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蘭亭集序》一直入選中學語文教材,其中有“雖趣合萬殊,靜躁不同”兩句,句中“趣合”的“趣”,有的教材注音為qǔ,釋義為“趨向、取向”。對此筆者有不同意見,筆者認為,“趣”表“趨向”義時應讀qū。
我們認為,把“趣”讀成qǔ,找不到音韻學上的依據。
《說文解字》雖將“趣”解釋為“從走,取聲”,但并不能表示“趣”“取”語音完全相同。
徐鉉《說文解字》把“趣”注為“七句切”,徐鍇《說文解字系傳》把“趣”注為“七駐反”,可見二徐本《說文》中的“趣”只有一個讀音qù。
《漢語大字典》依據《廣韻》和《集韻》,指出“趣”的讀音有qù、cǒu、cù、qū、zóu,并指出在表“趨向”義時讀qū,五種讀音中沒有qǔ音。
《漢語大詞典》也依據《廣韻》和《集韻》,列出了“趣”的五種讀音:qù、cǔ、qū、cǒu、zōu,而且“趨向”義的“趣”列在qū音下。
《辭源》依據《集韻》將“趣”依次注音為qū、qù、cù,明確表示當“趣”表“趨向、趨附”義時讀qū,在“趣舍”一詞中讀qū。
《辭海》中“趣”的注音有qù、cù、qū,它也將“趣舍”注為qūshě芭。
商務印書館的《古代漢語字典》《王力古代漢語字典》中“趣”有三個讀音,分別是qū、qù、cù,表“趨向”義時讀qū。
以上所有資料中均沒有“趣”讀為qǔ的記載。
認為“趣”讀qǔ,可能把“趣”當成了“取”的通假字。如《漢語大詞典》“趣舍”詞條下釋義為:“趣合,亦作‘趣拾’。取舍。趣,通‘取’。”有的語文老師在教學中就是這樣教學生的。其實,“趣”本身就可以表示“趨向、取向”,用不著先與“取”通假。
“趣”為什么可以表示“趨向”義呢?這得從它的本義說起。
“趣”字從“走”,與行路有關,最早見于篇侯簋銘文。《說文解字》將“趣”解釋為“疾”,后學者們普遍認為“趣”的意思是“快步走”,如顏師古將《漢書·賈誼傳》“行以鸞和,步中《采齊》,趣中《肆夏》”中的“趣”注為“疾步也”。又如清代學者承培元在《廣潛研堂說文答問疏證》中提到:“趣,疾走也。……凡言走之疾速者,皆以趣為正字。”因為疾走會朝某一方向奔去,由此引申,“趣”可以指“趨向、奔赴、前進”。如《詩經·大雅·械樸》:“濟濟辟王,左右趣之。”毛傳:“趣,趨也。”又如《史記·孫子吳起列傳》:“百里而趣利者蹶上將,五十里而趣利者軍半至。”文獻中又有直接用“趣向”一詞的,如《三國志·魏書·陳泰傳》:“審其定問,知所趣向,須東西勢合乃進。”又如《新編五代史平話·梁史上》:“崔公同舉事,趣向大梁歸。”
“趣舍”是古書中一個常用詞,表示“擇用與棄置”“選擇”。如《荀子·修身》:“趣舍無定,謂之無常。”又如宋葉適《奉議郎鄭公墓志銘》:“百又余年以來,士雖以其深者自命,而世之好惡趣合猶不能盡合也。”
“趣”與“趨”音義相近,為同源字。
“趨”,《說文解字》釋為“走”,段玉裁在《說文解字注》中進一步對其加以區別,指出:“徐行日步,疾行日趨,急趨日走。”所以,“趨”的本義應為快步走。這種用法在古書中較為常見。如《禮記·曲禮》:“帷薄之外不趨。”又如《莊子·胠篋》:“則負匱揭篋擔囊而趨。”后引申為急速向某一方向奔赴、趨向。如《孫子兵法·虛實》:“水之行避高而趨下。”又如《文心雕龍·镕裁》:“變通以趨時。”
古漢語中“趨舍”一詞也很常見,表示“擇用與棄置”“選擇”。如《韓非子·解老》:“人無愚智,莫不有趨合。”又如唐駱賓王《螢火賦》:“殆未明其趨舍,庸詎識其旨意……”還能表示“進退”“動止”。如漢茍悅《申鑒·雜言上》:“趨舍動靜不同,雅度以平,謂之和行。”
“趣合”有時也寫為“趨舍”。如司馬遷《報任安書》:“夫仆與李陵俱居門下,素非相善也,趣舍異路,未嘗銜杯酒接殷勤之歡。”而《漢書·武帝紀》相關敘述為:“仆與李陵趨舍異路,素非相善也。”“趣合”與“趨舍”可視為異形詞,這也是“趣合”的“趣”讀ū的一個佐證。
“取”的情況與“趣”和“趨”有所不同。
“取”在甲金文字中較為常見,,為用手取耳之狀,是會意字。《周禮》中提到“獲者取左耳”,用為記功的憑證。后引申為“拿,索取,得到,采取”等義,這種用法在古書中較為常見。如《孟子·萬章上》:“一介不以與人,一介不以取諸人。”又如《楚辭·天問》:“女岐無合,夫焉取九子。”這些用法的“取”讀qǔ。
古書中也可見“取”用為“趨”的例子。如《韓非子·難勢》:“夫良馬固車,使臧獲御之則為人笑,王良御之而日取千里。”這里的“取”是疾走的意思。又如《荀子·王霸》:“兩者合而天下取,諸侯后同者先危。”這里的“取”是趨向的意思。這種情況,一般認為“取”是“趨”字的假借,其讀音也要讀“趨”的本音qū。
“取舍”一詞出現也很早,表示“選擇”“擇用與棄置”。如《呂氏春秋·誣徒》:“不能教者,志氣不和,取舍數變,固無恒心。”又如《漢書·賈誼傳》:“為人主計者,莫如先審取舍。”
古書中“趣舍”與“取舍”都可以表示選擇,但前者是以進止表選擇,后者則以用與不用表選擇。它們語義不盡相同,讀音也有區別,不是同一個詞,不宜將它們等同起來。恰恰相反,需要注意的倒是古書中有的“取舍”表示“進止”,此時“取”通“趨”,應讀qū。如《漢書·王吉傳》:“世稱‘王陽在位,貢公彈冠’,言其取合同也。”王先謙注:“取,進趣也;舍,止息也。” 貢禹與王吉交好,見王吉在位,貢禹也愿為官,“取舍”喻指二人進退相隨,這里的“取”就應讀qū。
有的教材對“趣舍”的理解跟我們相同,如語文出版社高中語文第一冊《蘭亭集序》一課的注釋:“[趣(qū)舍萬殊]志向愛好千差萬別。趣舍,所追求的和所屏棄的。趣,趨向,前往。”