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教學為求達到一定的寬度和深度,對課文進行補充、延伸、遷移等必要的拓展,這本無可非議。可是,我們也不無遺憾地看到,現(xiàn)在有不少教師沒有想明白為什么要拓展,置文本于不顧,天馬行空地任意拓展,超出了拓展的邊界。下面主要以一次優(yōu)質課評選活動中的參評課為例,談談我們對閱讀教學拓展的邊界問題的一些粗淺認識,以求教于方家。
一、拓展到非語文上去了,語文成了外衣。
如果你事先不知道這是在上語文課,單看下面這些問題,你能確定這是在上什么課嗎?
1.給你的家鄉(xiāng)設計一座未來的橋。(茅以升《中國石拱橋》)
2.獨具匠心設計屏:請你以設計師的身份,為家庭或學校的某處地方設計一個風格獨特、有文化內涵的“屏”。先在紙上簡單地畫出來,然后向大家展示你的作品,并闡述你的設計理念(如材質、形狀、設計風格、文化內涵)。(陳從周《說“屏”》)
3.談談你從文章中獲得了哪些關于物候的自然科學知識?(竺可楨《大自然的語言》)
4.你的理想是什么?學了這首詩,你有了哪些新的認識?你打算怎樣為理想而努力?(流沙河《理想》)
5.設想一下,晚飯后,全家人在一起看電視。爺爺奶奶喜歡看戲劇,爸爸媽媽喜歡看新聞,你喜歡看動畫片。而遙控器在你的手中,你該怎么辦?為什么?(莫懷戚《散步》)
6.讀完課文后,想想我們身邊有沒有老王這樣的人?我們應該怎樣對待他們?(楊絳《老王》)上述問題完全是“非語文”的問題。其中1~3屬于自然科學課問題,4~6屬于思想品德課問題。語文姓“語”,這一點我們從上述問題中卻看不出來。語文老師迷失了語文課的方向,被文章作者牽著鼻子走,跟著課文內容跑到別的學科里去了,上的已經(jīng)不是語文課了。
二、拓展的起點背離了課文,把課文當成了“引子”。
當今語文課堂上有一種非常奇特而滑稽的現(xiàn)象,有的老師引導學生關注的重點不是文本,還沒有指導學生讀懂文本,就想當然地從課文某處內容隨意生發(fā)開去,游離于文本讓學生自己談自己的思想,最后終于把課上成斷線的風箏了。
我們再來看下面這些例子:
1.生活中怎樣避免上當受騙? ( 安徒生《皇帝的新裝》)
2.放飛想象:天上的街市是怎樣的?請同學們展開想象的翅膀,設想天上的街市有多么美麗,街市上的物品有多么珍奇。看誰想象得最美、最奇。(郭沫若《天上的街市》)
3.你認為人和動物之間或人與人之間應該怎樣才能相互信賴呢?(馮驥才《珍珠鳥》)
4.如何看待中學生的早戀現(xiàn)象?請你談談自己的看法。(蘇霍姆林斯基《致女兒的信》)
5.學了本文,在總結墨子止楚攻宋的成功經(jīng)驗后,我們能給那些正在受到不義戰(zhàn)爭威脅的人們提供哪些有價值的建議呢?(《墨子·公輸》)
語文拓展問題的設計,應該以培養(yǎng)學生的語文能力、提升學生的語文素養(yǎng)為主,而上述設計則與課文無關,話題并不是在文本之內,老師跟著作者、跟著課文內容跑了。也許有人會說,解讀文本不應局限于文本,而應超越文本。此話當然沒錯,但超越文本只能以課文為基礎,是對課文的充實和創(chuàng)造性處理,而不是把課文這個“例子”當“引子”。從文本中隨便引出一個話題讓學生海闊天空地去談,這已經(jīng)不是對文本的鑒賞與評價了,文本成了“引子”,就削弱了文本應有的地位和作用,這屬于失度拓展。
拓展的起點必須是文本,必須是在準確理解文本基礎上的鑒賞與評價。拓展是為了進一步加深對課文內容的理解,然后在理解的基礎上再進行情感與思想的深化,最終的歸宿還是語言文字的運用規(guī)律。拓展哪些內容,應根據(jù)課文的具體內容而定,倘若拓展沖淡了文本,甚至脫離了文本,就不是拓展,而是“浮想”和“胡思亂想”了。
三、置文本于不顧,跟著拓展材料跑。
