資差距快速拉大。在從生產型城市轉向服務型城市的歷史轉型過程中,在全市職工平均工資大幅攀升的同時,分行業職工平均工資⑤差距也明顯拉大,在北京產業結構劇烈調整的1993年到2002年10年間,分行業最高和最低平均工資之比從1.7∶1拉大為3.8∶1,至2009年更是達到了7.2∶1,且現代服務業各產業部門的平均工資都高居前幾位(見表2)。
再考慮職工人數因素可以看到,以各行業平均工資計的高于全市平均工資水平的職工人數百分比近年來也大幅下降(見表3)。
從以上事實可以看出,北京產業結構高級化過程中出現了明顯的社會極化現象,這種現象是城市發展水平提升、城市功能高級化所要求的產業結構演替所帶來的、社會層面的消極影響。從以上事實還可以做出如下推斷:若北京的產業結構進一步向信息化、高技術化轉型,不可避免地,高收入行業的工資收入將繼續以較快速度增長,從業人員的人數也將有一定規模的擴充。這一群體的高消費能力雖然能夠帶來更多的生活消費需求,從而帶動對傳統服務業需求的增長,但在全國處于快速城市化的大背景下,傳統服務業勞動力的供給一般來講是比較充裕的,其工資水準不可能有較大的提高。上述情況綜合作用的結果是,北京在產業結構繼續高級化的過程中,必須面對分行業工資收入差距進一步拉大的社會現實,而這一問題本身深刻的內在矛盾,已使其成為世界性難題。
另外,為了減輕對資源環境的壓力,增強北京的可持續發展能力,還應適度減少人口規模以適應資源環境的承載能力,這需要適度壓縮勞動密集型產業,而這些舉措都有可能加劇社會的二元化現象。
北京是一個在國內來講產業結構升級調整走在前面的城市,其產業結構調整過程中的社會變遷對其他城市具有啟示作用。因此,如何在產業結構進一步向高級化轉型(不斷提高信息化水平)的同時,避免社會分割與社會極化的加劇,增強社會和諧,不僅是北京未來實現經濟社會協調發展面臨的主要矛盾和難點,也將是我國許多城市在實現產業結構升級調整過程中必須面對的挑戰。
針對上述情況,為了在城市產業結構的升級調整過程中盡量減弱其負面社會效應,促進城市經濟社會的協調發展,提出如下應對思路:
1.在大力推進現代服務業發展和提升城市信息化水平的同時,積極探索與其相適應的社會發展方式與路徑。
首先要明確的是,雖然如前所述,城市在未來進一步從以制造業為主向以現代服務業為主的產業結構升級調整時,將面臨如何解決社會分割與社會極化加劇的難題,但從長遠來看,大力發展現代服務業仍然是許多城市未來發展的必由之路。因此,增強城市社會對以現代服務業為主導產業的經濟發展模式的適應,而不是因社會適應面臨難題而在經濟發展方面裹足不前,這是思考和尋找未來產業結構升級轉型城市中,經濟社會協調發展之路的前提和基本出發點。
之所以強調未來社會對經濟的適應,而不是相反,是因為:從大的歷史演進的角度來說,每次歷史階段的演替都是通過生產力的進步引起生產關系變革的方式來實現社會適應的;從小的不同城市的具體情況來說,若現在因可能的社會二元化加劇而不走大力發展現代服務業之路,則未來的經濟競爭力將不能有效提升,并極有可能出現城市蕭條現象。若出現這種情況,勢必帶來更為嚴重的社會問題,甚至社會動蕩。
因此,正確的路徑選擇應該是,在大力推進現代服務業發展的同時,積極探索與之相適應的社會協調方式與路徑。這一方面要求要針對現代服務業發達城市社會異質性強、中小企業多的特點,積極探索與其相適應的社會組織管理模式和路徑,另一方面要求要針對現代服務業發達城市社會二元化加劇的特點,積極尋找并有意識培育新的、符合未來城市發展方向的中等收入行業,并通過一系列以彌合高低收入行業階層裂痕為導向的社會政策的引導和擴大低收入行業就業者的社會參與等措施,創造新的社會和諧模式。
2.重視現代服務業中中等收入行業的發展,使國家再分配體制內各行業的平均工資基本與全社會的平均工資持平,以此擴大中等收入行業的從業人員規模。
盡管發展現代服務業將造成城市中不同行業之間工資水平差距的擴大,但仔細分析北京分行業職工工資的情況仍然可以發現,在現代服務業各行業中,仍然存在收入水平大致處于中等水平的行業,如文化、體育和娛樂業大類中的文化藝術業和體育,以及租賃和商務服務業大類中的商務服務業,這些行業的平均工資基本上處于全市平均工資水平,值得大力提倡和鼓勵發展。
對于北京來講,以上這些行業一方面符合北京未來的產業發展方向,另一方面在規模上也有較大的拓展空間。在以金融業為代表的高工資行業工資水平不斷攀升的情況下,作為一個以人文城市和文化城市為重要發展目標的城市,北京不僅應視發展文化藝術業和體育業等文化產業為發展和繁榮文化產業、建設文化城市的需要,也應將其視為北京建設人文城市、壯大中間收入行業的需要,從而采取更為積極的鼓勵政策。
提供信貸、市場信息等多種創業支持服務,支持中小企業發展;降低創業門檻,鼓勵更多人進行創業活動。現代服務業發達的城市是一座集中了眾多大企業總部和高端人才的大都會,如果只有這些大企業存在,則就業結構基本上就是兩極化構成的,一極是大企業高級管理人員和高級專業技術人員,另一極是為他們提供生活服務的傳統服務業人員和大企業中從事輔助性和服務性工作的底層員工,這種情況勢必帶來收入和社會的明顯極化。中小企業從業者和個人創業者較多地屬于中間收入就業層,為了減弱社會的兩極分化,政府應當采取更加積極的姿態,支持中小企業的發展和個人創業,以培育壯大介于大企業高管和高級專業技術人員與大企業底層員工和傳統服務業就業人員之間的中間就業層。這些支持包括提供信貸、市場信息等多種創業支持服務,也包括降低行業準入門檻,還包括放寬對個人資本經營的限制。例如,在北京歷史文化資源集中的舊城內,可允許房屋居住者經營家庭旅館,這樣做一方面符合北京舊城的文化旅游區發展定位,另一方面也盤活了舊城房屋資產,為那些居住在舊城中的低收入家庭提供了就業和提高收入的途徑。而且,這種旅游開發也深得外國旅游者青睞,有著廣泛的市場需求。
