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頭域
劉禹錫
山圍故國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東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
懷古詩《石頭城》這一膾炙人口之佳作,是中唐詩人劉禹錫任和州刺史(824~826)時,以聯章形式所作組詩《金陵五題》的第一首,向來被人所推崇。將劉禹錫譽為“詩豪”的白居易曾嘆賞說:“《石頭》詩云‘潮打空城寂寞回’,吾知后之詩人,不復措辭矣。”(<金陵五題序))清人王士禎也稱贊說:“凄絕。興亡百感集于筆端,乃有此種佳制。”(《唐賢孝三昧集》)清人宋宗元甚至將此詩譽為“盛唐遺響”。(《網師園唐詩箋>)這些贊譽雖不免溢美,但卻從某種程度上說明了這首詩的藝術成就。關于這首詩的主題思想,元人楊士宏云:“山在,朝(潮)在,月在。惟六國不在。而空城耳。是亦傷古興懷之作云耳。”((唐音>)明人唐汝詢日:“石頭為六朝重鎮,今城空寂寞,獨明月不異往時,繁華竟在何處?”((唐詩解>)清人李鏌也云:“六朝建都之地,山水依然,唯有舊時之月,還來相顧而已,傷前朝所以垂后鑒也?!?<詩法易簡錄>)可見人們多將其視作悼古鑒今之作,借感懷盛衰嬗變,以舒泄內心繁華難再的滄桑悲涼之感。這無疑是正確的,但似乎還不夠全面。應該說這首詩雖重在觀照歷史,在古今相接的大跨度時空中,通過今昔盛衰對比,以展現沉思歷史的滄桑感,但亦將身世凄涼之感與自我傷悼之悲情緩緩注入其中。
劉禹錫少攻詩書,自矜己才,渴望一展抱負,曾在《華山歌》中自明己志,“能令萬國人,一見換神骨。高山固無限,如此方為岳。丈夫無特達,雖貴猶碌碌”。因此他入仕后懷著滿腔熱情,積極參與以王叔文為首的革新集團,希冀改革弊政,挽狂瀾于既倒,但在以宦官為首的保守勢力的聯合反擊下,革新運動慘遭失敗,劉禹錫也因而屢遭貶謫。這于劉禹錫而言,無疑是他人生的巨大悲涼,亦是他人生的巨大感恨。而他所歷的這些人生磨難,勢必會激蕩其心靈,令其在創作中自覺不自覺地流露出人生不堪回首的無限沉痛與凄涼。對此,《新唐書》本傳中也有相應評論:“禹錫久落魄,郁郁不自聊。”屢遭貶謫,劉禹錫心情之悲苦可想而知。由于《石頭城》是劉禹錫身遭貶謫二十一年、生命長期沉淪后之作,因而劉禹錫也將他自身的悲涼沉重的人生感恨,隱然貫注其中。
《石頭城》一詩意中虛景,虛景傳情。劉禹錫在《金陵五題》詩前小序曾言:“余少為江南客,而未游秣陵,嘗有遺恨。后為歷陽守,跛而望之,適有客以《金陵五題》相示,迪爾生思,歙然有得?!憋@然,劉禹錫清晰地說明了《金陵五題》組詩因感生思,因思造象,以象顯義的創作過程。《石頭城》一詩開篇劈面就營造出一種充滿滄桑感與凄涼感的氛圍?!吧絿蕠茉庠凇保d亙起伏的群山,依舊保持著其虎踞龍盤的形貌,只是依山而建的城池早已不復存在,成為荒蕪的空城,一個“圍”字,賦予靜立群山以動感,歷史之凝重感也暗蘊其中?!