時下語文教學流行拓展,講一篇課文,拉出一串美文或其他材料來陪襯,就像婚禮上拉伴娘一樣。麻煩的是有的“新郎”看見“伴娘”比“新娘”還漂亮,見異思遷跟著“伴娘”跑了。例如:
1.上《蘇州園林》一課,老師整節(jié)課就用了四十多張?zhí)K州園林的圖片,還有大量的音頻和視頻材料。
2.學習老舍的《濟南的冬天》,老師把給學生印發(fā)的老舍《濟南的秋天》作為后半課時的學習內容。
3.學習杜甫的《石壕吏》,老師花在《新安吏》《潼關吏》上的時間就有大約二十分鐘。
4.本來是學習余光中的《鄉(xiāng)愁》,老師卻在無休無止地講授舒蘭的《鄉(xiāng)色酒》。
閱讀教學的拓展要以文本為基礎,應反哺文本,而不能喧賓奪主,使拓展的內容反客為主。忽視了對文本本身的品讀和感悟,課文感悟就成了蜻蜓點水,探究品讀也是走馬觀花。把語文中語言本身的美給淡化了,這是閱讀教學的本末倒置。例如問題1,觀課中我能感到老師在《蘇州園林》和“蘇州園林”之間難以割舍的糾結。我們要學習的究竟是《蘇州園林》還是“蘇州園林”?畫面過多,是否會分散學生對文本的注意力?直觀畫面的視覺沖擊,對學生的想象和思維能力究竟有無助益?問題2~4,拓展的材料尚屬語文的范疇,內容本身并沒有什么問題。但是,執(zhí)教者是怎樣用這些拓展材料的呢?在有限的課堂內,資源鏈接四通八達,洋洋灑灑,學生大開眼界,而對文本則蜻蜓點水浮光掠影。這看似拓展,實則與文本解讀關聯(lián)不大,只是擴大了學生閱讀的范圍。
說了這么多拓展失度的例子,那么,怎樣才是適度的拓展呢?比如,學習黃蓓佳的《心聲》,很難想象一個沒有讀過契訶夫的《萬卡》的人,能夠感受李京京的心聲。《心聲》是對《萬卡》的吸收和改編,閱讀《心聲》就是重讀《萬卡》。這兩個文本的故事內涵相似,李京京和萬卡的處境也相像,教學《心聲》如果漠視《萬卡》,小說的價值就會受到很大的削減。所以,我覺得教學《心聲》最好的鏈接材料莫過于契訶夫的《萬卡》了。比如,學習張岱的《湖心亭看雪》,我設置了這樣的問題:假設張岱在湖心亭遇到“獨釣寒江雪”的柳宗元,你覺得張岱會把他當成知己嗎?假設性的情境對話,容易激發(fā)學生的興趣,可以培養(yǎng)學生初步的比較閱讀能力。而且,在學生解讀文本最需要幫助的時候,我補充了大量的背景材料,如周作人“張宗子是個都會詩人,他所在意的是人事而非天然,山水不過是他所寫的生活的背景”等等。〔1〕這些啟發(fā)鋪墊的材料有助于引導學生走進作者的心靈深處。
再比如,楊聰老師講周密的《觀潮》一課,〔2〕他根據(jù)課文題注“節(jié)選自……略有刪改”幾個字,找來了作者的原文,把被省略的最后一段拿出來,由此,把《觀潮》解讀到“文化”的層面。王榮生先生指出:“語文科的資源材料有自身的特點,它們往往是綜合地散發(fā)著多種信息的材料。……或者說,語文教材里的材料帶有某種自主性,蘊涵或衍生著各種可能的‘教什么’。”〔3〕語文教材負載的內容包羅萬象,語文課本注定是一個“雜貨鋪”。但是,語文教學卻不能是雜燴課、拼盤課,這是語文教學的課程規(guī)范。
總之,閱讀教學的拓展畢竟有自己的邊界,潛心會文才是語文教學的根本。拓展應該從語文教學的本真出發(fā),選擇合宜的拓展內容,真正為學生的語文學習服務,而不能刻意去做樣子,更不能本末倒置。拓展要超越文本,更要反哺文本,但首先一定要立足文本。立足文本的拓展,是文本解讀的延伸和補充,離開文本的拓展則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注釋:
〔1〕李明哲《都云作者癡 誰解其中味—〈湖心亭看雪〉課堂實錄》,《中學語文教學參考》2008 年第11 期。
〔2〕楊聰《怎一個“看”字了得—〈觀潮〉教學及反思》,《語文教學通訊》2007 年第2 期。
〔3〕王榮生《語文科課程論基礎》,上海教育出版社2003 年版,第397~398 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