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3月初,隨著國家博物館擴建工程的竣工,青銅重器“司母戊”大方鼎也結束了外展運回北京,但央視“新聞30分”在播報這一文物新聞時卻將其稱為“后母戊”,并說明這是學者最新的研究成果。而且,國家博物館官方網站上對此鼎的命名也已改為“后母戊”。那么,國寶重器到底是“司母戊”還是“后母戊”呢?這一爭議源自何處,又有無定論呢?
該鼎1939年出土于河南省安陽市武官村殷墟遺址,重832.84千克,是現存最大的青銅器(這是1994年中國歷史博物館與中國計量科學研究院合作測定的結果,原說875公斤不準確)。該鼎出土后幾經輾轉,最終于1959年入藏中國歷史博物館(即中國國家博物館)作為鎮館之寶,其復制品也于2001年被聯合國永久收藏(世紀寶鼎,Si Muwu DingChina)。
建國后,經時任中國科學院院長郭沫若釋讀內壁銘文,該鼎正式定名為“司母戊”鼎(銘文拓片參下揭)。“司”,是“祭祀”;“戊”是墓主人的廟號(即死后在宗廟中的稱號),因為墓主是商王之母,故稱“母戊”;“司母戊”即“祭祀母親戊”之意。
1962年,臺灣大學教授、甲骨文學者金祥恒先生發表了《釋“后”》一文,首先提出鼎中銘文當釋讀為“后母戊”。他指出,商代字體書寫比較自由,可以正寫,也可以反寫,“司”和“后”正是正反書寫的區別。“后”是指墓主身份為“商王之后”。由于材料所限,這一觀點在當時并沒有引起學術界的足夠重視。1976年,殷墟唯一保存完整的商代王室墓葬“婦好”墓進行考古發掘(“婦好”為商王武丁之后,廟號為“辛”),上百件有銘文青銅器為這一問題的研究提供了新的材料。1977年,著名歷史學者李學勤先生提出“司”當隸定為“后”,“司母”當為“后母”,引起了學術界的廣泛關注,并獲得了更多的認可。從出土器物銘文的文例來看,銘文多為墓主人的名字,而“司母戊”則是一個動賓結構的短語,這在銘文中罕見,而且如果該鼎用途是“祭祀母親戊”,則是生人祭祀先人之器,不應置于受祭者墓中。因此,現在國家博物館也采用了“后母戊”的釋讀方式。
但我們并不贊同很多媒體提出的中小學歷史教材也將“司母戊”改為“后母戊”的建議。由于上古時代文獻資料的缺失,關于“司母戊”的爭議還不限于此,學術界更沒有定論。例如,古文字學家唐蘭先生提出“后母”其實是一個字,即“姤”,是女性“后”的專用字。國家博物館副館長朱鳳瀚先生曾對卜辭與金文中的“司(后)”字進行全面考察,認為“唐蘭先生的意見還是正確的”,“(姤)應即是卜辭中增加了女符以指示詞性的‘后’字”。日本歷史學者林己奈夫將“后母”隸定為“ ”,認為它用以表明墓主人出身于“司”姓之氏族。最近,著名古文字學家裘錫圭先生也將“后母”隸定為“ ”,但認為它是商代對年長女子的尊稱。
綜上所述,由于材料所限,對于鼎中銘文的釋讀學術界仍未有定論。中小學教材中“司母戊”的說法因長期沿用而深入人心,且其釋讀方式也和銘文形體一致,在確定無疑的新材料發現而能有確證之前,我們認為,與其采用尚存爭議的“后母戊”,不如暫時沿用家喻戶曉的“司母戊”。我們期待更多的出土文獻和傳世文獻能給我們新的證據。
參考文獻
▆〔1〕金祥恒《釋“后”》,見《金祥恒先生全集》,臺北藝文印書館1990 年版。
▆〔2〕李學勤《論“婦好”墓的年代及其有關問題》,《文物》1977 年第11 期。
▆〔3〕鄭振香等《安陽殷墟五號墓座談紀要·唐蘭先生發言》,《考古》1977 年第5 期。
▆〔4〕朱鳳瀚《論卜辭與商周金文中的“后”》,《古文字研究》第19 輯,中華書局1992 年版。
▆〔5〕林己奈夫《殷周時代青銅器研究——殷周銅器綜覽之一》,日本吉川弘文館1984 年版。
▆〔6〕裘錫圭《說“ ”》,見《古文字與古代史》第2 輯,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2009 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