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學設想
很多老師在上《江南的冬景》時,往往會注意到其中的“畫意”,并將整篇文章分解為各種題名的畫,進而分別進行鑒賞。但是以分解圖景的方式來閱讀整篇文章的話,我們會發現除了典型的“微雨寒村圖”之外,全文的其他部分似乎并不能夠非常順利地轉換成共時性的畫面。同時,這篇文章畢竟是由畫面和感想穿插而成,如果以分解畫面的方式來閱讀全文,我們也很容易忽略作者直接的情感表達。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發現該文最有特色的地方正在于其接近古典詩歌的語言。因此,我選擇從比較閱讀的角度切入對文章語言的解讀,并將該文的教學內容定位為揣摩語言表達的特殊性。
教學目標
1.能夠理解《江南的冬景》—文古典詩歌式的獨特語言。
2.能夠在散文閱讀中主動留意作者所使用的語言與作者觀察世界的方式、作者的自我形象之間存在著怎樣的關系。
教學重點
在與《故都的秋》的對比閱讀中,找出兩篇散文在表達方式上的不同,并對語言表達的不同作出歸納總結。
教學難點
理解不同語言的不同表達效果,包括作者的立場和身份等方面。
教學課時
l課時。
教學過程
一、請學生比較王維的《山居秋瞑》與《江南的冬景》中的部分段落
山居秋暝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蓮動下漁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江南的冬景》中“曝背談天”一段:
冬至過后,大江以南的樹葉,也不至于脫盡寒風——西北風——間或吹來,至多也不過冷了一日兩日
到得灰云掃盡,落葉滿街,晨霜白得像黑女臉上的脂粉似的清早,太陽一上屋檐,烏崔便又在吱叫,泥地里便又放出水蒸氣來,老翁小孩就又可以上門前的隙地里去坐著曝背談天,營屋外的生涯了;這一種江南的冬景,豈不也可愛得很么?
提示:通過比較《山居秋暝》和“曝背談天”一段文字,我們會發現其中的相似結構:整體的環境(首聯,“冬至過后……冷了一日兩日”),幾個典型畫面的描寫(頷聯、頸聯,“灰云掃盡…-營屋外的生涯”),表達自己的感想(尾聯,“這一種江南的冬景,豈不也可愛得很么?”)
這會不會僅僅是偶然的巧合?引導學生繼續在文中尋找。
明確:這種“三部式”的結構在《江南的冬景》一文中其實相當普遍。比如:
我也曾到過閩粵,在那里過冬天,和暖原極和暖,(整體環境)有時候到了陰歷的年邊,說不定還不得不拿出紗衫來看;走過野人的籬落,更還看得見許多雜七雜八的秋花!一番陣雨雷鳴過后,涼冷一點;至多也只好換上一件夾衣,在閩粵之間,皮袍棉襖是絕對用不著的;(典型畫面的描寫)這一種極南的氣候異狀,并不是我所說的江南的冬景,只能叫它作南國的長春,是春或秋的延長。(自己的感想)
在接下來的段落中,我們仍然能夠發現這樣的結構(比如“江南的地質豐腴而潤澤,所以含得住熱氣,養得住植物”一段),即使形式上略有變化,但整體而言并未“變質”。而這樣的結構與其說是典型的現代散文的構架,不如說更接近古典詩歌,而且是最為典雅的詩歌寫作語法——這種“三部式”的結構,在中國大量古典詩歌當中都可以找到。考慮到郁達夫有很深厚的古典文學修養,我們或許可以推論,郁達夫在寫《江南的冬景》時,與其說表現得像個散文家,不如說像個古典詩人。
提問:你是否認同作者在寫作此文時更像一個古典詩人的說法?
