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來,“悲催”一詞頗為走俏。“悲催的加班”“悲催的購房經歷”乃至“悲催的我”“悲催的世界”都成了眾人慨嘆的對象。幽默的網友甚至以“今天,你悲催了嗎?”這樣的問句來調侃我們的生存狀態。
與此同時,另外一個音同形近的詞語“悲摧”也正在各路媒體上流行。經過對比,我們發現這兩個詞在用法上別無二致,都常被用來表示以下幾種意思:
1.哀傷,難過。如:
(1) 英特爾無需悲催:蘋果iPad 發貨量遠低于上網本(CNET 科技資訊網2010 年10 月15 日)
(2)剛剛過去的這個周末,隨著大學英語四六級考試結束,微博又開始瘋狂起來,考生們或悲摧,或欣喜,或再度祈禱。(鳳凰網2010 年12 月20 日)
2.形容情況、境遇等悲慘或不順。如:
(3)對杭州的王先生來說,昨天可真是悲催的一天。他在家洗廁所,結果氯氣中毒了;被送進醫院急診室輸液,包又被小偷拎走了……(《錢江晚報》2010 年11 月18 日)
(4)今年最悲摧的占座案例在揚州大學!這位悲摧的學生由于占座太投入,結果成了“缺考”哥。(龍虎網2011 年1 月12 日)
3.作為失望、后悔、無語等各種不愉快情緒的表達符號。如:
(5)悲催的是,比賽并無想象中的華麗高貴。(人民網強國論壇2010 年11月12 日)
(6)悲摧的降溫!(《南方都市報》2011 年1 月15 日)
“悲催”和“悲摧”的大面積泛化始自2010年。在百度上,用“悲催”和“悲摧”作關鍵詞搜索,得到的相關網頁分別為44,500,000多篇與15,100,000多篇。因為被頻繁地使用,“悲催”和“悲摧”很快便處在了人們語言中樞的興奮點上,所以一旦使用者,尤其是喜歡跟風的網民想要描述“悲哀、難過”一類的不愉快心理,其大腦詞庫中首先蹦出來的詞恐怕就是“悲催”和“悲摧”。有人不分場合不問對象地到處運用它們,有時甚至到了不借助特定語境就難以確切把握它的含義的地步。當然,泛化也就意味著流行,很多流行語,如“郁悶”“杯具”,都經歷過類似的泛化階段。
從語法層面看,“悲催”與“悲摧”的功能是相同的,都是形容詞,都可以作定語、謂語、狀語等。可以確定,二者是同義異形關系。那么誰是“正品”誰是“盜版呢”?歷史溯源的結果告訴我們:“悲摧”才是“正品”。
“悲摧”一詞古已有之,表“哀傷”之意,漢樂府詩《孔雀東南飛》中的“阿母大悲摧”可為較早的例證。因為“悲摧”在古代就不是常用詞,現代更是少用,所以《現代漢語詞典》并沒有收錄它。最近幾年,“悲摧”重現在大眾的視野中,除去本義,還承載了上述的2、3兩個新義項,變成了一個經由“舊詞復活”途徑產生的“新詞語”。可是“悲催”呢,不僅在工具書中查不到,而且在古籍中也難以找到用例。它在語音、詞義與語法功能方面與新“悲摧”又完全一樣,只是語素“催”與“摧”的部首不同而已。因此,套用古漢語的說法,我們認為“悲催”應該是“悲摧”的“假借詞”。它的產生與“悲摧”中“摧”的語素義過于冷僻有關。《漢語大字典》:“摧:⑥憂愁,悲傷。……漢蘇武《詩四首》之二:‘長歌正激烈,中心愴以摧。’唐李白《丁都護歌》:‘一唱都護歌,心摧淚如雨。’”雖然古代用例繁多,但“摧”的這個義項在現代漢語中已絕少使用,以《現代漢語詞典》為例,書中“摧”的義項只有一個:“折斷,破壞”。有些人在使用“悲摧”,尤其是用各種拼音輸入法錄入音節“beīcuī”時,因為不了解“悲摧”中“摧”的含義,就極易選擇高頻詞“催”,這樣,“催”便替代“摧”,完成了與“悲”的組合。 盡管“悲催”也屬于“生面孔”,但漢語合成詞的構詞特點已經讓人們習慣了先從字面去分析詞尤其是新詞的意義,“悲催”從字面上又很容易讓人產生“悲慘得催人淚下”的聯想,所以當習慣了戲謔與渲染的網民在描述不幸境遇、表述糟糕心情時就更傾向于選擇“悲催”而不是“悲摧”了。隨著以訛傳訛范圍的擴大,正宗的“悲摧”在使用頻率上日漸落后于高仿品“悲催”,從前面提及的數據來看,后者的使用頻率是前者的近3倍。可見在語言使用中,“習非成是”的力量有多么強大。
在比較“悲催”與“悲摧”的同時,另有一個同音詞也進入了我們的視野,它就是“悲衰”,這里的“衰”要讀“cuī”。同樣用百度進行關鍵詞檢索,得到與“悲衰”相關的網頁26,200,000多篇,雖在數量上不及“悲催”,但已經超過了“悲摧”。而從時間上看,“悲衰”的出現甚至比“悲催”還要早些,早在2005年左右,“悲衰”就已經有很多用例了。它之所以沒像“悲催”那樣迅速得到推廣,應該與“衰”在“悲衰”中冷僻的讀音“cuī”脫不開干系。就像“憂愁、悲傷”并非“摧”的常用義一樣,“cuī”也不是“衰”的常用讀音。因此,在與后來者“悲催”并行了一段時間后,“悲衰”最終還是處在了下風。
由此看來,“悲催”的流行,不僅僅是源自“鳩占鵲巢”,還經歷過與“悲衰”和“悲摧”的PK。三足鼎立的態勢下,三個詞語究竟哪個更得民心?就目前的情形看,“悲催”恐怕會是最終的勝出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