肮省迸c”在”二字,既準確地捐示出物是人非,今昔蒼涼之感,又在今昔盛衰的對比中,恰切且不著痕跡地寫出劉禹錫內心的悲涼與凄愴。被歲月的滄桑巨手粉碎的,不僅是金陵城的六代繁華,還有劉禹錫匡世治國的遠大理想。依然巍立的群山、荒涼的城池,更能襯托出劉禹錫內心之悲涼,“人世幾回傷往事,山形依舊枕寒流”。((西塞山懷古))詩人遙想佇立荒蕪空城,環視群山,即使山形依舊,即使濟世豪情依然,亦為枉然,因為繁華難再,壯志難酬。著一“故”字,讓人不僅眼前浮現出憑吊者佇立空城的悵惘目光,而且也能體味到詩人壯志難酬的失望感傷。而其后三句又將劉禹錫的歷史滄桑感與內心的悲涼凄楚推向極致。
“潮打空城寂寞回”,是寫景物的動態,由景物的靜態轉至動態,經無聲而至有聲,賦予江潮以人的情思,著意在渲染金陵這一空城的凄清冷寞與詩人的悲涼心境。江潮卷起萬頃波濤,聲聲拍打著城郭,似乎也感受到它的荒涼,碰到冰冷的石壁,又帶著無奈而悵然的嘆息默默退去。一個“空城”的“空”字,既點明昔日車馬如織、充滿繁華盛景的金陵城已被一派衰敗荒涼之氣所籠罩,也令劉禹錫貶謫生涯的孤獨彷徨、命運多舛的痛苦、功名未竟的失望與悲慨隱隱顯露出來。而此句“寂寞回”三字,雖未明言,卻在賦予江潮以今昔盛衰的感慨的同時,暗蘊詰問,江潮尚有古今盛衰寂寞荒蕪之感,而久歷貶謫的人如若目睹這頹敗荒涼之景,將情何以堪?金陵城的衰敗蕭颯本易令人遐思邇想,感念盛衰嬗變,更何況一天涯淪落、仕途困頓飽經貶謫之苦的詩人呢?此處寂寞的不僅是繁華不復存在的金陵城,不僅是悵然若失無奈退去的江潮,而且更是詩人那顆欲求拓展的心靈。詩人懷有濟世之志,意欲成就一番事業,可現實回報他的,就猶如金陵這座蕭條空城一樣,只有人生茫然的喟嘆與失望的感傷。此句十足地折射出作者的歷史滄桑感與仕途偃蹇的凄涼之感。
接下來詩人又請出千古懸于天宇的明月,作為古今盛衰、人世浮沉的見證人,抒發更為深沉的喟嘆與感慨?!盎此畺|邊舊時月,夜深還過女墻來”,金陵城殘破不堪的城墻雖在,卻無人戍守,亦無人來此憑吊,只有那當年曾照見金陵城舊時繁華,從秦淮河東邊升起的明月,如今在夜深人靜之時,又哨悄地照到空城的城墻上來。一個“過”字,把月亮人格化,創設了冷峭的意境,既形象生動又含蓄深沉。“舊時”二字,盛衰之感,更為彰顯。一個”還”字,大大加重了感情色彩,不僅將明月的有情與歷史的無情進行了巧妙對比,亦將明月的多情與令。人屢屢碰壁的殘酷現實不著痕跡地加以對比。荒蕪—片的空城尚有明月來相照,而淪落不遇,久經貶謫的詩人,此時卻只能獨自咀嚼著仕途的失意與人生的傷痛。遐想如若臨此荒蕪一片的空城,仰望皎潔清冷的明月,詩人怎能不觸動身世凄涼之感?
《石頭城》全詩不獨悼古亦自傷,巧妙地運用托物寄意和借古抒情的方法,連用“山”“潮”“月”等引人感發、令人心生悲凄的景物于一境,把自己的主觀意緒隱然融入景物之中,使人透過古與今的帷幔,不僅體昧到作者意在展示的古今盛衰的凄涼滄桑感,而且也觸摸到詩人情感的脈搏,感受到詩人作為謫人淪落天涯的凄楚失意與內心的蒼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