[這個環節涉及多方面的閱讀能力:首先,是否能夠從論述類文本閱讀的角度讀懂上述問題:其次,是否有足夠的邏輯能力來判斷上述結論是否具備論證上的充分性。作為一種思維的預熱過程,這一環節是有必要的。能夠讀懂教師的觀點,并對教師的觀點產生懷疑,這應當是貫穿所有語文課的原則,而不僅僅針對這篇課文。]
二、對比閱讀《故都的秋》
提問:你是否能夠在《故都的秋》中找到相似的結構?
明確:我們在《故都的秋》中其實很少能找到這種古典詩歌式的段落結構(僅有“北國的槐樹”“北方的果樹”短短兩段)。
[之所以提供《故都的秋》這個文本,是因為在~--個環節中,具有基本邏輯能力的學生一定會提出:“這種結構上的類似是否僅僅出于一種偶然?或者說,只是作者一向的寫作習慣?”同一作者在類似題材上的不同寫法,恰恰為我們提供了審視這篇文章的特殊性的一個窗口。]
引導:這種結構上的不同只是一種偶然,還是作者的有意選擇?為了把我們的思考引向深入,我們不妨先來找一找,看看兩篇文章在表達方式上有哪些不同?
三、尋找兩篇文章表達方面的各種不同
(1) 比較下面兩個段落,你是否能夠發現兩段文字中加點的詞句之間有什么不同?
秋蟬的衰弱的殘聲,更是北國的特產;因為北平處處全長著樹,屋子又低,所以無論在什么地方,都聽得見
它們的啼唱。在南方是非要上郊外或山上去才聽得到的
這秋蟬的嘶叫,在北平可和蟋蟀耗子一樣,簡直像是家
家戶戶都養在家里的家蟲。(《故都的秋》)
江南河港交流,且又地濱大海,湖沼特多,故空氣里時含水分;到得冬天,不時也會下著微雨,,而這微雨寒村里的冬霖景象,又是一種說不出的悠閑境界。你試想想,秋收過后,河流邊三五家人家會聚在一道的一個小村子里,門對長橋,窗臨遠阜,這中間叉多是樹枝槎丫的雜木樹林……(《江南的冬景》)
明確:在這兩段文字的加點字中,我們不難發現遣詞造句上的雅俗之別。前一段文字多用口語,而后一段文字的加點字都很少能夠在日常生活中看到,但幾乎都能在古典詩歌中找到回聲:
一霎微雨灑庭軒(柳永《成氏》)
獨傍寒村嗅野梅(唐彥謙《韋曲》)
門對曲江開(賈島《訪李甘原居》)
長橋臥波(杜牧《阿房宮賦》)
(2) 比較下面兩個段落,你是否能夠發現兩段文字在描寫雨雪時有什么不同?
還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樣。(《故都的秋》)
一提到雨,也就必然的要想到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自然是江南日暮的雪景。“寒沙梅影路,微雪酒香村”,則雪月梅的冬宵三友,會合在一道,在調戲酒姑娘了。“柴門聞犬吠,風雪夜歸人”,是江南雪夜,更深人靜后的景況、“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又到了第二天的早晨,和狗一樣喜歡弄雪的村童來報告村景了。《江南的冬景》
明確:引用前人文章以增加作品韻味的手法,在散文中也比較多見,但在這里引用古典詩歌,很難說是偶然的選擇。
(3) 著重閱讀《故都的秋》中的一段文字:
在灰沉沉的天底下,忽而來一陣涼風,便息列索落的下起雨來了、一層雨過,云漸漸地卷向了西去。天又晴了,太陽又露出臉來了;著著很厚的青布單衣或夾襖的都市閑人,咬看煙管,在雨后的斜橋影里,上橋頭樹底去一立,遇見熟人,便會用了緩慢悠閑的聲調,微嘆著互答著的說:
“唉,天可真涼了——”(這了字念得很高,拖得很長。)
“可不是嗎?一層秋雨一層涼啦!”