將隸屬于國家再分配體制各行業的平均工資水平大致控制在社會平均工資水平上。以我國現在的情況,隸屬于國家再分配體制的行業主要包括了各級各類黨政機關和工資收入依賴于國家財政撥款的事業單位。這類行業因其工資撥款來源于國家財政,政府調控的可操作性相對較強,所以政府應有意識的運用調控手段,將這一群體平均工資的水平基本調控在與社會平均工資持平的水平。這也正是世界上不少國家的做法。
總之,通過上述多渠道的努力,來壯大中等收入行業的從業人員規模,使其成為因城市現代服務業的發展所帶來的社會極化問題的矛盾緩沖群體,弱化城市的二元化程度。
3.提升公共服務水平,使發展成果更多惠及低收入群體;加強社會援助,提高其競爭力。
配置公共資源是政府公共性的重要體現。提供設施完善配套、服務功能健全、面向全體公眾、面向各區域的公共服務,是政府的重要職能。政府應當從社會公平和公正的角度出發,為市民提供體現社會平等和地域平等的公共服務, 通過提供均等化的公共服務,增加社會的公平性。特別是,對那些有利于增加低收入行業從業人員及其家庭成員社會資本的公共服務項目,如教育、社區援助和各種社區組織與活動等,應給予特別的重視。在公共資源的使用方面注意保護低收入群體的利益,如大力發展公共交通、保持城市公共空間的公共性質,保持城市在生活服務和商業服務方面的多層次性,使低收入人群也能方便地享有與他們的收入水平相適應的各種服務。通過這些努力,一方面使發展成果更多地惠及低收入群體,另一方面也對其提高競爭力有所幫助。
4.通過人文城市建設構筑市民的精神家園。
人的幸福感不僅僅取決于物質生活水平的高低,它還與心態和情緒的愉悅程度、人際關系,以及其與社會的關系有關。因此在未來行業分層愈益明顯的情況下,由此引起的人們的幸福感會有所下降,但可以通過其他方面的努力,使低工資行業從業人員在心態和情緒上、在人際關系和與社會的關系等方面有明顯改善,通過這些努力,仍然能夠有效提高他們的總體幸福感。
通過人文城市的建設,構筑起市民的精神家園,以此形成健康的社會風尚,提高低收入群體的幸福感。要做到這一點,要求要在城市中營造互助、幫扶弱者的社會風氣,暢通低收入群體的利益表達渠道,在公共事物的決策方面給予他們與其人口規模相稱的、對公共事物決策的參與權,做到給予不同收入人群以相同的對公共事物的發言權。另外,要通過大力推進教育資源和受教育機會的均等化,使底層群體的后代有機會通過受教育水平的提高,增強個人的人力資本積累,增加這一群體家族成員向上流動的機會。還應該大力培育慈善文化,規范和完善捐贈制度,使全社會對弱者的幫扶蔚然成風。
注釋:
① (美)曼紐爾·卡斯泰爾著,崔保國等譯.信息化城市[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
②崔保國:譯者序.[美]曼紐爾·卡斯泰爾著,崔保國等譯.信息化城市[M].南京:江蘇人民出版社,2001,譯者序3.
③ 同①,P223.
④ 在1993年至2002年北京產業結構劇烈變化的10年間,制造業從業人員減少了48.6萬人,在就業結構中的比例也從30.9%下降到21.4%,降低了近10個百分點。見1994年和2003年《北京統計年鑒》。
⑤ 與社會學界較多使用的“按職業”進行收入分類統計的方法不同,“按行業”進行收入分類統計的方法是從不同行業及其在社會中的地位(行業平均收入水平)的視角來考察的,這一視角能夠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產業結構變化與社會階層變化之間的關系。
The Dualistic Trend of Urban Society in Beijing during the Transformation to a Service Economy
Ye Limei
The stratum and spatial dualistic trend is becoming a mainstream social change in a city characterized by informatization and fast upgrade in industrial structure. As a result, many social problems arise, which are the primary issues of a post-industrial society. An analysis of Beijing manifests an obvious sign of the dualistic trend in the process of social change, particularly in the upgrading process of industrial structure. Specific solutions dealing with duality are also analyzed and provided.
dualistic city; Beijing; upgrading process of industrial structure; countermeasures
C912
葉立梅,北京市社會科學院城市問題研究所研究員,主要研究方向:城市協調發展,城市發展戰略。
(責任編輯:盧小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