北方人念陣字,總老像是層字,平平仄仄起來,這念錯的歧韻,倒來得正好、
明確:口語對話在《江南的冬景》中是沒有的。
明確:兩篇文章確實存在著相當大的不同,種種看似偶然的情況組合在一起,可以推斷這種不同是出自作者有意識的選擇。
[在這一部分中,第三環節中的各種不同是不拘順序的。可以采取小組討論的形式,放手讓學生自己尋找各種文本之間的不同。一般來說,基礎比較好的同學找出的不同只可能多不可能少;而對于基礎比較差的同學來說,教師就可以主動提供具體段落的并列對比,給他們一些思路上的提示。]
五、引入參照系——王維《山居秋暝》和崔顥《長干行》
長干行
君家何處住,妾住在橫塘
明確:我們可以發現,兩篇文章的不同在很大程度上類似于兩首詩歌的不同,可見這種不同是具有典型性的。那么這種不同究竟意味著什么?
引導:四個分析維度有什么共同點?
明確:共同點就是在日常生活中,謹嚴的結構、典雅的用詞等都不常見。
因此,我們可以在兩張圖表的最后再增加一個分析的維度
[第三到第五環節是本節課的主體,難度不算太大。尋找不同點屬于感性的體會,總結圖表屬于理性的認知,這是一個遞進的學習過程。]
六、深化思考:兩種不同的語言表達方式的運用會起到怎樣不同的效果?
提問:如果在《江南的冬景》的”微雨寒村圖”中也來一段對酒客的喧嘩的具體語言描寫,或者在《山居秋瞑》中也寫“浣女”說了些什么,行不行?
若再要點號致進去,則門前可以泊一只烏篷小船,茅屋里可以添幾個喧嘩的酒客,(叫嚷著:“哥倆好啊——再來一杯!”……)天垂暮了,還可以加一味紅黃,在茅屋窗中畫上一圈暗示著燈光的月暈。
空山新雨后,天氣晚來秋,
明月松間照,清泉石上流。
竹喧歸浣女。(笑喚郎登舟)。
隨意春芳歇,王孫自可留。
引導:作者需要多遠的距離才能看清這些景象?作者又需要離說話人多近才能聽清他們的話?語言離日常生活的遠近和觀察者離畫面的遠近是否存在對應關系?我們又會覺得使用這樣的典雅語言及選擇這樣的觀察角度的作者有著怎樣的身份?
明確:這樣改會讓人覺得很不協調。這種不協調感由何而生?我們可以發現,謹嚴的語言結構、典雅的用詞、對前人詩歌的引用,這些在日常生活的語言使用中都是并不常見的;而鮮活生動的口語對話,在古典著作中也不常見。因此我們可以說,作者所選用的語言,在很大程度上決定了作者觀察世界的方式:既然郁達夫在《江南的冬景》中從整體上選擇了與日常口語相距較遠的古典式的表達,那么他其實也選擇了一個與日常生活保持一定距離的觀察角度,同時也選擇了一個顯得較為高雅的自我形象。正如王維聽不見“浣女”在說什么一樣,郁達夫也很難寫出酒客們到底在喧嘩什么。因此,作者所使用的語言與作者觀察世界的方式以及作者的自我形象之間的聯系,是值得我們在閱讀時加以留意、認真推敲的。
[最后一個步驟是超出很多基礎一般的學生的水平的,屬于本課的難點。學生在之前的學習鋪墊后應該能夠體會到感覺上的不協調,但是如何將這種不協調闡述出來,最終還需要依靠教師的詳細講解。當然,這并不等同于傳統的“滿堂灌”:一方面,教師仍應根據學生的課堂反應設置一些小問題,引導學生在討論中結合前面所學的兩種語言風格的不同,對所感知到的不協調進行解釋;另—方面,在一節課的學習中,學生已經經歷了一個學習思考的過程,大多數學生都應該能夠對語言風格的不同產生一定的感性印象,而最終結論的得出,只是學生思考到最后階段時的一個點破和提高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